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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庄子 夜探庄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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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在大堂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把那本账簿翻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人名,第三遍对着看银子的流向和时间的对应。蜡烛烧短了两根,烛泪滴在桌上,凝成一坨一坨的白。
陆砚从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她面前。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完全凝固,晃晃悠悠的。
“先吃。”
沈安看了一眼面,又看了一眼账簿。“不饿。”
“你午饭就没吃。”
沈安没接话。她确实不觉得饿,胃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但她还是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没什么味道,她嚼了两下就咽了。
陆砚在她对面坐下,把账簿拉过去,一边翻一边说。
“这个庄子,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银子进去。少的时候五百两,多的时候两三千。五年加起来,将近十万两。”
“冯奶娘一个奶娘,哪来这么多银子?”
“不是她的。”陆砚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下,“这些银子是从太子府的账上挪出来的。有的是虚报的开销,有的是截留的税款,还有一部分,是官员送给冯奶娘的贿赂。”
沈安放下筷子。“她替那些人办事,那些人给她银子。她再用银子去养庄子里的人。”
陆砚点了点头。
“庄子里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冯奶娘这么听话的,不会是普通人。”
沈安盯着账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城北四十里,靠近山脚。她脑子里浮现出白天看到的那个院子,高高的院墙,门口站着人,屋顶上飘着烟。那个人就坐在那道墙后面,离他们只有四十里。
“得进去看看。”
“没有搜查令,进不去。”陆砚合上账簿,“而且那个庄子是太子府的产业。没有太子点头,我们连门都靠近不了。”
沈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的木头黑漆漆的,积了一层灰。
“那就让太子点头。”
“太子凭什么点头?”
“冯奶娘的账,把账目给太子看,告诉他冯奶娘贪了多少银子,太子再护着她,也不会容忍一个奶娘在他眼皮底下挖他的墙脚。”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太子不一定信我们。”
“让他信。”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第二天一早,沈安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刚用完早膳,坐在偏厅里喝茶。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首饰,看起来比平时随和很多。看到沈安进来,她放下茶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么早?”
沈安坐下,把账簿放在桌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
“冯奶娘的账目有问题,五年将近十万两银子都流到了城外的一个庄子里。”
长公主没接账簿,只是扫了一眼。“哪个庄子?”
“城北四十里,靠近山脚,原来太子府的别庄。”
长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个庄子我知道。十年前太子就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为什么?”
“太子没说,只说封了,谁都不许进。”长公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们去过了?”
沈安点了点头。“院墙很高,门口有人守着进不去。”
“守门的是什么人?”
“没看清,离得远,不敢靠近。”
长公主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庄子里住的人,太子知道吗?”
“不知道,但冯奶娘的银子是从太子府的账上挪出来的。太子如果知道他的银子流进了那个庄子,他不会不管。”
长公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想让我去找太子?”
“想请殿下去跟太子说。”
“说什么?”
“说冯奶娘贪了太子府的银子,说那个庄子有问题。让太子自己去查。”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她的天真。
“太子不会查的。那个庄子是他亲手封的,他比谁都清楚里面住的是谁。”
沈安愣了一下。
“你还没想明白?”长公主看着她,“冯奶娘只是一个奶娘,她能在太子府待三十八年,靠的不是她自己。她背后的人,太子不但知道,而且默许。”
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她想到了一个人,但她不敢说。
“是你想的那个人。”长公主的声音很低,“但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动不了他。”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沈安能听到茶壶里水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她心里的动静。
“那怎么办?”
“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要是一直不露呢?”
长公主端起茶盏,又放下了。“那就逼他。”
“怎么逼?”
“从冯奶娘下手。查她的账,查到她怕。她怕了就会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就会动。他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沈安沉默了。这话她说过,陆砚也说过。查账,逼冯奶娘,逼她背后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冯奶娘不是那么好逼的。”长公主说,“她在太子府待了三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查她的账,她有的是办法应付。”
“那就查她手下的人。”
“她手下的人比她还精,你查谁,谁就消失。翠儿,陈忠,吴德茂。你还没查到,她就已经灭了口。”
沈安抬起头,看着长公主。“那殿下觉得,应该怎么查?”
长公主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甘氏的死,周鸿的死,赵恒的死,田秀的死,陈忠的死,吴德茂的死。六条人命,都跟冯奶娘有关。但你没有直接证据,因为证人死了,凶器没了,现场清理干净了。”
沈安等着她说下去。
“但有一件事,她还没做干净。”长公主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名单,她拿了名单,但没有交出去,那份名单还在她手里。”
“她为什么不交?”
