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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错题本的秘密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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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一周,各科老师像商量好了似的把作业量同时拉满,晚自习的教室比平时安静了不止一个量级,连后排平时最爱说话的那几个男生都把声音压到了气声级别,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白噪音。望舒正在做物理练习册的最后一章——电磁感应综合应用,三道大题里有两道打了星号,是那种出题老师用来区分“学过”和“学会”的题目。他的笔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草稿纸上列了半页公式又划掉了一半,左手支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抵在下唇上,眉心拧成一道极浅的竖纹。他做到第三道题的第三问时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将近十秒,然后他把笔放下,转头看了一眼白昼的桌面——白昼不在座位上,他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是要商量竞赛辅导的事情,桌面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笔记本和练习册,像一片刚刚被轰炸过的知识战区,其中最显眼的是那本黑色封皮的物理错题本,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物理·白昼”四个字,字迹是白昼特有的那种工整中带着一点随意的风格,笔画干净利落,比他的草稿纸上的鬼画符文明了不止一个星系。
望舒盯着那本错题本看了片刻。他只是想参考一下白昼的解题思路,因为上次物理课讲题的时候他注意到白昼用一种和他完全不同的方法解了同一道电磁感应题,那种方法的切入点很特别,他想再看一眼——借一下错题本,翻到电磁感应那几页,看一眼解法,然后放回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分钟。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的合理性论证了一遍,然后伸手把白昼桌上的错题本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很正常——匀变速直线运动的错题整理,题干用黑笔抄录,错误原因用蓝笔标注,正确解法用红笔书写,三种颜色分工明确,格式规范到可以直接拍照上传到学校公众号当“优秀错题本展示”的范例。望舒往下翻了几页,运动学、力学、牛顿定律、曲线运动,每一章的错题都按同样的格式整理得井井有条,望舒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匀速翻阅变成了快速浏览,手指在纸页边缘飞快地拨过,目光在每一页的标题上扫一眼就移开——他只想找电磁感应那一章。就在他翻到错题本大约三分之二厚度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电磁感应。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正常阅读距离下几乎会以为是纸面上的污渍或者印刷残留,但望舒的视力很好,他戴了眼镜。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和错题本上其他用黑蓝红三色水笔书写的工整字迹截然不同,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但笔迹是白昼的,望舒认得白昼写“横”和“竖”的方式,白昼写“横”的时候收笔会微微往下压,写“竖”的时候起笔会有一个极小的回钩,这些特征在这行铅笔字里一样不少。他凑近了看,眼镜片几乎碰到了纸面,然后他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第6天。他主动问我题了。问我题的时候表情好认真,眼睛看着草稿纸,睫毛在动。”
望舒的手指按在那一行铅笔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背面有凹凸——那是铅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压痕,写字的人当时用力很轻,但纸还是被压出了微小的凹痕,从背面摸上去像一行看不见的盲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白昼还没回来,走廊里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的页脚也有一行铅笔字:“第23天。他对我笑了。虽然只有一瞬,而且笑完立刻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看到了。他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对,不算酒窝,就是皮肤凹下去一点点,可能只有零点几毫米,但我看到了。”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的地方写着“有酒窝(暂定)”,后面又用括号补了一句“待进一步观察确认”。望舒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句话时面部肌肉出现的短暂混乱。他继续往下翻,翻页的速度从“快速浏览”变成了“一页一页仔细看”,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的程度。
“第56天。他早上起床气犯了,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很软,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小动物。我决定把闹钟提前半小时,以后每天都叫他起床。”
“第89天。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校服,领口有点大。锁骨……算了不写了。去洗了把冷水脸。回来接着写:刚才那句不算。但是领口是真的有点大。他是不是换了一个牌子?还是原来那件洗缩水了所以买了新的?”
“第120天。他今天问我糖是不是我放的。我说不是。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看人的时候好认真,眼珠是深棕色的,在光下面是浅棕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差点就招了。他知不知道我每次说‘不是’的时候都在心里补一句‘是我放的,从第一天就是我放的,以后每一天也会是我放的’?”
“第200天。下雨,他没带伞。我带了。陈朗说我挑伞的时候犹豫了好久——其实我没有犹豫,我是在找那把最大的。大的伞才能确保他不会淋到雨。他握伞柄推回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了。凉凉的。他的手指一直都很凉。我想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一下,但是我不敢。”
“第300天。寒假。见不到他。翻他朋友圈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朋友圈只有三条,一条转发年级通知,一条转发竞赛信息,一条发了一张月亮的照片,什么都没有写。我在这张照片下面看了很久。月亮。月亮的照片。他是不是也在想我?——大概不是。但月亮确实很好看。”
“第365天。他今天早上吃糖的时候没有先看是谁放的。他直接剥开吃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默认是我放的了?默认每天都会有一颗糖在笔袋里等着他?如果是的话——那他是不是也默认了每天在笔袋里等他的人是我?”
