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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瓦 我该怪你吗 ...

  •   最先赶过来的是岳衡。他身为家中长子,此刻是最需要保持理智的人。他并没有大哭大闹,来时眼睛只是红肿得不像话。衣服上的褶皱可见他一路的忐忑。
      与母亲的最后一面是天人两隔。他的手抚上那个再无温度的手,脑海里浮现前几日母亲背了一筐新鲜的蔬菜敲响他的屋门。她的脸上布满汗水,但笑容怎么也遮挡不住。
      他记得想要母亲多留几天,母亲却说家里的牲畜久了不养会变生。

      岳衡将手握得更紧了些。头沉着,安静了几分钟后,变振作起来按照流程走后面的手续。
      他全程都没有和岳莞说一句话。

      ……

      岳书冉在国外,突发状况订机票,还有遥远的路程,等她一到家,后事都差不多商量个七八。
      只是华黎的最后是火葬还是土葬,他们出现了分歧。
      尸体运回了老家,一切都太匆忙意外。

      那间过年摆着桌子一家欢笑吃年夜饭的屋子挂上了白布,墙壁挂满十八层地狱的图画。

      岳书冉裹着白布,坚持己见拿着车钥匙说去打一口棺材。
      “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妈就埋在爸旁边,他们互相有个伴。”

      岳衡跪着烧了一大堆黄纸,他并没有转头,只是声音低得发沉,“岳书冉!这时候你还在闹什么。”
      “我在闹?”岳书冉摆着胸脯,她说了一句泪就不禁滚出,内心的悲伤压得她直不起腰,直冲着大哥而去。
      “在你眼里我就从来没有一个样子。可你呢?你自己又能说我什么?”
      她声音说的极其压抑,怕吵到长眠的母亲。

      岳澄媳妇拦着岳书冉,手上安抚,她也不想看到一家人因为这个吵起来。

      “莞姐,你跟着妈最久,你也提个建议?”岳书冉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岳莞身上。
      岳莞嘴巴张了张,说起来她有愧,一直都站在角落里缩小自己的存在,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开口。

      这时,招呼完亲戚的岳澄走了进来,他大概听了末尾,只说:“岳书冉,这里马上就要开发了。到时候妈的坟还是要搬,这就是你说的入土为安吗?”
      岳书冉愣了一瞬,嘴角一瘪,抱着岳澄媳妇放声哭泣。
      下一秒的死亡可怕之处就在于并未好好告别。

      事情决定好了,岳澄当即就出发联系殡仪馆。

      岳衡看着哭得站不起身的妹妹,苦笑几下,好像她说得也没错,自己到头来又有几个作为?
      岳莞将空间留给他们。
      岳澄临时请了几个师傅,帮忙做菜招呼来吊唁的乡里邻居。

      岳莞过去时正巧碰见刘老爷。
      他见着岳莞,慈祥地招了招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他的年纪也大了,手抖的毛病厉害,慢慢地掀开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岳莞走过去,摊出手,手心满满当当。

      刘老爷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牙齿掉了,也吃不动了。你吃,吃了心里甜点。”

      他撇了眼一直不敢进去的灵堂,眼中藏不住的悲伤还有一丝看淡的释然。与谢华黎当了几十年的邻居了,平日里都互相照料着。
      老伴更是一整宿都没睡着,今早昏昏沉沉的,他也不忍心叫醒。

      岳莞盯着苹果,咬了一口说:“好吃。”
      刘老爷笑了,又拍拍她的肩就走了。

      岳莞目送那道步履蹒跚的背影。外面应该是很热闹的,她却觉得格外的静。从另一个门走了出去,小黄被栓在那里。

      小黄也奄奄的,趴在地上垂耳不叫。
      岳莞多走了几步,周围都没了人,她清清嗓子,道:“赵西楼,你打算就这样躲着我吗?”
      “我需要的是商量、沟通。而不是你的逃避,自以为是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

      后屋的竹林摇曳着,发出沙沙声。

      岳莞叹息:“我不怪你……等这件事结束,你再不现身,结果不一样了。”
      她又左右看了一眼,视线捕捉到竹林里处的那片衣角,摇摇头,话她就说这么多。
      这次岳书冉的男朋友也过来了,只是孩子太小诸多不便,她就拜托人帮忙照顾。

      岳书冉主动找到了岳莞。
      她的语气没变,依旧是带着尊敬。
      但岳莞知道她们之间的微妙,再也回不到以前。

      岳书冉推着旁边的金发帅哥,道:“莞姐,这就是我的男朋友。”
      金发得体礼貌一笑,中文有些蹩脚,“你好。”
      岳莞看着两人般配的脸,也笑道:“挺好。”

      岳书冉自然而然牵起男友的手,垂眸沉默片刻,末了开口:“这次我可能很少回国了。”
      “家里也不需要我照顾的”

      岳莞眼底微微一滞,对上那双颇为认真并无其他情绪的眼神,呆愣地点点头。
      岳书冉一下又一下摸着男友的衣服。
      屋的那头岳衡在喊她,她头也不回地奔过去。
      岳莞自发跟着他们的脚步。

