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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坏 “这井是它 ...

  •   井里的咆哮声渐渐弱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呜咽似的哭声,在夜里飘飘忽忽。
      凌笑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那东西刚才想抓我脸!”
      “看见了。”穆褚行盯着井口,“但你没发现吗?它动作不算快,而且抓空了也没追出来,要是真想害人,刚才就该顺着井壁爬上来了。”
      凌笑一愣,回想刚才那一抓,确实,那手臂虽然吓人,但速度不算迅猛,更像是本能的挥打?
      “你是说,它不想伤人?”
      “说不准。”穆褚行走到井边,蹲下身,侧耳听了一会儿哭声,“它好像很疼?”
      “疼?”
      “嗯,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不行!”凌笑拉住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下去。”
      穆褚行看看她,又看看井:“行,这次我打头,你离远点,要是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跑,别犹豫。”
      两人重新固定好绳子,穆褚行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复杂的活结,一手握着几张符,一手拿着个火折子,嘴里咬住一截桃木短棍。
      “下去。”
      穆褚行先下,凌笑间隔一丈跟在后面。
      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来越近。
      下到井底,水面刚没过脚踝,穆褚行站稳,举起火折子。
      火光跳动,照亮了井底一角。
      那团东西就蜷在对面井壁下,离他们不到一丈远,现在看得更清楚了。
      确实是淤泥、碎石、水草、烂木屑混成的聚合体,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两条粗短的腿和手臂,头部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窟窿,下面有道裂缝,哭声正是从裂缝里发出来的。
      它看见火光,瑟缩了一下,往井壁贴得更紧。
      穆褚行慢慢抬起手,做了个别怕的手势。
      “我们没恶意。”他低声说,“听得懂人话吗?”
      石妖没反应,只是哭,身体微微发抖。
      “它好像在害怕?”凌笑在后面小声说。
      穆褚行观察着,石妖身上有些地方颜色发黑,靠近水面的部位,淤泥有些剥落。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蘸了点井水,凑到鼻尖闻,腥臭味里混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水有问题。”他低声对凌笑说,“你去那边看看,井壁上是不是粘着什么东西?”
      凌笑点头,小心绕到另一侧,用短刃轻轻刮蹭井壁,刮下一层滑腻的苔藓,底下露出些黑褐色已经半腐烂的条状物。
      凌笑忍着恶心,“鸡肠子!还有这个……”她挑起一点灰褐色的渣滓,“药渣。”
      穆褚行走过去看,药渣混在腐烂的内脏里,散发着一股辛烈刺鼻的气味,他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是烂肠草的渣子,混了别的几味药。”他皱眉,“这东西刺激性大,能污染水源,寻常动物喝了都得病,扔在井里……”
      他看向那团瑟瑟发抖的石妖。
      “难怪它哭。”凌笑明白了,“这井是它的家,被人倒了这么多脏东西,它能不难受吗?”
      像是印证她的话,石妖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条粗壮的手臂痛苦地拍打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穆褚行从怀里摸出张淡蓝色的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符上虚点几下。
      “去。”
      符纸脱手,轻飘飘飞向石妖,贴在它额头的位置。
      石妖猛地一颤,随即,那柔光渗入它体内。
      它拍打水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呜呜的哭声也渐渐低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
      “有用?”凌笑惊喜。
      “安抚类的宁神符,能减轻痛苦,平复情绪。”穆褚行说着,又摸出几张符,沿着井壁,在那些污染最严重的地方贴上。
      “这是净化符,暂时隔绝污秽,让它好受点。”
      符纸贴上,那些发黑发臭的区域,刺鼻的气味果然淡了些。
      石妖似乎感觉到了,它慢慢抬起头,两个窟窿看向穆褚行,裂缝似的嘴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疼……脏……”
      “你会说话?”凌笑惊讶。
      “……疼……”石妖重复,手臂指向那些腐烂的内脏和药渣。
      “知道是谁扔的吗?”穆褚行问。
      石妖沉默了,似乎在努力理解,好一会儿,它才笨拙地抬起手臂,指向井口上方,然后又指向村子西边的方向。
      “人……坏……”
      “是人扔的,住在村子西边。”穆褚行翻译。
      凌笑立刻想到:“李癞子!他住村西!”
