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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这个逆子! “爸,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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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辗转来到春节前夕。
今年省队放了六天春节假。
对于常年泡在训练场上的队员们来说,六天堪称奢侈。
队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过节的气氛,年轻队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回家的车票、家里的年夜饭、许久不见的爸妈。
宋柏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今年春节,他和林淮之商量好了,各回各家。
林淮之去年春节过得偷偷摸摸,瞒着母亲从新加坡飞回来,打电话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黎淑华发现他回国了。
今年不一样了,黎淑华已经知道他回来了,电话里已经念叨了好几回,让他今年务必回去过年。
林淮之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宋柏听得出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宋柏当然希望林淮之回去看看外婆。
“那你呢?”林淮之问他。
宋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想了想说:“我也回家,有点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林淮之也就没有问。
除夕一早,两个人各自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八月蹲在门口的鞋柜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像是搞不懂为什么两个铲屎官同时要出远门。
宋柏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把八月的猫粮、猫砂、零食都备足了量,又把自动喂食器检查了三遍。
“初四就回来了,你乖乖待着。”他蹲下来,揉了揉八月的脑袋。
八月不领情地躲开了,跳下鞋柜,用屁股对着他。
宋柏笑了一声,站起来,拉上行李箱出了门。
南方小城,林淮之外婆家。
记忆里的老房子和儿时差不多,只是外墙的颜色深了一层。外婆年事已高,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很好,听说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黎淑华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切菜,刀工利落,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林淮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亲戚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表哥家的孩子满地跑,抱着一个会唱歌的塑料玩具满屋子转悠,吵得不行。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用方言喊了一声什么,小孩子才消停了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天阴沉下来了。
林淮之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他才走到窗边去看。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缓缓飘落。
外婆家在南方,冬天冷归冷,但很难见到雪。
表姐家的孩子趴在窗户上兴奋地尖叫,小手在玻璃上拍出一个个掌印。
林淮之拿出手机,拍了张窗外的雪景,想了想,发给了宋柏。
对面秒回。
宋柏:【下雪了?】
林淮之:【嗯,刚下的。】
宋柏:【好看。】
林淮之笑了一下,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厨房,问黎淑华要不要帮忙。
黎淑华头都没抬,说了句“你出去坐着别添乱”,语气嫌弃,但嘴角翘了一下。
年夜饭很丰盛。
圆桌上摆满了碗碟,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外婆坐在主位上,黎淑华坐在她旁边,林淮之坐在对面。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嘈嘈切切地响着,偶尔有几句台词能被人听进去。
雪还在下,比下午那会儿大了些,密密麻麻地往下落。
远处的屋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晕把雪片照得像碎金。
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宋柏正在阳台上。
他靠在那儿,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另一只手刷着手机。
屏幕上的雪景照片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看了好几遍,最后存了下来。
电话响了两声,他看了一眼来电的名字,下意识挺直了背点接通。
屏幕里,林淮之的脸亮了,身后是暗沉沉的天和簌簌落下的雪。他的头发上沾着一层细碎的白,鼻尖被冻得泛红,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散开。
宋柏愣了一下。
“怎么在外面?”他问。
“啊,”林淮之侧了一下头,像是想抖掉那些雪,“陪那群孩子放烟花。”
他说着,把镜头一转,宋柏看见一小簇金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炸开,烟花不大,声音却脆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看见了。”宋柏嘴角提了提。
“好看吧?”林淮之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
“好看。”宋柏顿了一下,“你多穿点,别着凉了。”
“药吃了吗?”他又问。
“吃了。”林淮之答得很快,“今天没忘。”
“晚上睡前还有一次,别漏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淮之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拉链已经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了弯,“你那边怎么样?”
宋柏没答,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快倒计时了。
“雪还在下呢。”林淮之忽然说,他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往年都没见下雪的,今年不知道怎么下了。这好像还是隔了十多年才下的雪,我都快不记得这里下雪是什么样子了。”
“瑞雪兆丰年。”宋柏笑了笑,“来年肯定好事发生。”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语气笃定,仿佛这是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林淮之看着屏幕里的人,“对!好事发生!”
