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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糖纸收藏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结束之后的那一周,整个班级都陷入了一种懒洋洋的松弛状态,像一根被拉紧了好几个星期的橡皮筋突然松了手,弹回去之后还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晃着余波。晚自习取消了强制签到,作业量也暂时回落到正常水平,连带着宿舍楼的气氛都比备考期间松弛了不少——走廊里有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来走去,隔壁宿舍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不知道是谁在练一首永远弹不过第三个小节就卡住的曲子。望舒在这个周末的晚上破例没有去教室自习,而是留在宿舍里整理书桌。他的书桌在备考期间被他用成了一片知识灾区的核心现场——课本、练习册、草稿纸、模拟卷、英语单词卡片和几支用完没扔的空笔芯全部混在一起,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山,最高的那一摞差点碰到了上铺的床板底面。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这堆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课本按科目排进书架,试卷用长尾夹夹好放进文件夹,草稿纸挑出还能用的叠整齐放在桌角,空笔芯扔掉——扔之前他数了一下,一共十七支,这个数字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作为一个衡量自己努力程度的量化指标。
      整理到最后,书桌上只剩下一个被压在杂物最底层的笔袋。这个笔袋是他开学时从家里带来的,深灰色帆布材质,拉链头已经有些掉漆,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笔一支一支拿出来准备重新排列——他排列笔的顺序是固定的:黑色水笔在最右边,蓝色在中间,铅笔在左边,橡皮和尺子放在最外侧的小隔层里。这个排列顺序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因为每次拿笔都按同样的顺序放回去,笔的位置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闭着眼睛也能精确地摸到想要的那一支。但今天他把笔全部拿出来之后,手指在小隔层里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文具的东西——触感不是塑料,不是橡皮,不是尺子的金属边缘,而是一叠薄薄的、边缘有些发脆的纸张,被小心地叠在一起塞在笔袋最深的角落里。他把那叠东西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是糖纸。十几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大白兔奶糖糖纸,每一张的褶皱都被仔细展开过,蝴蝶结的拧痕被指甲刮平,原本立体的糖纸被压成了二维的平面,按糖纸的颜色深浅和保存状况排列成一个微妙的色谱——最早的几张因为时间久了有些泛黄,边缘翘起细细的毛边;最近的几张还是崭新的,蓝白相间的印刷色鲜亮得像是刚从糖上剥下来。他把这些糖纸一张一张摊开放在书桌上,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像在桌上铺开了一条微型的糖纸银河。这些糖纸没有写日期,没有编号,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但他不需要任何标记也能认出来——每一张都是白昼放的。从军训第三天开始,一天一颗,从不间断,偶尔还会在常规的大白兔之间穿插一些进口糖作为惊喜,但不管换了什么口味,大白兔永远是最多的,因为大白兔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
      望舒盯着桌上那排糖纸看了片刻,然后用手指把其中一张的边缘压平——那张糖纸的右上角有些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它已经在这个笔袋里待了太久,久到纸张已经记住了折叠的形状,不愿意再改变了。他拉开书桌抽屉正想把糖纸放回去,抽屉里面那个小铁盒已经装满了之前攒的糖纸,盖子盖不上了——他试了两次,铁盒的盖子都被里面的糖纸顶起来,第三次的时候整盒糖纸直接弹了出来,洒了一地。
      恰好在这个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白昼端着一个盆从走廊里走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披在肩上的白毛巾上,白色棉质T恤的领口被他扯得有些歪,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赤脚穿着拖鞋,脚趾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颗奶糖——白色的糖块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景象:望舒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糖纸,周围散落着至少好几十张蓝白相间的糖纸,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花瓣,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每一张都是大白兔奶糖——每一张都是他放的。
      白昼擦头发的手停住了,毛巾从他肩上滑下来搭在手臂上,他嘴里的奶糖差点从他张开的嘴唇间掉出来,及时用舌头卷了回去。他把盆放在门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从脚边捡起一张糖纸,翻过来看了看,又捡起一张,又翻过来看了看,每一张的褶皱都被压得很平,平整得像是有人专门用指甲在上面一遍一遍地刮过。他抬起头望向望舒,声音因为嘴里含着糖而有些含混,但他努力把糖推到腮帮子一侧去好让自己能正常说话:“你留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你留着干嘛”,不是“你为什么留着”,而是一个平直的、笃定的、不需要答案的陈述。就好像他捡起来的不是一张糖纸,而是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亲眼看到的证据。望舒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他把散落在地上的糖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动作急促得像是想尽快把这个场景从世界上抹掉,但他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开始像被点燃了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耳廓。他站起来把那一把糖纸一股脑塞进抽屉里,然后“砰”地把抽屉推上,转身背对着白昼,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随手放的,忘了扔。”
      白昼还蹲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两张糖纸——这两张他没有还给望舒,而是趁着望舒转身关抽屉的时候悄悄放进了自己的裤口袋里,动作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被望舒关抽屉的动静完全盖住了。他站起来把搭在手臂上的毛巾重新挂回脖子上,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拿出化学练习册翻到今天布置的那一页,笔尖在题目上方悬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对着那面贴满了他自己写的物理公式便利贴的白墙,嘴角开始往上翘。他把笔放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假装在润喉,水咽下去之后嘴角还是翘的;他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化学方程式,画的配平系数是错的——他把H?O写成了H?O,然后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划掉重写,这次又把催化剂写错了位置。最后他把笔搁在本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呼出一口很长的气,掌心里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正维持着一个笑得发酸的弧度,这个弧度他暂时关不掉也不想关掉。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反复回放:糖纸,十几张——不对,是几十张——每一张都压平了,按颜色深浅排列,最早的那几张是军训第三天的,最新的是昨天早上的,一张都没有少。他从来没有问过望舒这些糖纸去了哪里,他在最悲观的假设里接受过“可能都扔了吧”这个答案,他甚至为这个答案提前做过心理建设——没关系,他放糖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收藏糖纸,他只是想让他每天都能吃到一颗甜的,仅此而已。但现在这些糖纸一张不落地出现在他面前,排列整齐,保存完好,藏在笔袋最深处的暗袋里,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在他每天早上把糖放进笔袋转身去做其他事之后,望舒把每一颗糖都吃了,把每一张糖纸都收了起来,压平,叠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这种行为持续了整整一个多学期。他吃了每一颗糖。他留了每一张纸。
      白昼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又飞快地划掉了,划掉的线太用力把纸都划破了,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两张刚才被他偷偷截留的糖纸放在一起。他对着化学练习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题目上——失败了,他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每一朵烟花炸开的形状都是一张压平的奶糖糖纸。
      望舒在宿舍另一端已经爬上了床。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根,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形状。被子下面他的耳朵还维持着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红度——他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烫得像是发了低烧。他想到白昼刚才蹲在地上捡糖纸时的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得意,不是“你竟然留着”的质问,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笃定。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整个人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留了每一张糖纸。他知道我把它们都压平了。他知道我从来没有扔掉任何一张。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白昼蹲下来捡糖纸的那一刻,自己最担心的不是“他发现了”,而是“他会不会觉得这些糖纸不够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望舒觉得自己大概是困傻了,于是果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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