      穆褚行点头,对石妖说:“我们上去,把扔东西的坏人抓来,你别哭了,也别再攻击人,行吗?”
      石妖看着他,慢慢点头,笨重地缩回角落,抱着自己,不再出声。
      “走。”
      两人拉着绳子上来。
      “现在去抓李癞子?”凌笑问。
      “不急。”穆褚行抖抖湿透的裤腿,“先去他家附近看看,找找证据,光凭石妖指认,那混混不会认的。”
      两人绕到村西,李癞子家屋后是个杂草丛生的小院,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刺鼻药味。
      院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是已经干结的药渣,正是井里那种,旁边还有个小笼子,里头关着两只瘦巴巴的鸡,地上散落着些鸡毛和内脏残留。
      “人赃并获。”凌笑冷笑。
      “还不够。”穆褚行在院子里转了转,在柴垛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件女人的旧首饰,一根银簪子,一对耳环,成色普通,但绝不是李癞子这种人该有的。
      “这可能是他偷的,或者从哪骗来的。”穆褚行收好布包,“走,去神婆那儿。”
      神婆住在村中一间稍整齐的瓦房里,两人翻墙进去,屋里还黑着,神婆正睡得打鼾。
      穆褚行在她枕头边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吊铜钱,还有张叠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事成之后,井边三户地契到手,分你两成。李。”
      “够实诚,还留字据。”穆褚行把纸揣进怀里。
      ……
      天已大亮,两人不再隐藏,直接踹开李癞子家的破木门。
      李癞子正裹着破被子做梦,被巨响惊醒,睁眼就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床前,女的提着剑,男的抱着臂,都冷着脸。
      “你、你们是谁?!”他吓得滚下床。
      “来跟你算账的。”穆褚行把那个装首饰的布包扔他脸上,“井里的药渣和死鸡,是你扔的吧?”
      “什、什么药渣?我不知道!”李癞子眼神乱瞟。
      “不知道?”凌笑剑尖抵住他的喉咙,“那井里的石妖怎么指着你家方向,说你是坏人?”
      李癞子的脸色唰地白了:“妖、妖说话了?!”
      “不但说话,还想找你报仇。”穆褚行蹲下身,笑眯眯看着他,“你说,我是把你扔井里让它出出气呢,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交代?”
      “别!别扔我!”李癞子吓得尿了裤子,“我交代!我都交代!是、是我扔的!可我不是主谋啊!是有人指使我干的!”
      “谁?”
      “一个行商!路过咱村,说、说看上了井边那块地,风水好,想买,但那几户不肯卖,他就给了我药方子和一点钱,让我每隔几天往井里扔点脏东西,再扔点死鸡死鸭,把水弄臭弄脏……”
      李癞子语无伦次,“他说,井一闹,人肯定怕,就会低价卖地,到时候他出面买,地到手,再分我点好处……”
      “行商长什么样?叫什么?”穆褚行问。
      “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名字……他没说全,就让我叫他七爷。”
      李癞子哭丧着脸,“对了,他、他腰上有块牌子,黑底金字,写着镇妖司!”
      穆褚行眼神一凝:“镇妖司?”
      “对、对!就那个专门抓妖的衙门,他说他是里头的人,懂这些门道,保证没事!官爷,我也是被官府的人指使的啊,我要知道那井里真有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凌笑看向穆褚行,眼神惊疑不定。
      镇妖司?朝廷专门处理妖祸的机构,会教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强占民地?
