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体育课的摸头杀 九月的 ...
-
九月的体育课排在上午第四节,是一天中最尴尬的时段——太阳已经爬到半空,热度攒了一整个上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被一股热乎乎的弹力托着,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青草味和隔壁篮球场传来的橡胶地皮被球鞋摩擦的尖锐声响。体育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对教学还抱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热情,带着全班做完准备活动之后又组织了一场男女混合接力赛,折腾到距离下课还剩十五分钟才吹哨宣布自由活动。这句话比任何解散口令都管用,全班同学在三十秒之内作鸟兽散——女生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走,男生们则像被磁铁吸走一样自动聚到了篮球场上。望舒既没有去树荫也没有去篮球场,他从器材室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壶水,沿着操场边缘走了大半圈,最后在操场东南角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找了一片树荫浓密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棵梧桐树据说是建校的时候种下的,树龄比学校的任何一栋楼都老,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叶密得不透光,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形成几道天然的台阶,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角度刚好可以避开从西边斜射过来的阳光。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本看到一半的物理竞赛辅导书——不是课本,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课外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脊上贴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水壶搁在树根上,一条腿屈起来当桌面,另一条腿伸直了搁在草地上,摆好这个他自认为最适合户外阅读的姿势之后,开始安安静静地看书。
隔了大半个操场的距离,篮球场上的三对三正打到白热化。白昼打的是前锋,他的球风和他这个人一样——开朗、直接、不喜欢拖泥带水,拿到球之后要么传要么突,绝不原地运个十几秒把节奏拖死。陈朗在对面防他,防得很吃力,因为白昼的启动速度太快了,第一步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的一样,陈朗刚反应过来要横移,白昼已经从他左侧突过去了,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起跳,手腕一抖,篮球打板入筐。陈朗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摆摆手说“不打了不打了”,另外几个人也陆续往场边走,白昼把球扔给陈朗让他帮忙带回器材室,自己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他的校服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大半,从领口往下一直到胸口正中央的颜色变成了深了一个色号的深蓝,贴在身上勾勒出肩线和胸口的轮廓。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拿起水壶灌了几口,然后视线越过操场中央的足球场,穿过被阳光晒得微微扭曲的空气,找到了那棵梧桐树,以及梧桐树下那个正靠着树干看书的白色身影——望舒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夏季校服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深褐色的树干和深绿色的草地的映衬下,白得跟周围环境几乎不在同一个色号上。
白昼把水壶拧上盖子往场边的长椅上一搁,迈开步子朝那棵梧桐树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球鞋踩在塑胶跑道边缘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离树荫边缘大概还有两步的距离时,望舒还没有抬头——不是没听到脚步声,是听到了但懒得抬头,因为他正看到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目里有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题型变种,他的眼睛正顺着题干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嘴唇微微抿着,眉心的皮肤皱起一道极浅的竖纹。白昼没有出声叫他,也没有故意踩重脚步制造声响,他只是在树荫边缘站了片刻——从这个角度,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头发照成了一种偏暖调的深棕色,影子从草地上延伸出去,刚好落在望舒摊开的书页上,遮住了那道电磁感应题的题干。望舒的视线被黑影打断,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逆着光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来人是谁。“……你挡到光了。”他说,语气平淡,手指还按在书页上,像是在暂停一段正在播放的音频。
白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望舒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近到望舒能感觉到他身上裹着一团刚从球场上带回来的热气,像走近了一个正在散热的暖气片。那股热气里混着运动后的汗味、洗衣液残留的皂香,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奶糖甜味——应该是早上那颗糖的味道还没完全散掉,被体温一烘,变得更淡更暖了。白昼坐下之后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闭眼,让树荫的风吹了他一会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黏成几缕搭在眉毛上方,锁骨从被拉松的领口里露出一截,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望舒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他试着重新找回刚才那道题的阅读进度,但白昼坐下之后带过来的那股热气持续不断地从右侧烘着他,让他右边的耳朵温度比左边高了至少一度。他往左边挪了一点,后背更紧地贴上了树干。白昼没有跟着挪——他好像压根没注意到望舒的小动作,正闭着眼睛享受着树荫下的凉风,呼吸慢慢从运动后的短促变得平稳深长。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不是去看球场,不是去看远处的同学,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余光找到了望舒的侧脸。这个角度他可以看清很多东西——望舒低垂的睫毛在翻书时轻轻颤动的幅度,鼻梁侧面在阳光下被勾出的一道细细的亮线,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边缘。