“因为她要自保。”长公主说,“那份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她交出去,她自己也会死,她留着名单,就是留了一张保命符。”
“所以名单是她的命。”
“对,她不会把名单交给任何人,也不会销毁。她只会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沈安看着长公主。“殿下知道她藏在哪?”
长公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份名单不会在太子府,太子府太显眼,而且太子如果知道名单的存在,不会让她留着。”
“在城外那个庄子里?”
“有可能,庄子里的人是她背后的人,名单在那里,最安全。”
沈安站起来。“我去找。”
“你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进去。”
长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年轻的时候。”长公主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但也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也是这么倔,这么不要命,后来吃了亏,才学会等。”
“等不来的,等来的结果就是甘氏死了,周鸿死了,田秀死了,我不等了。”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沈安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回到刑部,她把长公主的话告诉了陆砚。
“太子知道那个人。”
“知道,而且默许。”沈安的声音有点干,“长公主说,那个人就是冯奶娘背后的人。”
“是谁?”
“她没有说,但我猜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证据。”
“所以要先拿到名单。”
“名单在庄子里。”
“对。”
陆砚站起来,从墙上摘下短刀别在腰间。“再去一趟。”
“白天进不去。”
“那就晚上。”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骑马出了城。沈安没穿官袍,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头发束紧,戴了一顶斗笠。陆砚也是一身黑,短刀别在腰间,背上还多了一把弩。
路上很安静。月亮还没上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沈安跟在陆砚后面,马跑得不快,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
到了庄子附近,他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林里,徒步靠近。
庄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空荡荡的,没有遮挡。院墙比白天看起来更高,墙头上嵌着碎瓷片,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出两个站岗的人影。
陆砚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沈安趴在他旁边。
“进不去。”沈安压低声音。
“从后面绕。”
两人猫着腰,沿着树林的边缘往庄子后面摸。后院的墙比前面矮一些,但墙头上也有碎瓷片。墙根下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砚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墙壁。砖缝很密,没有下手的地方。
“上不去。”
沈安蹲下来,让他踩着她的肩膀往上爬。陆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退后几步,助跑,蹬上墙壁,手指抠住墙头的砖缝,翻了上去。墙头上的碎瓷片划破了他的手心,他闷哼了一声,翻身骑在墙头上,伸手去拉沈安。
沈安跳起来够到他的手,他用力一提,把她拽了上去。墙头的碎瓷片划破了她的袖口,她没来得及看,跟着陆砚一起跳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草,像是很久没有人走动过。
前面是一排房子,黑漆漆的,没有灯。陆砚拔出短刀,走在前面。沈安跟在他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走到正房门口。门没有锁,陆砚轻轻推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和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字。
陆砚举着火折子凑近看。沈安凑过去,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甘文远之灵位。”
沈安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她退后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陆砚捂住她的嘴,把火折子吹灭了。
外面有脚步声。
沈安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很重,不像是一个人。
陆砚拉着她,蹲下来,躲在桌子底下。
门被推开了。一盏灯笼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光圈。一个人走进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灯笼的光还在门口晃。
陆砚等脚步声远了些,拉着沈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猫着腰从后窗翻了出去。
翻过墙头的时候,沈安的袖子被碎瓷片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背划出了一道血痕。她没觉得疼,手脚并用地翻过去,跟着陆砚跑进了树林。
马还在,沈安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两人骑马往回跑,跑了很远才慢下来。
陆砚停下来,翻身下马,靠着树干喘气。沈安也下了马,手心全是汗,腿有点软。
“牌位上写的是甘文远。”她的声音还在发抖。
陆砚点了点头。“那个庄子是前朝密探的祭祀之地,冯奶娘背后的人,是前朝的人。”
“太子知道吗?”
陆砚没有说话。
“他知道,庄子是他亲手封的,他知道里面供的是谁。”
陆砚站直身体,把短刀插回腰间。“先回去。”
两人上了马,继续往前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沈安骑在马上,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在皮肤上,有点紧。她没去擦,眼睛盯着前面陆砚的背影,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牌位上的字。
甘文远。
前朝密探头领。
他的牌位供在太子府的别庄里。
沈安的马蹄踩在一块石头上,打了个趔趄。她勒住缰绳,稳住了。
月亮又钻进了云层,四下里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