林淮之那边有烟花升空的声音,一簇接一簇地炸开,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越来越密集。
宋柏听见了,客厅里的电视机也传来了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
他偏过头听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屏幕里的人。
林淮之也听见了。
“七、六、五——”
雪还在下。
那些碎雪落在林淮之的肩膀上,头发上,一点一点地积着。
“四、三、二——”
鞭炮声轰然炸响,烟花在夜空中交叠着盛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透亮。孩子们的尖叫声、大人们的笑声、电视里喜气洋洋的拜年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
“新年快乐。”宋柏说。
他不是喊出来的,声音不大,恰好被那个“一”字盖过去。
但林淮之听见了。
“新年快乐。”他轻声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琐琐碎碎的。
聊到了林淮之外婆今年身体怎么样,又聊到宋柏家除夕吃的是糍粑还是年糕。话题跳来跳去,毫无逻辑,但他们都不觉得无聊。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有人叫“宋柏”的声音,隔着距离,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是个中年女人的嗓音,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我妈叫我了。”宋柏说,“你早点休息,不许熬夜。”
“收到收到。”林淮之说。
“真的,别熬。”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宋柏笑了一下,没反驳。
“挂了啊。”他说。
“好。”
电话断了。
宋柏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手指在锁屏界面上停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他和林淮之的合照,八月的半张脸挤在画面角落里,拍糊了。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推开了家门。
大年初一,新年的头一天,老宋家的规矩是要吃汤圆。
一大清早,宋母就在厨房里忙活了。
搓好的糯米团子在锅里翻滚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浮在水面上。宋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妈,我来吧”,就把母亲赶了出来,自己接过汤勺看着锅。
宋母乐得清闲,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顺手给亲戚群发了个拜年的表情包。
一家人在餐桌吃汤圆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还断断续续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宋母看气氛差不多,提了一嘴:“小柏,你王姨昨天又问我了。她那边还有个小姑娘,人家还是研究生嘞,去年刚考上编制,条件真的很不错。”
“妈。”
“你先听我说完。”宋母放下碗,“你今年都三十了,阿公阿婆他们现在就等着你成家了。”
宋柏把手里的碗搁在茶几上,瓷器和玻璃碰出一声轻响。
“我有对象了。”
宋母喜出望外,心想儿子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就问:“哪家姑娘啊?你们基地的吗?也是教练?”
宋柏看着宋母,又看了一眼宋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姑娘。”他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电视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刺耳。一个相声演员正扯着嗓子说了一个什么包袱,台下哄堂大笑。
宋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宋父的反应要快得多。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再说一遍。”宋父的声音很沉。
宋柏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的人,不是姑娘。是个男人。”
客厅里的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宋母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是同性恋。
这三个字她连想都不敢想。
宋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伸手指着宋柏,指尖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
他指着宋柏,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狠:“你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我听听!”
“我喜欢男人。”宋柏站起来,声音依旧平稳。
宋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就指着地板吼了一声:“你给我跪下!”
宋母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她伸手拽了拽宋父的袖子,声音发颤:“老宋,你……”
“你闭嘴!”宋父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宋柏,“跪下!”
宋柏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阳台前跪下。
地板很硬,磕得膝盖一阵钝痛。
宋父看着儿子在室外跪着的身影,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该说宋柏懂事?
还贴心地跪在外边。
宋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气,“你要不要脸?啊?你还要不要脸?”
宋柏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宋!”宋母终于出声,眼眶已经红了,“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你听听你儿子说的什么混账话!”宋父指着宋柏,声音陡然拔高,“男人喜欢男人,这是病!你知不知道?这是变态!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妈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狠狠剜在人的心口上。
宋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蹲下来想去拉宋柏:“小柏,你是不是跟妈开玩笑的?你肯定跟妈开玩笑的对不对?”
宋柏看着母亲红透的双眼,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妈,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是开玩笑。”
宋母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垂了下去。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鞭炮声。
宋柏跪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情乱七八糟的,有很多琐碎的小事。
最后他想,今天林淮之要是联系不到他,可能会担心。
他垂下眼睛,看着膝盖前的地板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宋母中间起来过两次,倒了杯水放在宋柏旁边的地板上,没有说话。
宋柏没有喝。水杯放在那里,从温热变成凉,最后还是宋母自己拿走的。
宋父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从书房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外头只穿了件毛衣跪在地上的宋柏。
他的表情已经不像下午那样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想清楚了没有?”他问。
宋柏的腿已经没了知觉,膝盖以下的部位像又沉又木。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父亲。
“想清楚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还是那个回答。”
宋父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所以你是铁了心?”
