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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讲题的距离极限   物理课 ...

  •   物理课是在星期三上午第三节,课题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位移与时间关系。
      黑板上的板书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白花花的粉笔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块墨绿色板面,物理老师——一个瘦高个、戴无框眼镜、讲话语速快过大多数学生思考速度的中年男人——正拿着粉笔在板书的最右下角画最后一个v-t图像,横轴标时间,纵轴标速度,图线是一条斜率恒定的直线,他用粉笔尖在直线下方画了几道斜杠表示面积,然后转过身来,粉笔灰从他袖口飘下来落在讲台上,在阳光里翻飞了好一阵才落定。他拍了拍手宣布“下面做课堂练习,练习册第三十二页,第五题到第十题,十分钟”,说完就端起讲台上那只印着“优秀教师”字样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坐到讲台后面开始批改昨天交上来的作业。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翻练习册的哗啦声,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哀嚎和邻座之间小声的“第几页来着”“三十二”“哪一题”“五到十”“十道题十分钟谁做得完啊”“别说了快做吧”。望舒已经开始做题了——他的练习册翻开的角度精准地保持在九十度,左手按着书页边缘,右手握笔,笔尖从题目上方移动到下方,在关键数据上画圈,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公式,整个流程流畅得像是提前录好了一段自动化程序然后在课堂上按下播放键。他的草稿纸是那种A4大小的白色复印纸,左边用直尺画了一条竖线作为分区线,右边是演算区,每一道题的演算过程都被他用不同的横线隔开,编号、公式、代入、结果,四步走,格式比某些人的正式作业还规范。白昼在旁边用余光观察了他片刻——这个观察行为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像有人习惯在写作业的时候转笔、有人习惯在听课的时候抖腿,白昼的习惯是在任何有富余注意力的时刻用余光看望舒在做什么,他把这种习惯归类为“对同桌学习状态的正常关心”,至于为什么他只关心这个同桌而不关心前后左右其他任何人,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深究。
      望舒做到第七题的时候笔速开始明显放慢。第七题是一道带星号的提高题,题干里给了三个运动阶段的加速度和时间,要求画出完整的v-t图像并计算总位移,信息量大、步骤多、容易漏条件,属于那种出题老师用来区分“会做”和“真会做”的题目。望舒的笔在草稿纸上来回划了好几次,列了大半页公式,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草稿纸上已经出现了好几条删除线的痕迹——在他的草稿纸上出现删除线是很罕见的事情,他平时做题的准确率高到草稿纸可以直接当答题卡用。他的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不是紧张时那种用力咬住不放的咬法,是思考时习惯性的、舌尖轻轻顶着下唇内壁的微动作,在口腔内侧留下一个极小的凹陷痕迹,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非常仔细地观察才能发现他下颌线条的微微变化。白昼仔细地观察了。
      他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已经做到了第九题,解题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年级第一的名头不是靠每天给同桌塞奶糖就能维持的,虽然这个行为确实占用了他的部分课余时间和大脑内存。他注意到望舒的笔停在了第七题的中间步骤上,已经停了将近半分钟,这在他看来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根据他近一个月来的观察数据,望舒做题的速度分布大致如下:选择题平均四十秒一道,普通计算题一到两分钟,提高题最多三分钟,超出这个时间范围就意味着遇到了障碍,而望舒遇到障碍时不会主动开口求助,他会自己跟题目死磕,磕到要么题目被他解出来、要么草稿纸被他写满、要么下课铃响,这三种结局的概率依次递减。
      白昼把自己的笔放下,侧过身来,把椅子往望舒那边挪了大概三厘米。“第七题?”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那种专门为课堂讨论设计的音量——刚好能让同桌听见,但不会传到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台后面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和搪瓷茶杯里升起的水蒸气构成了讲台区域的白噪音,足够掩护台下的低声交流。望舒没抬头,只是把练习册往白昼的方向推了推,手指点在题干最后一句话上——“求第三阶段初速度为零时的位移”——指尖在“初速度为零”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意思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是一种极其简洁的求助方式,不需要说“我不会”,不需要说“帮我看一下”,只需要把题目推过来、在关键点上敲两下,对方就能理解,其效率堪比两个共用一个代码库的程序员用注释交流。
      白昼扫了一眼题目,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他用铅笔给望舒讲题是有讲究的,因为铅笔的痕迹可以擦掉,不会在望舒的草稿纸上留下不可逆的墨迹,这个细节他第一次讲题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开始在望舒的草稿纸上画v-t图像。他画图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望舒那边倾,因为要共用同一本草稿纸,他必须靠得更近才能看清楚纸张上的辅助线和他自己正在画的线条,左手撑在桌子边缘,右手画图,肩膀几乎贴上了望舒的肩膀,两个人的校服袖子在课桌中间线上轻轻摩擦,布料之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那种声音只有在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才能被听到,像是某种只存在于这个距离以内的秘密频道。
