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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与狐对话 “百年晨昏 ...

  •   夜色渐深,青州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房间里,裴让坐在桌边,面前摊开几页字迹潦草的私人笔记,以及两封泛黄的信件抄本。
      这些是他花了些心思和银钱,从一个在镇妖司档案库即将荣退的老文书那里,软磨硬泡套出来又连夜亲手抄录的边角料。
      老文书喝了他两壶好酒,舌头打结时含混念叨:“有些事儿记不得,也查不得,沾上就是一身腥……”
      裴让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破碎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四十年前被刻意掩盖的图景。
      笔记一页上零散记载:
      “承平七年,秋末。青州富户柳家托人至司,言家宅不宁,有旧物作祟。呈古铜镜一面,言乃族中早夭才子柳文渊遗物,镜有异,夜闻悲泣,见白影。恐为妖孽,求司净化或毁之。”
      “经办:苏景同。查验:镜确有狐魂残念,执念深植,然怨念不重,多系悲思。狐魂微弱,凭镜存续,若强行驱散,恐伤魂体根本,有违天和。苏建议以安魂法徐徐化解,或寻地封存。”
      下一页:
      “柳家不满,谓其办事不力,欲留祸根。密晤苏后,态度骤变,称既如此,便依苏大人之法。苏收柳家酬谢纹银二百两,古玩若干。镜未毁,亦未深究化解。苏私记:此非义,然上峰有暗示,柳家京中有人,不宜深拒,暂封镜灵,交还柳家,嘱其妥善处置,莫再示人。”
      另一份更潦草的记录:
      “柳家得镜后,未几,转售于南来古董商。苏闻之,默然。余尝问之,苏叹:力有未逮,各得其所罢。其神色郁郁。后三年,苏奉命追查一伙盗掘古墓、贩运阴器的匪类,于苍云岭失踪,现场有搏斗痕迹,残留妖气,然尸首无踪。司内定案:殉职。然余疑……苏失踪前,曾独处数日,状甚不安,焚毁私信数札,或与柳家、古镜一事有关?”
      裴让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苏景同前辈在失踪前,自己销毁了可能关键的个人通信,是预感到了危险,还是在隐瞒什么?
      他又展开那两封抄录的信件,据老文书醉后透露,这是当年柳家与京中某位官员通信的副本残篇,不知为何留存了一角在无关卷宗夹缝里,被他偷偷收起。
      一封上仅有片段:“……镜事已托镇妖司苏姓办理,彼初有推诿,后收礼应允。然观其行,似有保留,恐未根除。此物不祥,渊弟当年便是为此畜所累,功名未竟身先殁,累及家声,务必彻底解决,勿留后患……”
      另一封更残破,只剩几个断续句子:“……苏景同似有察觉……追问当年渊弟病故细节……恐其深究……京中之意,尽快了结,勿使旁生枝节……可令其因公……”
      后面的字迹湮灭,但结合苏景同的失踪,其意不言自明。
      裴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石头。
      所以,当年的真相或许是:书生柳文渊并未负心,他可能真的高中了,却在返程途中病故或因其他原因身亡。
      其家族后人,可能是堂、表兄弟知晓白狐之事,视之为家族污点或不祥之源,欲彻底毁去镜子及相关一切。
      他们找到了镇妖司的苏景同,许以重利,甚至动用京中关系施压,苏景同最初可能想秉公处理,但最终妥协,收了钱,只做了表面封印,并未真正化解镜狐执念,甚至可能默许了柳家将镜子转卖脱手……
      而后来,或许因为内心不安,或许发现了更多内情,苏景同想要深究,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葬身荒野,连记录都被刻意涂抹,副册失踪。
      镇妖司……
      维护人间秩序,斩妖除魔的镇妖司,内部也有这等藏污纳垢,收钱办事,甚至可能戕害同僚的肮脏勾当。
      他所坚信的律法、规矩、正义,在权力、金钱和人情关系面前,似乎脆弱得可笑。
      裴让睁开眼,他拿起那些抄录的笔记和信件,就着油灯的火苗,一角点燃。
      纸张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裴让看着那点余烬,面色阴沉。
      ……
      两天后,林府,绣楼闺房。
      穆褚行要的东西已备齐,沉水檀香在香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九朵带着晨露的洁白山茶花插在一个天青瓷瓶里,摆在梳妆台一侧,一块晶莹剔透的无色水晶,被仔细清洗过,放在一个铺着黑绒布的托盘上。
      一件质料柔软,绣着稚嫩藕花图案的幼童肚兜,也被妥善放置在一旁。
      林小姐的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些,即便用了安神药,也被要求尽量远离镜子,但她眼中那种空洞的依赖感并未减少,甚至还多了几分焦躁。
      她坐在离梳妆台稍远的窗边绣墩上,由两个丫鬟陪着,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面被一块深色锦缎暂时遮盖起来的铜镜。
      穆褚行和凌笑站在梳妆台前,裴让也在,他站在门内不远处,抱臂沉默地看着,王虎守在门外。
      “开始吧。”穆褚行对凌笑点点头。
      凌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这两天她和穆褚行反复推敲了与镜狐沟通的细节。
      穆褚行将从裴让那里得到的关于柳文渊可能早已病故的消息也告诉了她,并找到了一些佐证,这些都将作为真相,尝试告知镜狐。
      穆褚行先点燃另外三根特制的线香,插在镜子前方,然后,他拿起那件幼童肚兜,小心地覆在盖着镜子的锦缎上,接着,他示意凌笑拿起那块水晶。
      “凝神,通过水晶,去看镜子,心里想着我们要告诉它的话,要平缓,要清晰,带着诚意,不要强迫。”
      穆褚行低声道,自己则将手虚按在覆着肚兜的镜子上方,口中开始吟诵另一种更为柔和悠长的咒文。
      凌笑照做,双手捧着水晶,透过它清澈的质地,看向被锦缎和肚兜覆盖的镜子方向。
      她摒除杂念,在心中默默构建思绪:“镜中的存在,我们无意伤害你,我们知道了你的故事,知道了你在等一个人,我们有些关于他的消息,你想听吗?”