“爸,我十八岁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
宋父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还有理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喜欢男的,你这是什么?你这是病你知不知道?”
“这不是病。”宋柏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还敢顶嘴!”宋父怒不可遏,随手抄起一个东西就朝宋柏身上招呼过去。
那是一根铝质晾衣杆,砸在肩膀上闷响一声。宋柏的肩膀猛地一颤,但没有躲。
“你给我好好想想你错在哪儿了!”宋父又挥了一下,这次打在背上。
“老宋!”宋母冲过来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打他干什么!大过年的你打他干什么!”
“你放手!”
宋父甩了一下没甩开,指着宋柏,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这个样子!从小管他管得严,不让他早恋,让他好好训练好好带队伍,结果呢?结果他给我搞这种东西!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早恋,跟个女孩子谈恋爱也好过这个!”
“爸。”宋柏抬起头,“从小到大,比赛训练学习,我按你的要求做了,这件事我做不到。”
宋父看着他,眼里全是不可理喻的愤怒。
“你不肯改?”
“我没法改。”
宋父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浑圆。
好啊!
很好!
不肯低头是吧,那就在外面跪老实了,跪明白了再起来!
他猛地甩开宋母的手,指着宋柏的鼻子,一字一顿:“好。你跪着。你给我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愤怒:“我就说今年怎么舍得回来过年了,原来是回来气死我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
宋母站在宋柏旁边,低着头看他,眼眶有些湿润。宋父早年当过兵,刚刚那两棍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是两棍,那根晾衣杆都变了形。
她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她端了一碗面出来。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切成碎末撒在汤面上,香油的味道在凉下来的空气里飘散开。
她把碗放在宋柏旁边的地板上,蹲下来,声音很轻:“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吧。”
宋柏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妈,我不饿。”
“怎么不饿?”宋母的声音带着颤,“从早上到现在,你连水都没喝一口。”
宋柏摇头。
宋母没有起来,她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看着儿子侧脸上那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浅浅红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一定要这样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一定要这样跟你爸对着干?”
宋柏没有说话。
宋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宋柏的手指冰凉,指尖没有一丝血色。
“你一向都听话的。”宋母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从小到大,从来不让家里操心。怎么就……怎么就突然喜欢上男的了呢?”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困惑,是心疼,是一种找不到出口的无措。
宋柏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母亲的手。
“一直都喜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妈,一直都喜欢。从十八岁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变过。”
宋母的身子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
宋柏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释然。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但仔细一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样子。
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她却怎么也听不懂。
“值得吗?”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哀求的意味,“那个人值得你这样吗?值得你和家里闹翻吗?”
宋柏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值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宋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宋柏,看着他那副已经打定了主意、谁都拉不回来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她松开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稳住。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碗面,面已经有些坨了,但荷包蛋还是完整的。
“你好好想清楚吧。”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阳台只剩下宋柏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已经越过了“10”,慢慢朝着“11”爬去。头顶的吊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线把客厅照得通亮,亮得有些刺眼。
宋柏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全是林淮之的消息。
林淮之的。
从下午到现在,一条接一条。
林淮之:【下大了,地上都白了。】
林淮之:【妈妈让我问你新年快乐。】
林淮之:[图片]
林淮之:【刚才放的烟花,拍糊了,但颜色还行。】
林淮之:【你晚饭吃的什么?】
林淮之:【还在忙吗?】
林淮之:[语音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的。
林淮之:【今天很忙吗?】
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不回我”。
林淮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发消息,你回了,他就继续聊。你不回,他也就安静了。
他不会催,不会反复问“你在干嘛”,不会让你觉得有任何负担。
宋柏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靠着栏杆,一条一条地回林淮之的消息。
宋柏:【吃了面。】
宋柏:【不算忙。】
宋柏:【雪好大,现在还下吗?】
他发完这几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宋柏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这个点林淮之应该还没睡。
过了两三分钟,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消息回了。
