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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白狐 在那涟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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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比平阳镇热闹了十倍不止。
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粼粼。
穆褚行和凌笑挤在人群里,沿着主街往前走。
凌笑好奇地左右张望,穆褚行则目标明确,眼睛盯着那些高门大户的匾额。
“林府……林府……”他嘴里念叨着,拐进一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
这条街两旁多是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朱门铜环,门口蹲着石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
走了没多远,穆褚行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林府”两个大字,门楼高耸,气派非常。
两尊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门廊下挂着几盏精致的灯笼,即便白天也透着股富贵安稳的气息。
穆褚行站在门前,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这儿?”凌笑也抬头看那匾额。
“嗯。”穆褚行应了一声,目光在门墙四周扫过。
林府的气派是真,可隐隐约约,他感觉到一股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高墙内透出来,与这富贵人家的门庭有些不协调。
“进去看看。”他上前扣动门环。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见是两个生面孔,衣着普通,语气便带了些疏离:“二位找谁?”
“听说府上不太平,悬赏寻能人异士。”穆褚行开门见山,晃了晃手里那张写着一百两赏格的告示抄件,“我们接了。”
门房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二人。
女的更年轻一点,背剑束发,英气勃勃,这男的……倒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一百两的赏格挂出去几天了,来的人不少,可都没用,老爷正上火呢。
“二位稍等,容小的通禀管家。”门房不敢擅专,掩上门,快步进去了。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刚才那门房。
这便是林府的管家了。
“二位高人光临,有失远迎。”管家拱手,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眼神在穆褚行和凌笑身上飞快扫过,闪过一丝谨慎,“鄙姓陈,是府上管家,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姓穆,这是我同伴,姓凌。”穆褚行回礼,“听闻府上小姐抱恙,特来一看。”
“原来如此,二位请进,老爷正在花厅相候。”陈管家侧身让路,态度客气。
他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开口:“不瞒二位,小姐这病有些蹊跷,月余来,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夜夜难眠,总说……总说镜子里有东西看着她。”
“请了几拨高僧道长,法事做了,符水喝了,都不见好,老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急得不行,这才重金悬赏,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前头几位,也说得头头是道,可最终……”
“行不行,得看了才知道。”穆褚行语气平常,“陈管家放心,我们不是那等光说不练的,事成拿钱,不成,分文不取,掉头就走,绝不纠缠。”
陈管家见他说话干脆,神色也坦然,心里稍定,点头道:“穆高人快人快语,这边请。”
林府内里更是轩丽。
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回廊曲折,花木繁盛,处处显着富贵底蕴,但一路走来,府中仆役丫鬟虽多,却个个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压抑,偶尔低声交谈,也很快噤声,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种沉闷不安的气氛里。
来到花厅,林老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着团花绸袍,身材有些发福,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见到穆褚行二人如此年轻,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强打精神上前见礼。
“二位高人能来,林某感激不尽,小女的病症……”林老爷开口便是长吁短叹。
“林老爷,客套话不必多说。”穆褚行打断他,“先让我们看看小姐的情况,还有那面出问题的镜子。”
林老爷被打断,愣了一下,见穆褚行神色认真,并非虚言推诿,便也收了哀容,点头道:“也好,陈管家,你带二位去小姐的绣楼,小心些,莫再惊了小姐。”
“是,老爷。”
绣楼在后花园深处,是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此刻楼下守着两个婆子和一个丫鬟,见管家带人来,都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忧色。
“小姐今日如何?”陈管家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低声道:“还是老样子,晨起用了半碗燕窝粥,就又坐在镜前发呆,不让人近身,刚才似乎又对着镜子说话了……”
陈管家叹了口气,对穆褚行道:“穆高人,凌姑娘,小姐就在楼上,因这病症古怪,小姐又不许旁人久留,只能委屈二位自行上楼查看了,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穆褚行点头,和凌笑对视一眼,拾级而上。
二楼闺房布置得雅致温馨,窗明几净,临窗摆着绣架,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博古架上放着些瓷玩玉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还有一点药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梳妆台,以及台上悬挂的那面铜镜。
铜镜约有脸盆大小,镜框是古铜色的,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和云纹,边缘有些许铜绿锈迹,透着古意。
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林家小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衣裙,身形纤细得有些过分,肩膀单薄,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着,面朝着那面铜镜,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没有梳理。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但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望着门口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人,眼神空洞无神。
“你们也是来看镜子的?”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凌笑心里一紧。
这林小姐的状态,比想象中更糟。
“林小姐,我们听说你这镜子有些特别,过来看看。”穆褚行的语气放得平缓,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面铜镜上。
那股略带哀婉的妖气,在这里明显浓郁了些,源头正是那面镜子。
“特别?”林小姐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是啊,很特别,她一直在里面看着我呢。”
“她?”凌笑上前一步,小心地问,“小姐是说镜子里,有别人?”