      起初,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凌笑似乎感到手中水晶微微一热。
      同时,那面被覆盖的镜子,锦缎下方隐约有白光透出,一闪而逝。
      “他……”
      一个充满了无尽悲伤和迷茫的意念,断断续续地响在凌笑和穆褚行的心神间,“柳郎……在哪儿?”
      有反应了!
      凌笑精神一振,稳住心神,继续传递意念:“我们查到了后来的一些事情,柳文渊当年进京赶考,或许取得了功名,但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生了重病,没能撑到家。”
      “病?”
      镜狐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不……他说会回来的……约定好的……”
      “他并非有意失约。”
      凌笑安抚道,“天意难测,人生无常,他可能很想回来见你,但病魔没有给他机会,他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死了?”
      镜狐的意念突然变得混乱,“不……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我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
      穆褚行立刻加强咒文,同时低声对凌笑道:“给它看证据!裴大人!”
      守在门口的裴让早已准备好,闻言上前一步,将他从老文书那里听来的,并结合地方志推断出的信息,沉声说道:“柳文渊,青州柳家子弟,约百年前赴京,此后族谱再无其归乡记录,仅有旁注殁于外。”
      “同期州志有载,赴京举子中有柳姓者,后无音讯,疑亡于途,其家族在其后数十年间逐渐迁离青州故地,旧宅荒弃,此乃可查之实据。”
      镜狐沉默了,那剧烈的波动一点点地沉寂下去。
      锦缎不再抖动,下面的白光也彻底黯淡。
      许久,那意念才再次响起:
      “原来真的不在了。”
      “我等的早就没了。”
      “百年晨昏,溪边月下,青石铜镜……等的是一场空。”
      凌笑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感受到那意念中浩瀚无边的失落,那支撑了百年,顷刻间崩塌的整个世界。
      她忍不住追问:“你后悔吗?等了一百年,就为这样一个消息。”
      镜狐的意念沉默了很久。
      “后悔?”
      它似乎很困惑这个词,“等他的时候,虽然苦,虽然怕,但有盼头,知道他不在了,心里就空了,可是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等了吗?”
      它顿了顿,“还是会等吧。不等,又能做什么呢?这世间,除了等他,我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这份痴傻的执着,让凌笑心头更堵。
      “那你……”
      镜狐的意念忽然转向凌笑,“你不是他,但你身上有一点点很像他的感觉,让我以为……”
      它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林小姐并非它等待的人,只是某种气息的巧合。
      “对不起……”
      镜狐的意念传来歉意,“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我只是太想感觉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的温暖。镜子需要看,需要映照,才能让那点念想不散……我不知不觉,连累你了。”
      窗边的林小姐忽然浑身一颤,脱力般地靠在丫鬟身上,看向镜子的方向,喃喃道:“它好像不难过了?又好像……更难过了?”
      凌笑心中一痛,她捧着水晶,能清晰地感受到镜狐意念中失去了目标的悲伤和迷茫。
      她看向穆褚行。
      穆褚行眉头紧锁,他也在感受镜狐意念的变化。
      执念的支柱确实垮了,那强烈的等待意念正在消散,但镜狐残魂本身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这似乎就是当年那位苏景同前辈封镇后希望看到的结果?让执念自然消散?
      可看着这样一缕仅仅因为痴情而存续百年,最终只等来一场空的精魂,就这样彻底归于虚无,穆褚行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镜子,这镜狐,本身又有什么错呢?它甚至没主动害过人。
      “它现在怎么样?”一直沉默观察的裴让忽然开口问道。
      “它信了。”凌笑放下水晶,“知道柳文渊可能早就死了,它很难过,也很抱歉连累了林小姐,支撑它百年的念头,好像快散了。”
      裴让走上前几步,看着那面被覆盖的镜子,眼神复杂。
      他查到的旧案显示,当年镇妖司的人收了钱,却任由这镜狐带着未解的执念被转卖,遗祸数十年。
      如今真相揭穿,执念将散,看似解决问题,却又像是对这痴魂的另一重残忍。
      “散了之后呢?”裴让问,“会如何?”
      “若是寻常魂魄,执念消解,自可入轮回,或消散于天地。”穆褚行接口,语气有些无奈,“但它只是一缕精魂残念,依托镜子和执念存在,执念一散,它这点残存意识,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归于天地,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是魂飞魄散,真正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房间里一片寂静,林小姐似乎听懂了,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不忍。
      她虽然被这镜子所累,但知晓了前因后果,对一个痴等百年的精魂,也恨不起来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凌笑忍不住问,“它等了百年,就这么没了?”
      穆褚行看向她,沉吟道:“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但这办法不合规矩,也有点麻烦,更要看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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