林淮之:【还在下。】
宋柏:【还不睡?】
林淮之:【快啦快啦,准备睡了。】
宋柏笑了一下,他大概能想象到林淮之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宋柏:【药吃了吗?】
林淮之:【吃了。】
宋柏:【晚上的也吃了?】
林淮之:【吃了吃了,啰嗦宋柏。】
林淮之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窗外的雪景。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把雪面照得发亮。
银装素裹的冬天。
林淮之:【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能堆雪人了。】
宋柏:【堆了拍给我看。】
林淮之:【好。】
宋柏:【去睡吧,不早了。】
隔了一会儿,林淮之回了一条语音。
宋柏点开,林淮之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躺下去的慵懒:“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宋柏听完,又听了一遍。
他把那条语音存了下来,然后打字:晚安。
林淮之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聊天结束。
宋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阳台的地砖又冷又硬,宋柏靠着栏杆,这其实是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他的意识断断续续。
短暂迷蒙的梦里也没有具体画面,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是被冻醒的。
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他想动一动脚趾,发现脚趾不太听使唤。后背的肌肉僵得像块铁板,他每呼吸一下都扯着脊背和腰侧隐隐作痛。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阳台的窗户漫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
客厅那边传来动静,主卧的门开了。宋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走了出来,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头发因为刚睡醒有些乱。
宋父走到客厅中间,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柏还跪在那里。
姿势和昨晚差不多。
宋父的目光在宋柏身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宋柏垂下眼,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冻得发僵,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他想试着活动一下膝盖,但腿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人从腰部以下齐齐卸掉了知觉。
宋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厚棉服。
她走到阳台边上,把棉服搭在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姐一会儿要回来。”
宋柏偏头看了她一眼,母亲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平整。
“你爸让你先起来。”她顿了顿,加了一句,“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这句话意思很明白,宋父先退了一步。
宋柏慢慢地试着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被掰开了一样,剧痛从膝关节炸开来,沿着大腿骨一路蹿上去。
他的腿一软,本能地伸手撑住栏杆,整个人才没栽下去。
宋母的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宋柏借着母亲的手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钻心的疼缓过去,才慢慢把腿伸直。
宋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眼圈又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埋怨的话,只是把棉服往他身上拢了拢,催他去卫生间洗把脸。
宋芷君和丈夫带着女儿进门,宋柏正好从卫生间出来。
看到宋柏略微苍白的脸色,宋芷君心下叹气。她这个弟弟,怕是头一回这么忤逆爸妈。
“舅舅!新年好!”孟孟的声音清脆爽朗,扎着两个小辫子就跑到宋柏面前,“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宋柏转头先和宋芷君和姐夫问好:“姐,姐夫,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姐夫手里提着拜年礼盒,冲宋柏招招手。
宋芷君脱下大衣,挂在玄关:“新年好。”
宋柏这才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红包,红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小老虎,塞进孟孟的棉袄口袋。
“谢谢舅舅!”孟孟心满意足,小姑娘又噔噔噔跑到宋父宋母身边,甜甜喊人。
宋父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女婿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路上堵不堵,单位忙不忙之类的话。宋母进了厨房准备果切,进去前还招呼宋芷君他们坐下。
客厅一时又有了过年的热闹。
宋芷君领着人出了阳台,拉上门之后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一下就全给说了?”
宋柏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玻璃门里头孟孟正逗得父亲咯咯直笑。
“之前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一起慢慢说?”宋芷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你怎么就——”
“等不了了。”宋柏打断她,声音很淡,“妈又提了相亲的事。”
宋芷君愣了一下。
“我不想再拖了。”宋柏说,“拖来拖去,最后还是要说的。早说晚说都一样。”
宋芷君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喷剂递过去。白底黑字的包装,是活血化瘀的。
“来的时候去药店买的。”她说,“想着你可能需要。”
宋柏接过来,指腹摩挲了一下盒子包装,没说什么。
“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宋芷君的声音放得很低,“她整个人哭得稀里哗啦的。说爸拿晾衣杆打你,说你在阳台上跪了一整夜,说外面的天寒地冻的,你身上就穿了一件毛衣。”
宋柏垂下了头。
“她说她拦不住爸,也劝不动你,不知道该找谁说了,就给我打了。”宋芷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听完就知道,你铺垫都没铺垫,直接说了。”
宋柏沉默。
宋芷君看着他,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冷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几下。
“疼不疼?”她问。
宋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我问你疼不疼。”宋芷君的声音重了一点,眼眶有点发酸,“你当你姐看不出来?你左腿以前就做过手术,禁得住跪吗?”
