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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言不休 “二位老丈 ...

  •   醉仙楼,青州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宾客盈门,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酒肉香气。
      二楼临窗的雅座,穆褚行和凌笑对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盘,还有几道硬菜正冒着热气。
      油亮喷香的八宝鸭,肥而不腻的东坡肉,鲜嫩爽滑的清蒸鲈鱼,还有两碟时鲜菜蔬和一壶上好的花雕……
      凌笑吃得脸颊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这个鸭子真好吃!外皮酥脆,里面又嫩又入味!这个肉也好吃,一点都不腻!”
      穆褚行吃得相对斯文些,一边吃,一边心里飞快计算着:“醉仙楼一桌席面,中等档次,算上酒水,约莫二两银子,咱们这顿稍微超了点,但二百两进账,花个二三两吃顿好的,不过分,住宿费、补充符纸朱砂、再备点常用药材……嗯,还能剩不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醇厚,入喉回甘。
      不错,这钱花得值。
      他惬意地眯起眼,目光扫过热闹的酒楼大堂。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穿着绸衫,商人模样的汉子,大概是酒意上涌,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了不少,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知道!威远镖局这次,可是栽了大跟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威远镖局?临江城那个?老字号了,听说总镖头杨威远手底下硬得很,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能出啥事?”
      “出啥事?天大的事!”那嗓门最大的胖子一拍桌子,“就上个月,他们接了一趟大镖,押的是户部拨往南边修河堤的官银,整整三万两!由官军护送到临江城,再由威远镖局接手,走最后一段水路押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同桌和旁边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官银送到镖局,验明正身,封箱入库,派了八个好手,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合眼地守着库房!结果第二天早上交班清点,少了一箱!”
      “一箱?那也不少了吧?”
      “一箱就是一千两雪花银!”胖子伸出两根手指,“这还不算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那库房是镖局里最结实的一间,四面石墙,就一扇铁门,两把大锁,钥匙分别在总镖头和账房先生手里,窗户都没有!门口守夜的兄弟拍胸脯保证,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可那一箱银子,就这么没了!原地就剩下点……”
      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地上,墙角,留着一滩滩银亮亮的粘糊东西,闻着还有股子腥气,扫都扫不干净!”
      “嚯!”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后来呢?镖局怎么说?报官了?”
      “能不报吗?可官府派了最好的捕头去看,也傻眼了,门窗无损,锁头完好,守卫没打瞌睡,银子就这么蒸发了,还留下那鬼玩意儿,查了几天,屁线索没有。现在临江城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银妖作祟,有说是守夜人内鬼用了妖法,还有说是镖局得罪了过路的精怪……”
      “那镖局和官府悬赏了?”有人问到了关键。
      “悬了!而且是大价钱!”胖子伸出三根手指,“威远镖局自家出五百两,临江府衙出三百两,加起来八百两!只要提供可靠线索,或者能解决这桩奇案,这八百两就是谁的!”
      “八百两!”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穆褚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耳朵早已竖了起来,凌笑也放下了碗,眼睛发亮地看着穆褚行。
      穆褚行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听起来不像寻常盗案,门窗无损,守卫未觉,银子消失,留下诡异粘液……
      这手法,要么是极其高明的江湖伎俩,要么……就真的可能涉及非人之物。
      银妖?没听过这种精怪,但那银色腥臭粘液,听着倒是有点像某些能分泌特殊□□腐蚀或搬运的小妖物的习性。
      不管是什么,八百两的悬赏,值得跑一趟,临江城离青州不算太远,三四天路程。
      他抬眼看向凌笑。
      “赶紧吃,吃完去买点路上用的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临江城。”穆褚行低声道,加快了吃饭速度。
      ……
      两人结了账,走出醉仙楼,外面华灯初上,街道依旧热闹。
      刚走下台阶没几步,前方街角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眉飞色舞地拉着两个过路的老丈,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眼睛透着过分旺盛的精力和好奇。
      “……二位老丈是没亲眼见呐!小弟我可是听得真真儿的!那威远镖局的银库,啧啧,地上墙上,好家伙,银亮亮,黏糊糊一片,还有股子怪味儿,说腥不腥,说臭不臭,闻久了头晕!守夜的镖师说了,半夜还听见了库房里淅淅索索的响。”
      他越说越兴奋,折扇拍得掌心啪啪响:“要我说,这哪是什么寻常盗案?定是那官银在库房里待得闷了,成了精,自己长脚跑了!或者,是早年死在镖局里的冤魂,看上了这批银子,化作了银魅给吞了!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老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
      穆褚行和凌笑从他旁边走过,听得清清楚楚,凌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这人也太能编了,银子成精自己跑?还冤魂化银魅?
