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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镜中往事 “若是我能 ...

  •   林小姐被陈管家和婆子们半劝半扶地带下楼去休息喂药了,闺房里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以及那面静静悬挂的古镜。
      “刚才那白影……”凌笑心有余悸,盯着镜子,“是狐妖?”
      “是,也不是。”穆褚行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博古架、绣架、墙上的画,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狐妖留下的一缕精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执念,依附在这面镜子上,年头久了,执念不散,反而与镜子本身某种特质结合,成了类似镜灵的东西,但它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一段固化的记忆和情感。”
      “镜灵?”凌笑第一次听说。
      “一种说法,有些古物,尤其是常年被人贴身使用,寄托了深厚情感的东西,比如玉佩、首饰、铜镜,可能会沾染原主的心念。”
      “若是原主本身是修行者,或者执念极深,再加上机缘巧合,就有可能让这心念活过来,依附在器物上,这镜子,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与镜子面对面,仔细审视镜框上那些古老繁复的花纹。
      “你看这些纹路,”他指着镜框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连接处,“乍看是普通的缠枝莲和云纹,但看这里,还有这里,纹路转折的走向,隐约构成了几个变形的古符文。”
      “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简陋的固魂或者存念的符阵,雕刻这镜框的人,要么自己懂点粗浅的方术,要么是照着某个残本依样画葫芦,这镜子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普通的梳妆镜。”
      “你是说,这镜子被炼制过?是法器?”凌笑也凑近看,但她对符文了解不深,看不出所以然。
      “算不上正经法器,更像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留住点什么。”穆褚行沉吟道,“要弄清楚这镜中狐影的执念是什么,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得和它残留的意念沟通一下。”
      “怎么沟通?它又不能说话。”
      “它不能说话,但记忆和情感还在,镜子能映照外物,也能封存内景。只要方法得当,能短暂地看到它记忆里最深刻的片段。”
      穆褚行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线香,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银灰色的粉末在掌心。
      “你要做什么?”凌笑问。
      “做个简单的通灵引,看看这镜子里到底封着什么故事。”
      穆褚行将银灰粉末均匀涂抹在三根线香上,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鹤灯台前,借烛火点燃线香。
      线香燃烧得很慢,散发出一股清冷微辛的香气,不似寻常檀香。
      他将点燃的线香插在梳妆台前的地面上,呈三角方位,正对铜镜,然后,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迅速在光滑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由圆圈和波浪线组成的符号。
      血珠触及镜面,并未滑落,反而像是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留下一个淡淡的暗红色印记。
      “站到我身后来,凝神静气,别胡思乱想,无论看到什么,记住那是百年前的幻影,别陷进去。”
      穆褚行低声嘱咐凌笑,自己则盘膝在三角线香之后坐下,双手掐了个古怪的印诀,闭上双眼,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段音节奇古的咒文。
      凌笑依言站到他身后,屏息凝神。
      咒文声低沉而绵长,在清冷香气的环绕中,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插在地上的三根线香,燃烧出的烟气开始缓缓地朝着铜镜飘去,丝丝缕缕,缠绕在镜框周围。
      起初,镜面只是映出房间的景象,以及她和穆褚行静坐的背影,但渐渐地,镜中的影像开始模糊,房间的轮廓慢慢淡去。
      光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月色清辉下的山林,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碎银般的月光。
      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淌,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
      书生正借着月光读书,侧脸清俊,神情专注。
      忽然,旁边的灌木丛轻轻响动,书生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从灌木后探出头来,一双碧幽幽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书生,又看看他手中的书卷,似乎有些怯怯,又有些好奇。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温润。
      他放下书卷,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轻轻放在青石上,然后自己退开几步,重新拿起书,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白狐犹豫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嗅了嗅干粮,又抬头看看书生,见他并无恶意,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此,书生夜夜来此读书,白狐也夜夜出现。
      有时安静地趴在青石另一头假寐,有时在溪边扑腾水花,更多时候,是静静地望着书生读书的背影,碧眼中映着月光和书生的侧影。
      画面流转,书生偶尔会对白狐说话,说些读书的困惑,考试的志向,家乡的亲人。
      白狐似懂非懂,安静听着,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书生进山采药扭伤了脚,是白狐不知从何处衔来草药,放在他身边。
      书生大笑,说:“你这小狐狸,莫非也通人性?”