宋柏沉默了几秒,把手插进口袋里。
“还好。”
宋芷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说“还好”,就是不想再说了。
玻璃门里头,孟孟正拉着外公的手,指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节目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宋父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只在脸上,没到眼睛里。
宋芷君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爸那边,你也别太急。”她说,“他那个脾气,你硬顶是顶不过的。给他点时间。”
“我知道。”宋柏说。
客厅里的气氛比昨天好了不少。
孟孟像一颗小太阳,满屋子跑来跑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到了自己身上。
宋父抱着她坐在沙发上,让她骑在自己腿上,嘴里“喔喔”地喊着,装成一辆颠簸的小汽车。孟孟笑得前仰后合,两只小手抓着宋父的衣领,辫子都甩散了。
宋母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又顺了顺孟孟散下来的头发,嗔了一句:“头发都散了,外婆给你扎一下?”
“不要!外公再快一点!”孟孟不领情,抓着宋父的衣领催促。
宋父便又抖了两下腿,把孟孟颠得咯咯直笑。
孟孟见舅舅进来了,立马又从外公怀里出来,跑到他面前说:“舅舅舅舅,林叔叔呢!”
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宋父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就那样僵住了。他看向宋芷君,又看向宋柏,目光浑浊而沉重。
林叔叔。
虽然宋柏并未提及他的那个男对象叫什么,但是孟孟口中的“林叔叔”十分可疑。
再加上前段时间宋芷君回来,和他们聊天总会若有若无提到现在社会开放、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之类的话。当时他和宋母只当是大女儿在外头见识多了,爱说些时髦话,并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想来,那些话哪里是无心的?
“林叔叔?”宋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孟孟,又像在自言自语,“什么林叔叔?”
孟孟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大人们突然凝固的表情。
“就是林淮之叔叔呀!林叔叔长得可好看啦!很温柔,舅舅还说他会弹钢琴……如果他也是我的舅舅就好了,林叔叔真的很好。”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滞涩不已。
宋芷君的丈夫最先反应过来。
他蹲下来,把女儿揽到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孟孟,你不是说要给外公看你在幼儿园画的画吗?画带没带?去拿出来给外公看看。”
“带了带了!在妈妈包里!”孟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转身跑向宋芷君,“妈妈妈妈,包给我,我拿画!”
宋芷君不动声色地把包打开,拿出那叠折得规规矩矩的画纸递给女儿,抬眼看了宋柏一眼。
孟孟举着画跑到宋父面前,踮着脚尖往他膝盖上铺:“外公你看!这是我画的大老虎,这是小兔子,这是……”
宋父低头看着那些用蜡笔涂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动物,手指搭在画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宋柏居然还把人带到了孟孟面前。
逆子!
真是逆子啊!
宋父心里憋着那股火越烧越旺,但是在孩子和女婿面前他又不好发作。
宋芷君是在晚饭后找到机会的。她走进厨房,站在宋母身后。
“妈。”
宋母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擦那个早就干净的台面。
宋芷君伸手按住那块抹布,从母亲手里抽出来,搁在一旁。
“妈,别擦了。”宋芷君的声音很轻,“我跟你说说说话。”
宋芷君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自己撑着厨房的台面,“妈,你先喝口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宋母问。
宋芷君没有否认。
“你是他姐!”
宋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但依旧只是她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你早知道你弟弟搞这种事情,你不拦着他?你不告诉家里?你就看着他往这条路上走?”
“妈。”宋芷君说,“这不是歪路。”
“那是什么路?”宋母的声音又颤了,“你跟我说说,那是什么路?男人喜欢男人,这叫什么?我活了五十多年,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宋芷君一时没作声。
“妈,我问你个事。”
她等母亲情绪平复了一点,才开口,“你觉得小柏从小到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母愣了一下。
“他能是什么样的人?你爸从小管他管得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训练那么苦,他没喊过一声累。比赛拿不到名次,回来挨骂他也不吭声。上大学、进省队、当教练,哪一步不是按你爸给他规划的路走的?”
“对。”宋芷君点了点头,“他听话,他懂事,他从不让你们操心。”
“可是现在呢?”宋母的眼泪涌上来了,“现在这叫什么事?”