      那年轻公子的耳朵倒是灵,听见笑声,转头看来,目光扫过凌笑,又落到穆褚行身上。
      他立刻撇下两个老丈,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穆褚行和凌笑面前,折扇“唰”地一收,拱手作揖:
      “哎呀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二位气度不凡,方才在醉仙楼用饭时,小弟便留意到了!观二位形色,眉宇间隐有英气,步履沉稳,绝非寻常路人,这位兄台……”
      他看向穆褚行,“方才听闻威远镖局奇案时,神色微动,显然是对此类奇闻异事颇有兴趣,甚至……颇有见解?”
      穆褚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通话说得有点懵,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人。
      富家公子打扮,但身上没多少纨绔气,反而有种过度旺盛的好奇心和表达欲,话多,眼神活,看着就不像能安生的主。
      “阁下是?”穆褚行抱拳,语气疏淡。
      “在下言不休,言语的言,不休止的不休。”年轻公子笑容灿烂,“青州人士,生平最爱搜罗奇谈怪论,探访灵异之事,对志怪传奇,方外之术略通一二,家中薄有资财,得以游历四方,增长见闻,方才听得二位似乎有意前往临江城?”
      穆褚行和凌笑对视一眼,这人倒是机灵,耳朵也尖。
      “是又如何?”穆褚行说道。
      “巧了!太巧了!”言不休一拍巴掌,脸上兴奋之色更浓,“在下正要去临江城访友,顺便嘛……也想去那威远镖局看个究竟!此等奇案,百年难遇,若不亲眼看一看,探一探,岂不枉费了我这言不休的名号?方才见二位,便觉有缘,如今又是同路,岂非天意?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也有个照应,还能互相探讨案情,岂不妙哉?”
      他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穆褚行,又看看凌笑,补充道:“在下对临江城颇为熟悉,城中也有落脚之处,一路开销,在下亦可分担,绝不叫二位破费!只求能随二位同行,开开眼界!”
      穆褚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开什么玩笑?带这么个话多,好奇,看起来就没啥实际本事,可能还惹麻烦的富家公子哥去查案?
      八百两的悬赏,多个人就多分一份,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来凑热闹的,路上还得听他嘚啵嘚啵,想想就头疼。
      他正要开口婉拒,旁边的凌笑却好奇地问道:“你好言公子,我叫凌笑,他叫穆褚行,你方才说的银精自己跑,冤魂化银魅,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编的?”
      她倒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虽然话多了点,但描述起事情来绘声绘色,听着挺有趣,而且,他好像真知道点临江城和镖局的事?
      言不休见凌笑搭话,立刻来了精神,折扇“唰”地又打开,摇了两下:“凌姑娘问得好!这银精,银魅之说,自然是市井夸张之言,当不得真。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据我在临江城那位在衙门当书吏的表舅透露,此案确有诸多匪夷所思之处,那银色粘液,仵作验过,非金非银,非胶非漆,成分古怪,且带着微毒,能缓慢腐蚀木石。
      更奇的是,丢失银两的箱底,留有极浅的抓痕,非刀非剑,倒像是某种细小却坚硬的爪子留下的。官府内部,其实有分歧,一派怀疑是精通奇门遁甲的大盗,另一派则悄悄在查,是不是镖局内部,有人修炼邪术,或者勾结了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说得比刚才在街上靠谱了些,显然是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消息,虽然可能经过了他自己的加工……
      凌笑听得入神,看向穆褚行:“他好像知道得挺多?带上他,说不定能省点打听的工夫?”
      穆褚行看向凌笑,叹了口气。
      这言不休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似乎消息灵通,而且愿意包揽开销?
