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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癞子 “哪像是有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里终于有了动静。
      几盏灯笼从村子深处晃出来,聚到村口的空地上,人影幢幢,约莫二三十人,有男有女,都沉默着,灯笼光映出一张张愁苦或麻木的脸。
      穆褚行和凌笑藏在村外一棵老树后,远远看着。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香案,插着高香,烟雾在夜风里扭成怪异的形状。
      香案后站着个干瘦的老太婆,穿一身灰扑扑的宽大袍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疙瘩,插着根木簪,她的手里拿着个铜铃,时不时摇一下,叮铃当啷。
      “那就是神婆?”凌笑压低声音。
      “嗯。”穆褚行眯眼打量,“看着不像有真本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看她眼睛。”穆褚行说,“她的眼睛老往人群里瞟,看人脸色,哪像是有真本事的,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神婆又摇了下铃,扯着嗓子喊:“吉时快到了——把祭品请上来!”
      人群分开条道,一对中年夫妻踉跄着走出来,男人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女人牵着个差不多大的女娃。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新衣裳,眼睛哭得红肿。
      夫妻俩走到香案前,噗通跪下,女人抱着神婆的腿哭嚎:“仙姑!仙姑开恩啊!别送我家娃!我们再凑钱,再多烧香,行不行?”
      神婆板着脸,一脚把她轻轻踢开:“糊涂!井妖要的是童男童女的生气,你们那点香火钱顶什么用?再不送祭,井妖发怒,淹了全村,你们担得起吗?”
      男人也哭:“可我就这两个孩子啊……”
      “村里谁家不是只有一两个娃?”人群里有个尖嗓子接话。
      穆褚行看过去,是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三十来岁,蹲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滴溜溜转。
      “李老四,你家娃是娃,别人家娃就不是娃了?井妖真闹起来,大家一块儿完蛋!”
      这话激起一片附和,有人劝,有人骂,乱糟糟的。
      抱孩子的男人瘫在地上,女人搂着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凌笑的手攥紧了剑柄,“他们真要把孩子扔井里?”
      “看样子是。”穆褚行按住她的肩膀,“别急,再看看,祭祀不是现在,是明天夜里,我们还有时间。”
      “等到明天就晚了!”
      “现在冲出去,打草惊蛇,更晚。”穆褚行声音冷静,“得先弄明白,这到底是真妖,还是人搞鬼,要是人搞鬼,现在拆穿,一了百了,要是真妖……我们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不然救了这两个,它再回头害别人。”
      凌笑咬着嘴唇,没再动。
      那边,神婆又摇铃,说了些井妖息怒,保佑全村的鬼话,便让人把哭瘫的夫妻扶下去,两个孩子也被带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神婆和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还在香案边。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婆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汉子,汉子掂了掂,咧嘴笑了,转身往村里走。
      穆褚行拍拍凌笑:“走,跟着那个汉子。”
      “神婆呢?”
      “神婆跑不了,先跟这个,他看着像办事的。”
      两人悄悄尾随,汉子哼着小曲,七拐八绕,进了村西头一间土坯房,屋里亮起油灯,映出个人影在喝酒。
      穆褚行和凌笑摸到窗根下,舔破窗纸往里看,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对面还坐着个婆娘,正在数铜板。
      “李癞子,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婆娘说,“神婆给了多少?”
      “二钱银子。”李癞子咂口酒,“等事成,地到手,还有大份。”
      “你说那井里,真有东西吗?”婆娘声音发虚,“我夜里老听见哭,瘆得慌。”
      “管它有没有!”李癞子不以为然,“反正哭是实打实的,有,更好,吓死那几家钉子户,没有,咱不也得了好处?”
      窗外的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
      果然有鬼。
      凌笑就要踹门进去,穆褚行拉住她,摇摇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两人又听了一会儿,多是些家常闲话,没再提正事。
      等屋里灯熄了,穆褚行才拉着凌笑退到远处。
      “听见了?”凌笑压着怒气,“他们合伙骗人!那井里的哭声,说不定就是他们搞的!”
      “哭声不像是假的。”穆褚行沉吟,“我听着,井里确实有东西,不过……这李癞子借题发挥,逼人卖地,是真的。”
      “那现在怎么办?揭穿他们?”
      “不急。”穆褚行想了想,“明天白天,我套套话,你去看看那井,仔细点,看有没有人为的痕迹。”
      “行。”
      两人在村外找了个废弃的窝棚,凑合过了一夜,天刚亮,穆褚行就起来了,揣上几钱碎银子,晃晃悠悠进了村。
      村里早起的人见了他这生面孔,都躲着走,穆褚行也不在意,在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包粗盐,跟掌柜搭话。
      “掌柜的,听说村里不太平?”
      掌柜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叹气道:“是啊,井里闹妖,夜夜哭,客官是外地的?赶紧走吧,晦气。”
      “我路过,听说了这事儿,有点好奇。”穆褚行摸出块碎银子放柜上,“您给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亮了,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客官,我跟你说,这事邪性,那井打我有记忆起就在,从没出过事,就上个月,忽然夜里开始哭,村里请了神婆看,说是井妖,要童男童女祭。”
      “井边那几户人家,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掌柜一听,声音压的更低了:“有啊!井边住着三户,李老四家、王寡妇家,还有刘铁匠家,就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其他两家也吓得不轻,特别是王寡妇,儿子前年病死了,就剩她一个,这两天吓得门都不敢出。”
      “有人想买他们的地吗?”