      穆褚行没说话,盯着李癞子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镇妖司的人,教你怎么造妖,逼人卖地?”他慢悠悠重复,“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对凌笑说:“把他捆了,还有那个神婆,一并拎到井边去,让村里人都来看看。”
      ……
      李癞子和神婆被绳子捆着,跪在井台前,面如死灰。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一旁,面前摆着那些药渣瓦罐、死鸡笼子、首饰布包,还有神婆那张字据。
      穆褚行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井里是有东西,但不是吃人的恶妖,是被脏水毒害,痛苦哀鸣的石妖。
      哭声是它在喊疼,攻击人是它在自卫,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李癞子受人指使,故意污染水井,再联合神婆装神弄鬼,目的是强占井边的好地。
      村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哗然。
      “李癞子!你个天杀的!”
      “我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
      “死老太婆!你骗我们香火钱,还要害孩子!良心被狗吃了!”
      群情激愤,有人捡起土块砸过来,李癞子和神婆抱着头,连连求饶。
      穆褚行抬手压了压喧哗:“安静,井里的石妖还在受苦,当务之急是先把它治好,把井水弄干净。”
      他看向凌笑,凌笑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自己画的净化符。
      她走到井边,掀开木板,将符纸一张张抛入井中。
      符纸入水不沉,反而泛着淡淡的白光,缓缓旋转,井里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凌笑又提来几桶干净的清水,倒入井中稀释,然后她跪在井边,对着井下轻声说:“坏蛋抓住了,脏东西马上弄走,你别哭了,好好养着,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井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呜咽。
      “呜……”
      然后,再没哭声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既害怕又好奇。
      穆褚行拎起李癞子,走过去,一脚把李癞子踹到了井边趴着,对井里说:“石妖,给你扔脏东西的人,是不是他?”
      井里沉默片刻,然后,一颗小石子“噗”地从水里弹出来,不偏不倚打在了李癞子额头上。
      “哎哟!”李癞子痛叫。
      村民这下信了,忍不住往前凑,想看个究竟。
      穆褚行把李癞子踢到一边,对村民说:“井妖之事已了,石妖本性不坏,只是要个干净住处,以后别往井里扔脏东西,定期打水清理,它就不会闹,至于这两个……”
      他指指李癞子和神婆,“你们自己看着办,是送官,还是按村规处置,随你们。”
      村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颤巍巍地站出来,对着穆褚行和凌笑作揖:“多谢二位高人,揭穿奸人诡计,救我村子,更救了两条娃娃的性命啊!那二十两悬赏,我们这就凑齐奉上!”
      穆褚行摆摆手:“悬赏不急,先把这俩关好,别让他们跑了,还有……那个指使李癞子的行商七爷,身上有镇妖司的腰牌,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井边,村民正七手八脚地把哭爹喊娘的李癞子和神婆拖走,晨光照在清澈起来的井水上,波光粼粼。
      就在人群将要散去时,李老四忽然拉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扑通一声跪在了穆褚行和凌笑面前。
      “恩人!恩人啊!”李老四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哽咽,“要不是二位,我家娃……我家娃就没了啊!”
      他的妻子早已哭成泪人,搂着一双儿女,也跟着磕头。
      两个孩子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爹娘跪下,也怯生生地跟着磕。
      凌笑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穆褚行也侧了侧身,避开了这一礼,皱眉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我们收了钱的,这是生意。”
      “那不一样!”李老四不肯起,抬头时额头上都沾了土,“二位恩人不仅除了祸害,还救了我家两条命啊!这份恩情,我李老四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他的妻子也哭着说:“我家就这两个孩子,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二位恩人,就是我们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周围村民见状,也纷纷动容。
      穆褚行被这场面弄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行了,心意领了,赶紧起来,带孩子回家好好过日子,记住,以后别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有事报官,或者……”
      他看了眼凌笑,“找靠谱的捉妖人。”
      凌笑用力把李老四夫妇扶了起来,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从怀里摸出两块随身带的饴糖塞到孩子手里。
      “乖,不怕了,以后没事了。”她柔声说。
      两个孩子攥着糖,点头,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的模样。
      李老四千恩万谢,被村民劝着,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家人走了,人群渐渐散去,井边重归平静。
      凌笑走到井边,又往里头轻轻放了张宁神符,看着符光缓缓沉下,消失在幽深的水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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