还有他的头发。被风吹过之后有几根碎发翘了起来,在头顶形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静电吸附之后忘了抚平。白昼盯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看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发生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伸出右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把手掌轻轻放在了望舒的头顶上,然后揉了揉。动作很轻,像是在揉一只猫的脑袋,指腹从头发的根部滑到发梢,掌心贴着发顶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然后顺着发丝往后捋了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压了下去。望舒的头发确实很软,触感和白昼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细软到贴头皮的软,而是清爽的、带着一点点微微凉意的软,像刚从凉水里捞起来的丝绸,手指插进去的时候发丝会从指缝间滑过去,顺滑得让人想再摸一次。
白昼再摸了一次。这一次动作更慢,掌心从望舒的额头往上推,把刘海也一起推到了头顶,露出下面一双正在逐渐放大的瞳孔——望舒在第一次被摸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僵住了,肩膀绷得跟一块铁板似的,手里的物理竞赛书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他本能地用手指捏紧了书脊才没有让它掉在草地上。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过载——触感信号来得太突然,来不及分类处理,只能先暂停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来应对这个突发事件。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躲,不是推开,不是骂人,而是僵住,像一只被突然摸头的猫一样全身静止,连呼吸都停了一拍。等到第二下摸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大脑才终于重启成功,处理完的第一条指令是——把这只手从自己头上拿开。但他的手还没抬起来,白昼已经先开口了,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带着一点惊奇和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头发好软。”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含任何调笑或戏弄的成分——白昼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眼睛是弯的但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弯法,是某种更纯粹的、因为发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而发自内心高兴的弯法,就好像他在解一道物理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特别简洁的解法,忍不住想跟旁边的人分享。望舒的反射弧比一般人快,平时课堂上老师提问他永远是第一个举手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的反射弧像是被人拔了网线,他在自己的大脑里对着这句话反复回放了至少三遍——你头发好软,你头发好软,你头发好软——每一遍回放都让他的耳朵颜色加深一个色号。他的耳朵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正常肤色”到“浅粉”到“深粉”再到“接近胭脂色”的完整渐变过程,在白昼那句“好软”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之后,他终于重启完成了肢体控制系统,抬手一把拍开了白昼的手掌,力道控制在一个“表达了不满但不至于真的打疼人”的区间,手掌拍在白昼手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把旁边树枝上蹲着的一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不要碰我头发。”望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大概半个音阶,语速也快了,最后一个字收得很短,像是被他自己硬吞掉了半截。他把书重新摊开,视线强制性地锁在书页上,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头顶——那片被白昼揉过的头皮还残留着手指按压后的微热触感,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皮肤上写了一行看不见的字,字迹消失了但压痕还在。他抬手飞快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试图用自己的手指覆盖掉白昼留下的触感,这个动作做得又快又隐蔽,假装只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发型。
白昼被他拍开手之后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又抬起头看了看望舒那张绷得紧紧的表情和那对红得像涂了胭脂的耳朵,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翘了第二下,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我在忍笑”和“我忍不住了”之间的弧度上。他没有再伸手去摸望舒的头发,但他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身体微微往望舒那边倾斜了几度,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篮球场上偶尔传来的球鞋摩擦声。望舒继续低着头看书,但他的右手没有再翻过页——那页电磁感应题他看了整整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因为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正在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着自己,那股热气还停留在他右侧的空气里,像一团小小的、不肯散去的积雨云。
第二天早上,望舒在刷牙的时候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一种严谨的、学术研究般的目光审视着头顶那几根总是不太听话的碎发——那几根头发今天好像翘得格外厉害,他用手指蘸了点水压了好几次都没能彻底压下去。最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了一面小梳子——那面梳子已经在笔袋里放了大半个学期但从来没有被用过——对着镜子把刘海从左往右梳了两遍,又从右往左梳了一遍,最后决定让它自然垂在额前,不需要过多处理。他把梳子收回笔袋里的时候,正好摸到了今天早上新出现的那颗大白兔奶糖,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然后把糖纸压平放进了抽屉里那个小铁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