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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发烧的夜 入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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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流感在校园里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先是后排几个男生陆续请了病假,然后是班主任在班会课上专门花了五分钟强调“教室要每天开窗通风”,再到后来医务室的感冒药被领空了两次,校医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潦草但语气坚决——“板蓝根已断货,预计周四补货,在此之前请多喝热水。”这张告示被陈朗拍下来发到了班级群里,配文是“当代生存现状”,下面跟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多喝热水”表情包。白昼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转头望向坐在旁边正低头翻物理书的人——望舒今天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他从早上开始就比平时更安静,平时虽然话也不多但至少会在白昼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时回一个冷淡的眼神或者一句更冷淡的吐槽,但今天他连吐槽的频率都降到了平时的三分之一以下,整个人像是一台被调低了功耗设置的机器,屏幕亮度降了一半,运行速度也慢了下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不是那种天生的、瓷白的白,而是带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灰调,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翻书页的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好几下才捏住一角翻过去。课间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去走廊透气或者去饮水机接水,而是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后颈露出来,那颗小痣周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那是被自己的体温烤的。白昼把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推到他桌角,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但他的视线在望舒后颈上多停了好一会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正在讲《赤壁赋》,黑板上的粉笔字写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但窗外根本没有清风——十二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远处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望舒在语文课上咳了好几次,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不想被人注意到的闷咳,每次咳完都立刻端起水杯喝一小口把喉咙里的痒意压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做笔记。白昼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每咳一次他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一道正字——这是他用来记录望舒各种异常行为的私密统计系统——咳到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画了一整道正字外加一横,第七次的时候他把笔放下了,侧过头低声问:“要不要去医务室?”望舒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想省下来,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不用。快下课了。”白昼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望舒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杯拿过来,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热水,放回望舒桌上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望舒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杯盖上还残留着白昼手指的温度,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化成一小片模糊的水雾——然后伸手握住了杯子,把手掌贴在杯壁上捂了好久。
晚饭望舒没有去食堂。他说不饿——这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谎言,因为望舒平时就算不饿也会去食堂,理由是他需要一个固定的作息规律来维持认知功能,而不吃饭会打乱这个规律。白昼没有戳穿他,只是自己去食堂打了两份粥带回来,一份皮蛋瘦肉的放在望舒桌上,一份小米的放在自己桌上,理由编得滴水不漏:“我两份都想喝,喝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份。”望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个借口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我不想跟你吵”,然后拿起勺子慢慢地把粥喝完了。白昼在旁边假装在喝自己的那碗小米粥,实际上他的余光全程追着望舒的勺子——那根勺子每次舀起来的粥量比平时少了一半,送进嘴里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但至少他吃了。
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望舒的状态急转直下。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更糟糕了——皮肤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热红,尤其是颧骨和耳尖,像是被人用胭脂薄薄地涂了一层,嘴唇却白得不正常,和脸上的红形成了鲜明而令人不安的对比。他穿着那件领口微松的丝绸睡衣,外面裹了一件加厚的浴袍,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而是细小的、高频的、藏在衣服布料下面的轻颤。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身蜷缩着,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呼吸声比平时更重,带着一点点鼻塞的杂音。白昼从自己的医药箱里翻出了体温计——这个医药箱是他开学时从家里带的,里面的药品种类齐全到被陈朗戏称为“行走的社区诊所”,但之前用上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多就是给望舒的蚊子包涂过几次药膏——走到望舒床边蹲下来,把体温计递过去。望舒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接,那只手碰到白昼的手指时白昼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不是因为望舒的手凉,是因为他自己的手指太热了,以至于望舒的体温在他触感里反而偏冷。