      这里的守灵跟其他地方习俗不同,在遗体前拜拜,便拉着几个熟人坐在餐桌上阔声谈笑、把酒畅言。
      直至整个夜晚都是响彻云霄的打麻将、扑克牌的娱乐声……

      万事都有一个告别。
      守灵两三天后,安排了车辆将遗体拉去殡仪馆。
      历经几十年风雪吹打、承载着酸甜苦辣回忆的人,长出了坚韧血肉和高大的骨骼,却终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化作一捧小小盒子就能装下的尘灰。

      几人凑钱买了一块墓地,岳衡抱着盒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待最后一块石板封住墓口。
      哭声一片,送老人最后一程。

      接着,不约而同坐上自己的车,奔赴下一段生活。

      至于谢华黎留下来的遗产,岳莞提前把钥匙拿走,让他们商量好了再来找她,她绝不会要一分钱。
      老屋彻底断了生气,以他们的性子恨不得马上开发,也没多少值得留恋的。

      岳莞一个人回到了屋里。
      里面没有开灯,乌压压的一片。

      谢华黎的衣服还有睡过的床垫那些都拿去烧了,房间里空得吓人。

      岳莞随便翻出一个面包,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只是咽下去,尝不出一点味。

      也不知她吃了多久,腮帮子都酸疼起来,她才说道:“赵西楼。”

      赵西楼一瞬间就出现在面前。
      他低着头,黑发盖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抬眼望去岳莞淡淡噙笑地看着他。

      他忽而转向,转了一个身,对着灵堂那个房间重重一跪。
      赵西楼前几日都是碍于人来人往,只能灵魂形式站在一边远远看着。今日,他终能正式地好好送老人家一程。

      双手撑着,额头将要触地又抬起,重复三次。
      末了,他才站起身,走过去坐在岳莞旁边。
      岳莞数着地上的土粒没有说话。

      “……”

      赵西楼颤抖开口:“都怪我。”
      “如果不是我冲动,不是我一时任性,或许我就能赶上。”
      “我本是想找你的,可你不在家里。”
      “莫柯说你在医院,我跟随她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谢奶也在此次车祸中。”
      “我突然又不敢……”

      “赵西楼。”岳莞倏然打断。

      赵西楼语气骤顿,眼神里是他都未察觉的害怕与不舍。
      “那日你出去一整天,是在跟你母亲过生日吗?”
      岳莞看向他,“那你开心吗?”

      赵西楼眼神错开,偏往别处。

      “我想你是开心的”岳莞自问自答,“因为你还打电话告诉我要送我礼物。我就在那个椅子上等。”她伸出手指指着收拾起来重叠在一起的杂货堆。

      “岳莞,你骂我吧,或者打我也行。”他受不了了,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还知道因为救人,岳莞自己搭了半条命就愈发厌恶。

      岳莞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迫使他转过头直面着他。

      “你说清楚!”她说。

      赵西楼紧闭双眼,岳莞的力气很大,没有收劲,压得他的骨头很疼很疼,可就是这样,他才多了一丝从容甚至于满足。

      “那天我碰见了当初害我的人,死后第一次见到他,我太激动了,我就追上去,我想要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后来,我的情绪就失控了,我想杀了他为我自己报仇。”赵西楼难受得咳嗽几下,又继续说道:“我太想杀死他了,以至于期间我刻意忽略即将发生的车辆危险。”
      “因为我不甘心,我救了他们,可我终究是死了。看着那张脸,我就想着杀了他,杀了他。”
      他自嘲一笑,“人没杀成,这边又晚了一步。哈哈,哈哈哈。”
      “岳莞,我是真的不知道谢奶会有这次意外。我后悔,是我的错,都怪我。”
      他神情痛苦,如上了极刑般煎熬。

      岳莞皱着眉盯着他,眼珠转动,将人浑身上下看个透彻。
      不解、难过、荒谬、可笑。
      忽而,她一巴掌甩了过去。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哽咽又愤怒地开口:“所以这样对你你就满意了?”
      “你是觉得这样做所有事情都能回到起点?”

      岳莞捧着赵西楼的脸,切齿道:“赵西楼,我为什么怪你?我有什么立场,什么本事去怪你?你是希望我从此恨你一声,老死不相往来?”
      “这件事我也很痛苦,我也很内疚。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想找个人跟我一起分担,而不是这时候还在我旁边添堵施压。”

      赵西楼眼底蓄满水光,他抬头正视着岳莞的眼睛,似乎有点难以置信,重复道:“添堵施压?”
      他的手抓住岳莞的,推开后撤了几分。

      岳莞揉了揉眉心,她想说的不是这样的。
      一时之间,两人就这样互相望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滴滴泪水涌出。

      “抱歉,我们都不去追究这件事好吗?”岳莞问。
      脑子混乱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现在有何止是人命脆弱,她也进入了倒计时不是吗?

      赵西楼抱着自己的头,重重磕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他泪如雨下、放声悲泣。
      这不知是对谁的惩罚。

      他毫不收力地给了自己一拳。
      嘴里一直念叨着“为什么。”
      陷入死胡同唯一的解救生机就是自己。

      岳莞伸出手正要去安抚。
      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她无措地看着眼前越来越重的执念,散发出的气息欲有成恶鬼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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