      望舒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这个动作不是因为讨厌——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解释的——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个人空间来思考物理题。白昼跟着挪了一点,动作自然得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去的两片树叶,嘴里还在继续讲:“你看这个第三阶段,初速度为零意味着图线要从横轴上开始,但你刚才列的公式里v0还在……”望舒又往窗户那边挪了一点,后背已经快要贴上窗台边缘的瓷砖了。白昼又跟着挪了一点——这次他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被前面同学翻练习册的哗啦声盖过了。挪到第三次的时候望舒的后背已经抵上了窗台边缘的瓷砖,凉意透过校服布料传到肩胛骨上,没有退路了,左边是墙,右边是白昼,后面是窗台,前面是课桌,他被卡在一个三面围合一面开放的空间里,唯一的开放面正被白昼持续不断地靠近。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用一种平直而克制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这个语气的技术指标如下:音量中等偏低,语速正常偏慢,声调平直无明显起伏,句末没有上扬的问号也没有下沉的感叹号,是标准的陈述句调式,整句话的温度控制在了“我在客观描述一个现象”与“你最好自己体会我的言外之意”之间那道极窄的缝隙里:“你太近了。”
      “近一点讲得清楚。”白昼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还落在草稿纸的v-t图像上,他正在用铅笔在图像的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交界处画一个转折点,动作专注而自然,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我在认真解题”模式——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平直,眼神沉稳,握着铅笔的手指稳定而精确,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道物理题的参考答案一样无懈可击。如果他这时候抬起头来让望舒看到他的眼睛,望舒大概会发现那双弯月牙眼里正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那是一种被主人强行压在瞳孔深处但又不甘心完全消失的、带着一点顽劣的快活的光芒——但他没有抬头,所以望舒只看到了他专注解题的侧脸和那只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的修长手指,以及自己越来越靠近窗台的身体。
      白昼继续往下讲,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第三阶段的图线——一条从横轴原点开始、以恒定斜率向上延伸的直线——一边画一边用一种比平时上课低了半个音阶的嗓音解释每个步骤:“初速度为零,所以这一段的起始点在横轴上,加速度是题干给的第二个数据,代入位移公式的时候要注意时间是从第二阶段结束开始算,不是从零开始……”他的解释非常清晰,每一步的推导都有理有据,逻辑链条完整到可以直接誊写到标准答案栏里,物理老师如果站在旁边听大概会感动得给他多加两分课堂表现分。但望舒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白昼在讲到“不是从零开始”的时候稍微侧了一下头,这个侧头的角度非常小,大概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从草稿纸移到望舒脸上以便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思路——但在这个距离下,这个角度的侧头刚好让他的嘴唇对准了望舒的耳廓。
      他呼出的气流带着今天早上那颗奶糖残留在口腔里的微弱甜味——不是糖本身的味道,是被体温烘焙过之后变得更淡、更暖、更贴近皮肤温度的那种甜,混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余韵和校服领口上洗衣液的清香——拂过望舒耳廓边缘那一圈细小的绒毛,那些绒毛在气流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极微弱的风吹过的麦田边缘,然后气流继续扩散到耳垂、下颌角、以及校服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颈侧面。望舒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从耳尖开始的渐变式红法——那种红是含蓄的、可以控制的、给了他足够时间做心理准备的,而这一次是一种爆发式的、全面覆盖的红,从耳垂开始,像红墨水倒进了清水里一样迅速扩散,耳垂先变成深粉,然后颜色往上蔓延到耳廓、耳尖,往下蔓延到耳后的皮肤和脖子侧面的动脉沿线,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几秒,速度之快堪比化学课上学过的某些放热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突兀的刺响——前面两排的同学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物理老师也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往这边扫了一眼,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中。