体温计塞进望舒嘴里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抗议了一声,含混不清,像是被体温计压住了舌头,又像是懒得把话说完整——“不用”——但白昼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从零开始跳动。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里,他蹲在床边没有动,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望舒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张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把被子的边缘吹得一起一伏。计时器响的时候白昼把体温计从望舒嘴里轻轻抽出来,转到一个对着光的角度,眯起眼睛看那根银色的水银柱停在了一个令他皱眉的刻度上:三十八度五。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白昼在宿舍里进行了一场有条不紊的、被他自己后来在日记里形容为“军事化级别”的护理行动。他先去卫生间用热水浸了毛巾,拧到半干——不能太湿否则水会流到枕头上,不能太干否则降温效果不够——然后叠成长方形敷在望舒额头上,毛巾边缘刚好盖住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毛巾凉掉之后他又去换了一块新的,每次换毛巾的间隔都控制在十五分钟左右,误差不超过一分钟。退烧药、保温杯里的温开水、一包纸巾、一个备用的垃圾桶都放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摆放顺序按使用频率排列,药在最左边,水在中间,纸巾在右边,形成一个高效的操作半径,让他在黑暗中不用开灯也能伸手摸到任何一个需要的东西。他把自己的椅子和望舒的椅子都拖到床边,并排靠在一起组成一张临时的陪护床,又从自己床上把被子拽下来铺在椅子上,坐在上面守着。中途陈朗来敲门借英语笔记,白昼开了一条门缝,用身体挡住房间里的光线以免吵醒望舒,压低声音说他明天直接带给陈朗,陈朗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看到望舒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白昼守在床边、椅子拼成的临时床铺上摊着物理书和好几块替换用的湿毛巾——然后默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之前小声说了一句“需要帮忙随时叫我”,白昼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关上。
陈朗回到自己宿舍之后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403今晚进入医疗战备状态,白昼正在用照顾ICU病人的标准照顾望舒,我敲门借笔记被他挡在门外,你们今晚谁都不要去打扰。”下面跟了一排“收到”和“望舒早日康复”,还有一条来自班长的评论:“白昼有没有给自己戴护士帽?没有的话我明天送一顶过去。”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咕噜声和望舒略显粗重的呼吸。白昼坐在拼在一起的椅子上,背靠着望舒的书桌边缘,手里翻着物理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探一探望舒的额头温度和毛巾的湿度。在第三块毛巾被换上之后,望舒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眉心那道皱了一晚上的纹路终于慢慢松开了。白昼正想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手撑着膝盖还没完全站起来,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低头一看——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手指攥住了他校服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和军训时揪住他迷彩服胸口布料一模一样。那只手的手背因为发烧泛着淡淡的粉色,指节上的皮肤被体温烤得有些干燥,但攥住衣角的力道丝毫不松。
“白昼……”望舒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比平时低沉了不止一个音阶,带着鼻塞特有的闷闷的回声,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我冷。”
白昼的动作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他还没想清楚“冷”应该怎么处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把自己床上的毛毯抱下来,展开铺在望舒的被子上面,把四个角都塞进床垫底下压实,确保没有一丝缝隙能让冷空气钻进去。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椅子往床边又挪近了一些,隔着两层被子——一层望舒自己的被子,一层他的毛毯——轻轻抱住了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轮廓。他的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力道不重,像是给一个随时会破碎的东西加了一层缓冲层,然后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下巴悬在望舒的头顶上方,没有搁上去,只是悬在那里,保持一个刚好能感受到彼此体温但又不会越界的距离。望舒在迷糊中感觉到了一股稳定的热源就在自己旁边,本能地往那个方向拱了拱,额头抵住了白昼的胸口,头顶蹭过白昼的下巴,然后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像是终于在冬天找到了暖气的猫一样的叹息,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白昼低头看着他——看着望舒烧得泛红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口的T恤上,布料因为望舒呼出的热气而变得微微潮湿;看着他的睫毛在闭着的眼睑下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翅膀被风拂过时的那种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震颤;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从缝隙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自己的T恤布料扑在胸口皮肤上,温热而湿润。他想起军训那次望舒也是这么倒在他怀里的,但那时候望舒跟他还不熟,揪着他衣领说“你身上好凉快”只是因为他刚跑完步体温偏高,不是因为信任他。而现在——现在这个人发烧了,迷迷糊糊中拽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靠在他胸口取暖,体温高到能透过两层被子一层毛毯一层T恤传递到他皮肤上。白昼把下巴极轻地搁在望舒的头顶上,嘴唇隔着头发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他对自己说就一下,就今晚,趁他不清醒,趁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趁他明天早上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然后他把脸埋进望舒的头发里,发丝上有洗发水的淡香和一点点退烧药的药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独属于今晚的嗅觉记忆。他在这个味道里守到了凌晨三点,期间换了四次毛巾、喂了两次水、量了一次体温——体温从三十八度五降到了三十七度八——才确认望舒已经退烧进入了安稳的睡眠。
然后他在那个姿势上伏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手臂还搭在被子上,手指还攥着自己衣角上那些褶皱——那是望舒刚才揪住他衣角时留下的痕迹,布料上至今还保留着那几道因为握力而产生的细密折痕,和他军训时在医务室留下的痕迹一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