      时光荏苒,春夏秋冬。
      书生与白狐的陪伴成了山间月色下固定的风景。
      又一幅画面:书生背着行囊,站在溪边,神情有些不舍和踌躇满志。
      “我要进京赶考了,此去路途遥远,不知何时能归,你……好好在这山里,莫要被人捉了去。”
      他蹲下身,想摸摸白狐的头,白狐却主动凑上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碧眼中水光盈盈。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正是如今林小姐房中这面铜镜的雏形。
      “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他将铜镜轻轻放在青石上,白狐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镜面,又抬头望着书生。
      书生最终转身,走入晨雾弥漫的山道,一步三回头。
      白狐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画面变得急促而破碎。
      白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在溪边青石旁,守着那面铜镜。
      它时常对着镜子梳理自己雪白的毛发,碧眼望着镜中,仿佛在期待映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春夏秋冬,雨雪风霜。
      它的眼神从期盼,到焦虑,到失落,最终染上了深深的寂寥和哀伤。
      山林间的精怪嘲笑它痴傻,猎人觊觎它美丽的皮毛,它都机警地躲过了,但它躲不过日渐消沉的心和流逝的时光。
      终于,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白狐伏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面已经有些黯淡的铜镜。
      它碧绿的眼眸望着镜中自己不再光滑的毛发和染上暮气的眼睛,又仿佛透过镜子,望着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方向。
      它轻轻呜咽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缕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白色气息,从它渐渐冰冷的身躯中飘出,缓缓没入了那面铜镜之中。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剧烈波动,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随即重新映照出房间的景象。
      “嗬……”
      穆褚行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地上三根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凌笑也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胸口闷闷的,鼻尖发酸。
      刚才所见的景象虽无声,但那跨越百年的等待与孤寂,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是那只白狐,它一直在等那个书生回来。”
      “嗯。”穆褚行调息片刻,站起身,看着那面古镜,眼神复杂,“不是恶妖,只是一缕因执念而不散的精魂,凭着最后一点灵性依附在书生所赠的镜子上,百年流转,镜子几经易主,这份执念也被封存、磨损,只剩一点模糊的本能。”
      “想见到他,那个赠镜之人。”
      凌笑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丫鬟搀扶着在花园中神情恍惚地走动的林小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它为什么缠上林小姐?”她问。
      穆褚行走到她旁边,也看向楼下,“这镜子在林家传了几代,林家祖上说不定和那书生有些渊源,血脉里带了点相似的气息,或者,只是林小姐恰好在某个时候无意中触动了镜子里沉睡的执念,那执念太深,感应到一点熟悉的味道,本能地缠了上来。”
      “可它这样吸取林小姐的生气,林小姐越来越憔悴,它不知道这会害死人吗?”凌笑皱眉。
      “它怎么知道?”穆褚行摇头,“它只是一段记忆,一股情绪,不是完整的妖,更不是人,它没有善恶观念,也不懂什么叫害人。”
      “它只知道靠近林小姐,能感受到一丝它等待了百年的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能让它的执念得到些许慰藉,就像冻僵的人靠近火堆,只会想更近些,再近些,哪怕那火会把它自己烧着。”
      “它不懂,也不在乎,因为它本身就只是一团快要熄灭的执念之火,靠着汲取林小姐的生气,才能勉强维持着不彻底消散,继续它那场永远等不到的等待。”
      这个解释让凌笑心里更不是滋味。
      那白狐可怜,林小姐也无辜。
      “那现在怎么办?能把它从镜子里弄出来,超度了吗?”凌笑问。
      “超度?”穆褚行看了她一眼,“超度是对有魂魄的亡魂,这镜子里只是一缕精魂执念,连完整的魂魄都算不上,怎么超度?念往生咒给它听,它听得懂吗?它只会记得要等那个人。”
      “那就打散它?”凌笑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
      那白狐等了百年,落得这个下场,还要被打得魂飞魄散?
      “打散是容易。”穆褚行走回梳妆台前,手指虚点着镜框上那些符文,“一张破邪符,或者用点暴力的法子,强行震散这点残念不难,但这镜子本身被用粗浅的符阵炼制过,有固魂存念之效。”
      “执念和镜子结合太深,强行打散,可能会损坏镜子本身,甚至可能会伤到林小姐,她现在心神和这镜子连着呢,你没看她那离了镜子就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林小姐被它耗死?”凌笑有点急。
      “所以得想个折中的法子。”穆褚行摸着下巴,看着镜子,若有所思,“这执念的核心,是等,等那个书生回来,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如果我们……让它等到了呢?”
      “什么意思?”凌笑没明白。
      “见不到真人,但可以给它一个幻影,一个交代。”穆褚行继续说道:“这镜子能存念,也能映幻,如果我们设法催动镜子,以林小姐或者别的什么为引,在镜中构造一个幻境,让那白狐的执念看到它想看的。”
      “比如,书生回来了,或者,书生托人带了句话,让它不要再等了……给它这份等待一个结局,哪怕是假的,执念有了着落,或许就能自然消散,或者至少平静下来,不再纠缠活人。”
      “这能行吗?”凌笑觉得这法子有点异想天开。
      “总得试试,这比硬来强。”穆褚行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注意到没有,刚才幻象里,那书生把镜子给白狐时,说了什么?”
      凌笑回想:“他说……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伴我多年,送你吧,就当留个念想,若是我能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
      “对,金榜题名,回来寻你。”穆褚行点头,“这是约定,也是执念的根源。”
      “白狐等到死,没等到,如果我们能在幻境里,让书生出现,告诉它……他考中了,但身不由己,无法归来,让它不必再等,好好修行,或者来世再见……给它一个交代,哪怕是我们编的,只要契合它执念最深的部分,或许有用。”
      “可我们怎么知道那书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万一他根本没考中,落魄潦倒死在外头了呢?”凌笑问。
      “那不重要。”穆褚行道,“对白狐的执念来说,它只记得书生说金榜题名就回来,所以幻境里,书生必须金榜题名,但无法归来。”
      “理由可以编,比如被招了驸马,外放做官,或者……干脆说他路上遇到山贼死了也行,重点是回不来了,总要有个结局。”
      凌笑听得有些愣神。
      这法子听着有点……狡猾,甚至残忍,但细想,似乎又是给那绝望的等待中唯一一个温柔的终结。
      “那具体怎么做?你懂构造幻境?”凌笑问。
      “略懂一点,配合这镜子本身的特性,应该能成,不过需要点准备,还要林小姐配合,毕竟现在她是镜子最关注的人。”
      穆褚行盘算着,“得先跟林老爷商量一下,还得准备些东西……”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管家恭敬的通报声:
      “老爷,老爷!镇妖司的裴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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