望舒对物理老师点了一下头,用一种“我没事只是坐久了腿麻”的标准学生会话表情回应了这个目光——这个表情他在军训期间就练熟了,具体配方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不露齿,眉头稍稍蹙起表示“有点不舒服但在忍受范围内”,眼神保持清澈和镇定,配合一个轻微的活动肩膀的动作来增强“腿麻”的可信度。物理老师推了推无框眼镜,低头继续批作业了。望舒低头看着白昼——白昼正抬起头看着他,铅笔还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第三阶段的图线还没画完的那一截,脸上的表情从“专注解题”切换到了“无辜困惑”,但切换过程中有一个极短的过渡帧,在那个过渡帧里他的眼睛是弯的,弯得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用帧率来衡量大概只有零点几帧,然后就被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怎么了”表情覆盖了。
      “我自己想。”望舒说完这三个字,重新坐下来,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回来,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其实第七题还没做完,下一页是第八题,他翻页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翻页的时候纸张在空中“哗”地响了一声,像是在给刚才那个突兀的起立动作打一个气势上不能输的句号。坐下之后,他的后背紧贴着窗台瓷砖,没有再往前挪——那片瓷砖是凉的,贴上去刚好能帮他后颈的皮肤温度降下来一点,他靠在那片凉意上,握着笔开始重新读题,笔尖在题干上划过,留下一条浅灰色的铅笔痕迹,字迹依然工整,公式依然规范,但他列的第一个公式把加速度的符号写反了——a写成了-a,这在匀变速直线运动里属于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低级错误,是他开学以来在所有物理作业中犯的第一个符号错误,出现在他被白昼对着耳朵讲了将近两分钟物理题之后不到三十秒内。
      白昼托着下巴看着他,手里的铅笔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铅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流畅地翻了个跟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转笔技术之娴熟可以在全校转笔大赛中拿到名次,如果存在这种比赛的话。他看着望舒那对仍然呈现深粉色的耳朵,耳垂的颜色最浓,往上的渐次变淡,像是一幅用红茶染色的水彩画被不小心泼了水之后正在慢慢褪色,看着望舒重新握紧笔杆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着望舒在草稿纸上列出的那个把加速度符号写反了的公式,然后伸手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第七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写了一遍,步骤清晰、字迹工整、每一步都有推导说明,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他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地、极小地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的地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阶段a是正的,第二阶段a是零,第三阶段a是负的——符号别搞反。”然后他把这张草稿纸对折了一下,推到望舒的练习册旁边,没有说话。
      望舒的余光扫到了那张推过来的纸。他没有立刻打开看,继续盯着自己的草稿纸,过了大概十几秒,趁白昼低头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做第十题的时候,才伸手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解题步骤和那行小字,然后把它压在课本下面,重新拿起笔,把自己刚才那个写反的加速度符号改了过来。他改完之后继续往下做题,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让人读不出情绪的模板,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白昼刚好用余光在观察的话,大概只会被当成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白昼观察到了,并且准确地识别出那个口型对应的音节是“多管闲事”,而这三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大概半个音阶,在望舒的口语表达体系里,尾音往上飘意味着说话者并不真的讨厌被“多管闲事”——这个规律白昼已经观察并记录过不下十次了。
      他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望舒行为观察日志”里写道:讲题距离触发预警,耳朵红的速度与靠近程度呈正相关——上次系领带时从背后靠近,红得慢;这次从侧面靠近且对准耳廓,红得极快,推测耳廓是最敏感区域。给草稿纸后他看了,嘴上说“多管闲事”但语调往上,判定为非真正反感。今天第一次发现他会在物理作业里犯符号错误——原因待查,但大概率与讲题距离有关。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往前翻回今天物理课的笔记页,继续听老师讲解第十题的思路,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好学生表情——只有那双弯月牙眼尾细细的纹路,在窗外阳光的反射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一点,像是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之后反而更显出了轮廓的那种亮度,明明暗暗的,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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