望舒“啪”地合上了错题本。合上的声音不算大——只是软皮封面合上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一点点空气被挤压的闷响——但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望舒用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脸回望过去,对方立刻把头转回去了。他把错题本放在白昼桌面上原来的位置,角度和摆放方向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打开自己的练习册继续做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他握着笔的手很正常,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公式的等号,字母和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但他的耳朵正在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剧烈程度爆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廓,再顺着耳垂一路往下烧到脖子侧面,在白衬衫的领口边缘被遮住了一部分,但没被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发出无声的信号,像一颗被按亮了但没有声音的警报灯。他的脑子里有三个声音正在同时说话——第一个声音在说“他在错题本上写这些东西明显不是无心之举这是有预谋的持续性的观察记录这个样本量已经大到可以写一篇社会心理学论文了”,第二个声音在说“他写你的睫毛写你的酒窝写你的锁骨还写你的手指凉不凉这已经不是观察了这是暗恋”,第三个声音在说“你刚才翻到的那一页说他想把你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一下。你打算怎么办。”三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每一个都在用不同角度的逻辑论证同一个结论,但他此刻没有任何处理这个结论的余裕,因为他的耳朵实在太红了,红到他怀疑前面那个回头的同学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他耳朵散发的热辐射才转过头的。
白昼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小半人——晚自习是自愿参加的,做完作业的人可以先走。他走回座位,把化学老师塞给他的一叠竞赛资料放在桌上,然后一眼就注意到自己桌上的错题本位置变了。不是角度歪了,不是被人挪到了别的地方,而是封面的朝向——他放错题本的时候封面朝上,现在封面还是朝上,但书脊和桌沿的平行关系出现了大约几度的偏差,像是有人拿起来看过又小心地放了回去,但没注意到书脊原本是对齐桌沿的。白昼拿起错题本翻了翻,没有夹层,没有折角,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然后他注意到望舒的坐姿。望舒正低头做物理题,左手撑着额头挡住半边脸,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字,笔速看起来很快但字迹明显比平时潦草,而且他已经在同一行公式里犯了至少两个低级错误——他把磁通量的符号和电场强度的符号搞混了,这在望舒身上出现的概率大概相当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白昼坐下来,侧头看他。
“热的。”望舒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掉刚才写错的那一行,重新列公式,字迹比之前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晚自习教室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白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开始萌芽但还没完全成型的好奇,他的视线从望舒的耳朵上扫过——那两只耳朵现在红得像是被人用粉色的荧光笔沿着轮廓描了一圈,和上次讲题时一模一样——然后扫过自己桌上的错题本,又扫回望舒的脸上,“你觉得热?”
“冬天你热,夏天也热?”白昼把错题本拿起来翻了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但他的眼睛在翻页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每一页页脚的铅笔字——那些字还在,没有被擦掉,没有被涂改,和他写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桌面,然后身体微微往望舒那边倾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看到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不是安静的安,是暴风雨前那种所有声音都被抽走的安。教室后排有同学在收拾书包拉链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所有这些细小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像一层薄薄的幕布贴在两个人的沉默外面。望舒把笔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草稿纸的边缘压了压,然后抬起头,转过脸,用那双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直视白昼。他的脸还是很红,耳朵还是很红,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镇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你以后不要在本子上写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白昼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惊动这个时刻,怕惊动望舒难得没有转头走开的勇气,怕惊动自己心里那只已经快要关不住的野兽。他看着望舒红透的耳朵和强撑镇定的表情,心里有一个声音正在以越来越大的音量反复播放: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不要写奇怪的东西”,这不是拒绝,这是——什么?
望舒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白昼看到了,白昼在错题本里专门写过这个动作,第不知道多少天的记录里有一行字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唇,咬内侧不是外侧,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望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每个字都在嘴唇上被筛选了一遍才被放行,音量压到了正常对话的最低阈值:“就是——就是那些……关于我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的声音重新校准到冷冰冰的频道,但显然校准失败了,因为在深吸气之后他说出来的话反而比之前更不稳了,“比如想亲什么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白昼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脏跳了一下,是心脏跳得太大太用力,以至于整颗心脏都在胸腔里撞出了一个空腔回响。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资料,实际上是在用这个低头的动作掩饰嘴角正在疯狂上扬的弧度——那个弧度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畴,像是有人在他嘴角两边装了弹簧,往下按就会往上弹得更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笑往下压了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努力装出来的镇定语气说:“好,不写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以后直接说。”
望舒的反应是白昼预判到的:他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回来,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把脸藏进了竖起来的课本后面,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尖,然后从课本后面甩出三个字:“……做你的题。”
白昼翻开自己的化学练习册,找到今天作业的那一页,拿起笔在题目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发现那个圈被他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他赶紧用涂改液涂掉了。在涂改液等待晾干的间隙里,他用左手在错题本的扉页内侧写了一行极小极小的铅笔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第N天。他看到我的错题本了。他让我不要写奇怪的东西。我说好,以后直接说。他没有说‘恶心’。没有说‘你有病’。他只是耳朵红了。红得特别厉害,比他系领带那天还红。我好像还有机会。不对,是很有机会。算了,不管有多少机会,我先继续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