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起床气首秀 正式上 ...
-
正式上课第一天,望舒的起床气在403宿舍完成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公开亮相。
在此之前,军训期间的早起是由学校广播统一负责的——每天早上六点整,操场上的大喇叭会用一首音量调到最大的《运动员进行曲》把全体新生从床上震起来,那个声音的穿透力强到连耳塞都挡不住,望舒虽然也会在被子里皱着眉头哼唧几声,但在那种声压级的无差别攻击面前,任何赖床行为都是徒劳的,他只能带着一肚子起床气爬起来,把情绪发泄在系腰带和叠被子的动作上。白昼那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望舒早上气压偏低的规律,但军训期间的早起是强制性的、标准化的、没有商量余地的,他除了在队列里用余光观察望舒比平时更冷淡的面部表情和更用力扯平床单的手部动作之外,并没有太多发挥空间。
正式开学之后,早自习时间是七点二十分,宿舍楼的起床铃是六点四十五分——比军训晚了整整四十五分钟,而且那个铃声温和得多,是一段电子合成的短旋律,音量大概只有《运动员进行曲》的三分之一,从走廊尽头的广播箱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墙壁和门板过滤了两遍,传到403宿舍时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叮叮咚咚的调子,像是有人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敲玻璃杯。这种音量的闹铃对一个正常高中生来说大概刚好够从睡眠中唤醒,但对望舒来说,约等于一首催眠曲的间奏。
白昼是在六点五十分左右发现这个问题的。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校服,甚至把两个人的水壶都灌满了——这是他最近不知不觉养成的新习惯,起因是他发现望舒每天早上喝的第一口水如果是凉的就会皱眉头,而宿舍楼的饮水机早上第一次出水偏凉,所以他提前灌好放在室温下回温,这个举动的动机他暂时没有深入分析过。他把水壶放在望舒的书桌上,然后站在床铺之间的过道里,对着下铺那团裹成蚕蛹状的被子陷入了短暂的思考。望舒的睡姿和他在清醒时的形象之间存在一种令人震惊的反差——清醒时的望舒是整齐的、克制的、每一根头发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的,而睡着的望舒是蜷缩的、凌乱的、把被子卷成一条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几缕黑发的巨型春卷。闹铃已经响了五分钟,这条春卷纹丝未动。
白昼蹲下来,视线和床铺齐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靠近床头的那一端——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那个位置大概是望舒肩膀的所在。“望舒,起床了,六点五十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商量要不要挪个地方。被子里传出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调子往下走,尾音拖得很长,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不”。然后那条春卷蠕动了一下,往床头方向缩了缩,把原本露在外面的几缕头发也收进了被子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纺织品球体。
白昼蹲在床边,对着这个球体做了大概五秒钟的心理建设。他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准备的一颗,放在口袋里用意念保温——剥开糖纸,捏着糖的一端,把另一端递到被子边缘那条唯一可见的缝隙附近,在距离缝隙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把糖塞进去,就举着那颗糖等在缝隙旁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他对望舒的了解已经精确到了某种令人惊讶的程度:那颗糖的奶香味从被子的缝隙渗进去,混合着被窝里温暖的空气一起在望舒的鼻尖附近盘旋,大概盘旋了几秒钟之后,被子缝隙里出现了一个变化——不是整个头探出来,而是被子边缘被扒开了一点,露出了一双眼睛。眉毛压得很低,眼睑还肿着,睫毛因为困意而黏连在一起,瞳孔涣散,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像是开机画面卡在了加载中。然后这双眼睛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下挪,挪到了白昼手里那颗奶糖上,停住了。
白昼把糖往前递了半厘米。望舒的眼睛跟着糖动了半厘米。白昼把糖往左晃了一下,望舒的眼睛跟着往左晃了一下。白昼把糖又挪回中间,望舒的眼睛跟着回到中间,然后眉毛皱了起来——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用一颗糖钓着走,但大脑的理性分析区还没有完成开机自检,无法对这种行为做出有效的抗议,只能用皱眉来表达一种原始的不悦。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嘴一张开,白昼那颗糖就精准地递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得像是在篮球场上完成了一次快攻上篮。