林小姐不答,只是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在凝神倾听什么,又仿佛在与镜中人对视。
过了几息,她才低声说道:“她……不常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夜深了,或者……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她就出来了,在镜子里,看着我,有时候,还会动,会眨眼。”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穆褚行走近几步,在离梳妆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锐利地盯着镜面。
“白的,毛茸茸的……很大,很漂亮,有时候我觉得她在难过,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不是我,她看的……好像不是我。”
“你看得清全貌吗?是什么东西?”凌笑追问。
林小姐摇摇头:“看不清……就是一团白影,有时候是眼睛,有时候是……尾巴尖?我不敢细看,怕她……怕她生气就不出来了,可她不出来,我更难受,心里空落落的,非要坐在这里,等她。”
穆褚行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鬼祟或精怪附体,这镜中物似乎能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依赖,甚至主动贡献精气神去喂养它。
林小姐这日益憔悴的模样,多半与此有关。
“林小姐,之前那些和尚道士,是怎么做的?”穆褚行问。
“他们?”林小姐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有的对着镜子念经,有的往上贴符,还有的想把这镜子搬走,砸了……都没用。”
“符贴上就掉,或者自己烧了,镜子怎么也搬不动,有个老道想砸,还没碰到镜子,自己先摔了一跤,胳膊都断了。”
她说着,嘴角那诡异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他们都不懂,她不是恶鬼,她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就像我一样。”
凌笑听得背脊发凉。
这林小姐的心神,已经被影响得很深了。
“我们能看看这镜子吗?”穆褚行问。
“看吧。”林小姐无所谓地说,目光依旧胶着在镜面上,“别碰坏了就行,碰坏了……她会生气的。”
穆褚行示意凌笑稍安,自己慢慢走到梳妆台侧方,仔细观察那面铜镜。
镜子本身工艺精湛,是件古物,但并无强烈邪气或阴魂附着的那种刺骨冰寒。
妖气是从镜子内部,更准确说,是从镜面与镜框连接处那些古老花纹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悬在镜框上方一寸处,缓缓移动,感受着妖气的流动。
那气息确实哀婉缠绵,并无暴戾之意,但绵密持久。
“这镜子,是府上的旧物,还是新得的?”穆褚行问道。
“是旧物。”林小姐回答,“听我娘说,是我曾祖母的嫁妆,传了好几代了,一直放在库房里,前年我及笄,娘说这镜子样子好,就让人拿出来,重新打磨了,摆在我房里,以前……以前都没事的。”
也就是摆进房里两年后,才出问题,看来是林小姐的某种特质,或者这镜子在库房沉寂多年后,被重新启用,才激发了里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凌笑也走到了梳妆台另一侧,想从正面看看镜子的情况,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想看清镜框上的花纹细节。
她的脸,映入了光滑的镜面。
起初并无异样,镜中是她自己探究神情的脸。
但下一秒,镜面居然以凌笑映影的眉心为中心,荡开了一圈圈肉眼难以捕捉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镜中凌笑的影像瞬间模糊。
紧接着,在那涟漪中心,一抹白色虚幻的影子倏然闪过。
那影子轮廓优美,尖耳长吻,尾羽蓬松……
是一只白狐的侧影!
它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回首,幽深的眼眸似乎透过镜面,与现实中正看向镜子的凌笑,对视了一刹那。
随即,涟漪平复,白狐虚影消失无踪。
镜中重新清晰映出的只剩下凌笑写满惊愕的脸。
凌笑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身,后退了半步,心脏怦怦直跳。
“刚、刚才!镜子里……”
“看到了。”穆褚行沉声道。
他的手按在了镜框边缘,指尖能感到一股带着哀伤情绪的妖力残留。
刚才那一下波动,应该是因为凌笑的靠近和注视,短暂地触动了镜中残留的意念。
林小姐也看到了那瞬间的异象,她突然激动起来:“她出来了!她看到了!她看到你们了!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我不是疯子!我真的看到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分不清是欣喜还是委屈。
楼下的陈管家和婆子们听到动静,慌忙跑上楼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林小姐伏在梳妆台上,肩膀耸动,又哭又笑,指着镜子语无伦次,而穆褚行和凌笑则站在镜前,神色凝重。
“二位,这……”陈管家又惊又疑。
“没事。”穆褚行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面铜镜。
刚才那白狐虚影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那妖气纯净,虽有执念,却无血腥怨毒。
“这镜子……”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有点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