宋芷君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他听话了三十年。就这一件事,他想自己做主。”
“所以你觉得他做得对?”宋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困惑,“你觉得他应该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没说他对。”宋芷君的语气放缓,“我只是想说,他不是故意要气你们的。他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刚好是个男人而已。”
“什么叫刚好而已?”宋母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声音尖锐起来,“这是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
“哪里不正常了?”宋芷君问,“是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宋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知道这件事不对,从小到大的认知告诉她这件事不对。街坊邻居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议论,亲戚们会在背后怎么指指点点,她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她说不出来这件事到底哪里不对。
宋芷君看着母亲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是因为别人会说什么?”她问。
宋母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妈。”宋芷君伸手,覆上母亲放在桌面上的手背,那只手冰凉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微微变形,“别人说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宋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痛苦,“我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年,左邻右舍谁不认识我?他们要是知道了,你让我怎么抬得起头?你爸那个脾气,他更受不了。”
“所以就要让小柏装作一个正常人?”宋芷君的声音不自觉地重了一点,“让他装一辈子?装到什么时候?装到娶个姑娘进门?装到生了孩子?然后呢?然后那个姑娘怎么办?她做错了什么?”
宋母的手猛地一颤。
她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意识到,女儿说的这些,她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她只想着儿子不应该和男人在一起,想着他应该结婚生子,应该走一条“正常”的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儿子真的按她说的去做了,那个嫁进来的姑娘会怎样。
宋芷君看着母亲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听进去了。
“妈,”她的语气软下来,“我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接受的。”
宋芷君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
“他昨晚跪了一夜。”她说,“膝盖旧伤复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妈,你见过小柏什么时候这样过?这件事他也没想瞒着你和爸。”
宋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起昨天儿子跪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句“妈,对不起”,想起他说“一直都喜欢”的时候那种平静的表情。
那不是妥协,更不是认错。
“他那个对象……”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芷君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是个挺好的孩子。”她说,“我见过。”
宋芷君想了想,挑着说了几句。
说林淮之长得好看,说话温声细语的,对人有礼貌。说他在国外念过书,现在和宋柏在一个单位工作。
“他家里知道吗?”宋母问出这么一句。
宋芷君想了想,“知道。”
宋母沉默了一会儿,眼眶里的泪没干,但情绪比刚才稳了许多。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出去吧,他们都在客厅呢。”
宋芷君看了母亲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这次的年,可真是乱七八糟。
宋芷君从厨房出来,没在客厅看见宋柏。孟孟抱着平板在看动画片,宋父也不在。
她走到丈夫身边,用眼神询问。姐夫朝书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宋芷君心里一沉。
书房里。
光线不强,宋父只开了桌上的一盏灯。
“我昨天晚上一宿没睡。”宋父的声音不像昨天那样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我想了一整晚,想我宋学平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宋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小时候,我和你妈管你管得严。不让你出去玩,让你好好学习和训练。你妈心疼你,说别人家孩子都在外面疯跑,就我们家孩子天天泡在训练馆里。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宋学平的儿子,不能比别人差。”
宋学平回忆起曾经。
“你倒也争气。比赛拿奖,上了京市的大学,进省队进国家队,当教练。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人家都说,老宋,你儿子有出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柏。
“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说?说我儿子喜欢男人?”
宋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你断了。”宋父说,语气不容商量。
“以前的事我不计较,就当没发生过。你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以后找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好好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簌簌作响。
“爸。”宋柏说,“我做不到。”
宋父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做不到。”宋柏重复了一遍。
宋父的声音猛地沉下去,“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家,和那个男人,你选一个。”
宋柏看着父亲。
“爸,”他说,“家不是用来做选择题的选项。”
“不管怎么样,你和妈永远是我爸妈。”宋柏脊背挺得笔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是我的爱人,也只会是那个人。”
“你——”宋父的手指指着宋柏,指尖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看着宋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从小到大的执拗,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倔强。
小时候宋柏练倒立,摔了一次又一次,额头上磕出一个大包,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叫他别练了,他不肯,咬着牙练到能稳稳当当地倒立一分多钟。
那时候宋学平觉得这是有志气,是好事。
现在他看着同样的表情,只有满腔怒火。
“你现在就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