      “有啊!”掌柜的脱口而出,“李癞子,就村里那个混混,前阵子老往那儿转,说要买地,价钱压得低,人家不肯卖,他就撂狠话,说有你们后悔的时候,结果没几天,井就闹起来了……”
      穆褚行心里有数了,又闲扯了几句,离开了杂货铺。
      他在村里转悠,又遇到了几个村民,用差不多的法子,花了五六钱银子,把李癞子那点破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癞子,本村混混,游手好闲,最近似乎阔绰了点,神婆是他从外村请来的,说是他远房表姨。
      井闹妖后,李癞子又去纠缠井边那几户人家买地,价钱比市价低一半,还说再不卖,井妖下次就找你家娃……
      威胁意味,很明显了。
      另一边,凌笑趁白天,摸到了井边。
      老槐树下,石井台,井口盖着木板,她掀开木板,往里看,井很深,水映着天光,幽幽的,井壁长满青苔,湿润润的。
      但仔细看,青苔有被刮蹭的新鲜痕迹,一道道的,井水颜色也不对,泛着点不正常的浑浊,闻着有股淡淡的腥臭。
      她趴在井口,伸手想掬点水细闻,却看见井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似乎粘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她找了根长树枝,小心拨弄,捞上来几根已经腐败的鸡肠子,缠着些药渣似的东西。
      凌笑皱眉,井里有死动物不稀奇,但这位置,像是被人故意扔进去的,而且那药渣……
      她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凌笑忙把东西扔回井里,盖上木板,闪身躲到槐树后。
      来的是个干瘦老头,背着手,在井边转了两圈,叹了口气,又走了。
      等老头走远,凌笑才出来,她看着井口,心里大致有谱了。
      傍晚,两人在村外窝棚碰头。
      “李癞子搞鬼,借井妖逼人卖地。”穆褚行先说,“神婆是他同伙,井边三户,李老四家被选中献祭,另外两家也吓破了胆,我猜,等李老四家孩子献祭了,另两家估计哭着喊着要把地低价卖给李癞子。”
      “井里确实有古怪。”凌笑说,“水有异味,井壁有刮痕,我还捞到腐败的鸡肠子和药渣,哭声可能是真的,但那东西可能被人激怒了,或者,根本就是被弄成这样的。”
      穆褚行点头:“八成是李癞子往井里扔污物,激怒了井里的东西,然后他再借题发挥,联合神婆,演一出井妖索祭的戏,逼人就范。”
      “好歹毒!”凌笑咬牙,“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抓李癞子和神婆?”
      “光抓他们没用。”穆褚行摇头,“井里的东西不解决,村民照样怕,而且,我们得拿到确凿证据,证明哭声是井里的东西发出的,但作祟的源头是李癞子,不然,村民说不定还会怪我们惊了井妖。”
      “那……”
      “今夜,我们下井。”穆褚行看着凌笑,“敢不敢?”
      凌笑一愣:“下井?”
      “嗯,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在哭,顺便找找李癞子搞鬼的证据。”穆褚行从包袱里翻出卷绳子,“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万一有情况,拉我上来。”
      “我去。”凌笑按住绳子,“我比你轻,身手也灵活点,你在上面,真有事,你的法术比我管用。”
      穆褚行看她一眼,没争,点头道:“行,小心点,不对劲就喊。”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两人再次摸到井边,村里一片死寂,井里仍有低低的呜咽,时断时续。
      穆褚行把绳子一头拴在老槐树上,另一头绑在凌笑腰间,打了个牢固的结。
      “抓紧,慢慢下,到底了就拽两下绳子。”
      凌笑点头,手握短刃,脚踩井壁,慢慢往下滑。
      井壁湿滑,越往下,腥臭味越浓,哭声也越清晰。
      那哭声就在脚下,呜呜的,带着水声回音,凄凄惨惨。
      凌笑的心跳有点快,下了约莫三四丈,脚碰到了水面,井不深,水只到小腿,她稳住身体,拽了两下绳子,示意到了。
      井底昏暗,只有头顶一点月光漏下来。
      水冰凉刺骨,哭声……就在耳边。
      她屏息,慢慢转身,看向哭声来源。
      井壁一侧,水面附近,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像淤泥,又像水草缠着碎石,聚成个模糊的人形,有脑袋,有四肢。
      哭声正是从那团东西里发出来的。
      凌笑头皮发麻,握紧了短刃,那东西似乎没发现她,只顾着哭,声音悲切。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那团东西猛地一颤。
      脑袋转过来,它看见了凌笑。
      下一刻,井水哗啦炸开,一条由碎石,淤泥和水草缠成的粗壮手臂,从水里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直抓凌笑。
      腥风扑面!
      凌笑骇然,想退,但井底狭窄,无处可避,眼看那滑腻腻的怪手就要抓到她的脸上……
      “哗!”
      头顶绳子猛力一提,凌笑整个人被向上扯起三尺。
      怪手擦着她鞋底抓过去,捞了个空,碎石和水草噼里啪啦掉回水里。
      凌笑惊魂未定,抬头,井口,穆褚行的脸探出来,眉头紧皱。
      “抓紧!”他低喝,手上发力,飞快地把凌笑往上拉。
      井底,那团东西发出愤怒的尖啸,水流哗哗响,似乎还想追,但凌笑已经被拉出了井口,穆褚行一把将她拽到身边,两人退后几步,盯着那幽深的井口。
      井里,哭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夹杂着水花拍打井壁的声音,久久不息。
      “没事吧?”穆褚行问。
      凌笑摇头,喘着气,指着井:“底下有东西,像泥巴和石头成的精,会动,会哭。”
      穆褚行眯眼看向井口,“石妖……”
      他低声说,“还是被激怒了的石妖,这下,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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