      “同行可以。”穆褚行终于开口,“但我们有正事要办,路上不得多生事端,不得胡乱插手,一切听我安排,到了地方,你看你的热闹,我们办我们的事,互不干涉,若做不到,现在便罢。”
      “做得到!做得到!”言不休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两位放心!在下一定规规矩矩,绝不多事,能跟着二位真正的高人去见世面,是在下的福分!咱们何时动身?明日一早?在下这就去准备车马干粮!”
      “明日辰时,南城门汇合。”穆褚行道,“车马不必奢华,结实耐用即可,干粮清水备足三日的量,另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你对志怪奇谈,方外之术略通一二?”
      “略通,略通!”言不休忙不迭点头,“家中有几本祖上传下的杂书,自己也爱打听这些,穆兄有何指教?”
      “那你可曾听过,有什么妖物精怪,喜食金银,或对亮晶晶之物有特殊癖好,且会留下银色腥臭粘液?”穆褚行问。
      他想试探一下,这家伙是真有点见识,还是纯粹道听途说。
      言不休闻言,立刻收起折扇,敲着掌心,思索道:“喜食金银的妖物……《岭南异物志》里好像提过一种食金鼠,据说生于矿脉之中,以金属为食,但体型不大,且多在深山,不太像,至于留下银色粘液……”
      他皱眉想了想,“倒是听我表舅提过一句,说衙门的仵作私下嘀咕,那粘液的气味,有点像是臭鱼烂虾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草药的味道,很是难辨。”
      “穆兄这么一问,我倒想起以前看过一本杂记,说海外有种怪虫,名叫银蜗,形如蜗牛,却通体银白,嗜食金属矿物,爬过之处会留下银色粘痕,带有腥气,不过那书上说此物生于极西火山之地,中土罕见。”
      “银蜗?”穆褚行心中一动,这名字他倒没听说过,但描述的特征确实与镖局案有些吻合。
      只是,若真是海外异虫,怎么会出现在临江城的镖局里?是有人携带,还是别的缘故?
      “那杂记上,可说了这银蜗有何特性?比如怕什么?如何驱除?”凌笑也感兴趣地问道。
      “这个嘛……”言不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书年代久远,我也只是匆匆翻过,记得不甚真切,好像说此虫畏强光,尤其怕烈日直晒,也畏某些刺激性气味,比如硫磺、雄黄、烈酒之类。
      但其甲壳坚硬,寻常刀剑难伤,且行动虽缓,却力大,能钻透不甚坚硬的岩石,哦,对了,还说它们通常是群居,但很少离开矿脉巢穴太远。”
      “群居?钻透岩石?”穆褚行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这东西,一两只或许搬不走一千两银子,但若是一群……而且镖局银库是石墙,若墙体有隐患,或者地基有问题,被这种东西从地下钻入,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这需要更细致的查证。
      “言公子,你那本杂记,可还找得到?”凌笑问。
      “这个……怕是难了。”言不休苦笑,“那是我少时在家乡一座破败道观的藏经阁里翻到的,书页残缺,后来道观失火,估计早已烧毁了,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倒是还记得些大概,穆兄,凌姑娘,你们觉得镖局的案子,真可能是这种海外怪虫所为?”
      “眼下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穆褚行摇头,“一切需到现场看了才能判断,不过,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倒也算条思路,硫磺、雄黄、烈酒……这些倒是常见,不妨备上一些,有备无患。”
      “对对对!有备无患!”言不休连连点头,“在下这就去置办!除了这些,还需要准备什么?黑狗血?公鸡头?桃木剑?朱砂黄符?”
      穆褚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查案,不是去开坛做法,路上少说点话,多听多看,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言不休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笑道:“明白明白!谨记穆兄教诲!那咱们说定了,明日辰时,南城门,不见不散!在下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对着两人再次拱手行礼,随后迈开脚步,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看着言不休消失的背影,凌笑笑道:“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话是多了点,但知道的也不少,路上有他在,估计不会闷。”
      “我只希望他别惹出什么麻烦来。”穆褚行无奈道,“八百两的悬赏,盯着的人肯定不少,咱们是去查案赚钱,不是去游山玩水听故事,走吧,咱们也去置办点东西。”
      两人沿着街道,向售卖杂货和药材的街区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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