望舒含着糖愣住了——确切地说,是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处理流程:阶段一,嘴里多了一个东西,甜的,软的,正在慢慢融化;阶段二,这是奶糖,大白兔奶糖,他每天都会在笔袋里发现的那种;阶段三,奶糖被塞进他嘴里的方式不是他自己的手完成的,而是站在他床边的那个人。这三个阶段全部处理完毕之后,他猛地坐了起来——被子从他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头发从四面八方翘起来,尤其是头顶正中央那根呆毛,竖直地立着,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死不倒下的草。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涣散变成了尖锐,眉头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的腮帮子鼓着,那块还没嚼完的奶糖正在他口腔里转圈,把愤怒的表情撑出了一个无法弥合的弧度。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想把你扔出窗外但嘴里有糖不方便说话”的气场,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表情阴沉得像有人在零下的清晨往他被窝里倒了一桶冰水。
“你敢往我嘴里塞东西——”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还糊着一层没咳出来的睡眠,威胁力度直接打了对折。他嚼碎了嘴里的糖,咽下去,然后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清亮了不少,但气场的重建并没有完全成功,因为他头顶那根呆毛还在摇摇欲坠地晃着。“我叫了你三遍,闹铃响了五分钟,再不起来早自习要迟到了。”白昼双手举起,掌心朝前,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表情诚恳到可以拿去当道歉示范课的教材插图——但他的眼角弯着,嘴角也在微微上扬,这些不受控制的微表情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他觉得这个头发乱翘、表情凶狠、嘴上说着威胁的话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人,可爱得有点犯规。望舒瞪着他,两个人之间维持了片刻的对峙——望舒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气势汹汹,白昼举着双手站在床边表情诚恳,两个人的姿势加起来像是一幅名为《犯罪嫌疑人与自首者》的静物画。
然后是望舒先结束了这场对峙。他把被子一掀,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从白昼身边走过去,走到卫生间门口,拉开门,进去,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力度不小,门框上的金属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颤音,但算不上摔门——他在即将摔上的前一瞬间收了一下手腕,把力道控制在了一个“表达了不满但不至于损坏公物”的区间。白昼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望舒怒视时本能后退了半步踩到的那块木地板——木地板上有一个浅浅的鞋印,是他早上刚拖过的,现在被自己踩脏了。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从门后拿出拖把把那个鞋印擦干净,然后走到饮水机前给望舒的水壶补了一点热水——他刚才灌的水已经在室温下放了一会儿,加一点热水刚好能调到适合入口的温度。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嗡嗡声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白昼从那个节奏里判断出望舒还在生气——因为如果他不生气,他会用牙刷刷满两分钟,而现在才过了大概四十秒,嗡嗡声就停了。
卫生间门打开,望舒走出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额头和鼻尖上挂着几颗水滴,嘴角还有一点没冲干净的牙膏泡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冷淡、平静、看不出情绪——但头顶那根呆毛还站着,他用手按了几次都没按下去,最后放弃了。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白昼放在上面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去,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走过白昼身边的时候,白昼听到他嘴里嘟囔了两个字,声音小到几乎被脚步声淹没——“……太甜。”白昼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那颗糖。那颗大白兔奶糖。他说太甜。但白昼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已经连续吃了将近一个月的同款奶糖,从来没有抱怨过甜度问题。所以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这颗糖太甜了”,而是“你往我嘴里塞糖这件事太过了”——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把“太过分了”缩写成“太甜”,妄图用这两个字来混淆视听。白昼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对着墙上那面穿衣镜拉好拉链,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正在傻笑的脸做了个严肃的表情,严肃的表情失败了,他只好把校服领子拉高了一点遮住嘴角,转身跟上望舒的步伐,两个人在楼梯口汇合,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