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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子 太子知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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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走在前面,沈安和陆砚跟在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边的柱子上挂着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安的官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堂的门开着。太子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也没有书,就那么坐着。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束着,脸上没有表情。看到他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
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一半,腰挺得笔直。陆砚坐在她旁边,也是一样的姿势。
太子没有看那封信。信摆在周文远手里,周文远站在太子身后,低着头,把那封信递过去。太子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行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到沈安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太子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沈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陆砚脸上。
“这封信,长公主给你们的?”
“是。”
“长公主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冯奶娘的账目有问题,这些银子从太子府的账上流出去,去了城外的一个庄子。”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了。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沈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
“那个庄子,本王知道。”太子的声音不大,“十年前就封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臣进去过。”
太子的目光猛地转过来,落在她脸上。那个眼神很沉,像一块石头压下来。沈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进去了?什么时候?”
“昨晚。”
太子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蚯蚓趴在皮肤上。周文远站在他身后,脸色也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那个庄子是本王封的?”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
“知道你还敢进去?”
“臣查案。”
太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牌位。”
“谁的牌位?”
沈安没有马上回答。她能感觉到陆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给她提醒。她没有看他,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甘文远。”
正堂里安静了。周文远的呼吸声粗了一下,又压了回去。太子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又抬起来,最后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沈安没有催,就那么等着。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官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那个牌位,本王知道,本王十岁时,冯奶娘带着本王去过那个庄子。她让本王在那个牌位前磕了三个头。本王问她那是谁,她说是她家的一个长辈,死了很多年了。本王那时候小,不懂事,就磕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是谁。”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本王没有动那个牌位,不是不想,是不能。”太子看着沈安,“冯奶娘跟了本王三十八年,本王不能为了一个死人的牌位,寒了她的心。”
“所以殿下就让她在那里供了三十八年?”
“殿下知不知道,冯奶娘杀过人?”沈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本王知道。”太子的声音很低,“但本王没有证据,你们也没有证据。”
“臣有证据。”
太子看着她。“什么证据?”
“冯奶娘贪污太子府的账目,五年将近十万两银子。这笔银子,够她坐牢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沈安能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份账目,本王会查。”太子睁开眼睛,“但冯奶娘的事,本王不能交给你们刑部。”
“为什么?”
“因为她是本王的奶娘,就算她犯了法,也该由本王来处置。”
沈安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官袍下摆晃了晃,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要包庇她?”
周文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往前走了半步,想说什么。太子抬手制止了他。
“不是包庇。”太子的声音很稳,“是处置,本王会派人查她的账,如果属实,本王会罚她,但她不能离开太子府。”
“她杀了人。”
“你没有证据。”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陳忠的事,想说甘母的事,想说翠儿的事。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直接证据。证人死了,凶器没了,现场清理干净了。她什么都没有。
“沈主事。”太子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像是劝一个晚辈,“你查甘氏的案子,查得很好,本王很欣赏你。但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沈安站在那里,气的手发抖。
陆砚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没动。
“回去吧,冯奶娘的事,本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沈安看着太子,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陆砚跟在后面,周文远没有送他们。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沈安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她的官袍下摆被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陆砚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包庇她。”沈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是权衡。”
“权衡什么?”
“权衡冯奶娘手里的东西。那十万两银子,太子不在乎。冯奶娘手里的人,太子在乎。”
沈安转过头,看着他。
“冯奶娘手里有太子府心腹的名单。那些人给太子办事,也替冯奶娘办事。太子如果动了冯奶娘,那些人会不安。太子不能为了一个死人,寒了活人的心。”
沈安闭上眼睛。她眼前浮现出甘侍郎佝偻的背影,田秀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陈忠肿胀发黑的脸。那些人死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走吧。”
沈安睁开眼,跟着他走出了太子府的大门。
回到刑部,沈安把自己关在验尸房里。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她把门从里面闩上,坐在石台旁边,盯着白布下面的那具尸体。
尸体是陈忠的,她还没让人抬走。
她掀开白布,看着陈忠的脸。那张脸已经发黑发胀,五官都模糊了。但她还是盯着看,看了很久。
陈忠替冯奶娘杀人,冯奶娘杀了他灭口。他临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手里沾了好几条人命,但他自己也是一颗棋子。棋子没有选择。
她重新盖上白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她透过那个洞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有人敲门。
“谁?”
“我。”
沈安走过去,拉开门闩。陆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吃午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陆砚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碗蛋花汤。
沈安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太子那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会算了的,但要有耐心。”
“没有时间了,冯奶娘如果知道我们去过太子府,她会有动作,她会清理痕迹,会灭口,会把所有指向她的证据都毁掉。”
“所以我们要比她快。”
“怎么快?”
陆砚想了想。“周德茂,冯奶娘的账房,他知道冯奶娘的账目,也知道她的秘密,如果他愿意出庭作证,我们就能抓冯奶娘。”
“他不会愿意的,他怕死。”
“那就让他不怕死。”
沈安放下碗,看着陆砚。“你要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告诉他,冯奶娘迟早要倒,他如果现在不出头,等冯奶娘倒了,他也会被牵连,到时候,没有人能救他。”
沈安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威胁一个怕死的人,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我去找他。”
“我陪你去。”
周德茂的住处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一间小院,两间正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沈安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周德茂的半张脸。他看到她,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下青黑,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沈大人,陆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沈安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我们想跟你谈谈。”
周德茂看了陆砚一眼,又看了沈安一眼,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屋说吧。”
三人进了正屋。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周德茂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个屋子。桌上摊着几本账簿,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周德茂看到沈安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脸色白了一下,走过去把信纸翻了过去。
“那是……我写给家里的信。”
沈安没追问。她坐下来,看着周德茂的眼睛。
“冯奶娘的事,太子知道了。”
周德茂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下。
“太子怎么说?”
“太子要自己处置,不交给刑部。”
周德茂的嘴唇在发抖。“那……那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太子不会杀她。”沈安的声音很平,“她还会在太子府,还会当她的奶娘,你举报的事,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会怎么对你?”
周德茂的脸色白得像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闷在胸膛里。
“没人想死,但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等冯奶娘来找你,要么你自己站出来。”
“站出来,也是死。”
“站出来,至少有人保你。”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沈安。“你能保我吗?”
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能保证。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能。”
周德茂盯着她看了很久,眼泪流了下来。
“好,我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