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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后悔吗? “你知不知 ...

  •   大年初二晚,宋柏被赶出了家门。

      收拾东西的时候,宋芷君就在他边上。

      “姐。”宋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帮我和姐夫还有妈说一声,我就先回去了。”

      “真要走?”宋芷君问。

      宋柏点头,苦笑道:“我不走,爸可能要被我气死了。”

      宋芷君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她想说你别走了,我去跟爸说。但这话她说出来也没有用,宋学平的脾气她太清楚了,说一不二,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昨天能让宋柏在阳台跪一夜,今天就能让他滚出这个家。

      “我送你去车站。”她说。

      “不用。”

      “那我送你下楼。”

      宋柏没再拒绝。

      大年初二的街道,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路灯杆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大红色的春联和福字。

      “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宋芷君开口。

      “嗯。”

      “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顶着来,他越来劲。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再帮你说说。”

      “爸那边,我来说吧,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他们。”

      宋芷君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那膝盖,”她说,“回去记得喷药。”

      “知道。”

      大年初二的车真不好打,半个小时了,好不容易才打到一辆。

      临上车前,宋芷君问他:“宋柏,你后悔吗?”

      宋柏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宋芷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被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后悔。”他说。

      宋芷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给我发消息。”

      宋柏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出租车亮着顶灯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宋芷君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围巾,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宋柏发的一张照片。

      从出租车车窗拍出去的,街边的红灯笼连成一串,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暖红色的光带。构图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拍的,没什么讲究。

      底下跟了一行字:谢谢你,姐。

      宋芷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加快脚步上了楼。

      年初二,候车大厅里人不多,零星几个旅客散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靠着行李打盹,头顶的白炽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却没什么暖意。

      宋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靠在腿边。大厅里的暖气不太足,冷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林淮之下午发了几条消息,他没时间回。

      林淮之:【雪停了,早上起来地上全是白的。】

      林淮之:[图片]

      林淮之:【堆了个雪人,你看像不像你?】

      林淮之:[图片]

      宋柏点开那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外婆家的院子,青灰色的地砖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坠。

      第二张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头顶上还扣了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当帽子。

      雪人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嘴巴是一个向下弯的弧形,用树枝划出来的。

      宋柏看着那个雪人,忽然笑了一下。

      他打字:【像,一看就是我。】

      消息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林淮之:【今天也是很忙吗?】

      宋柏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宋柏:【不忙。】

      宋柏:【就是家里人多,手机没怎么看。】

      他发完这两条,又加了一句。

      宋柏:【雪人堆得很好看,但是比我本人差了点。下次改进。】

      林淮之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翻白眼的猫。

      宋柏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认出来那是八月,不知道林淮之什么时候偷拍的,表情管理完全失败,整张脸皱成一团,丑得很有冲击力。

      宋柏:【你偷拍八月。】

      林淮之:【这叫抓拍。你不懂。】

      大厅的广播响起来,通知他乘坐的那班列车开始检票了。

      宋柏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背上包走向检票口。

      检票的队伍很短,稀稀拉拉三四个人。工作人员裹着厚棉服坐在闸机旁边,打了个哈欠,扫了他的身份证,机器嘀一声响,闸门开了。

      站台上更冷。

      风从轨道那头灌进来,不带遮拦地扑在脸上,刀子似的。宋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上了车。

      车厢里暖烘烘的,空调开得很足,和站台上简直是两个世界。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开始缓缓后退,先是站台的灯,一排排地掠过去,然后是小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宋柏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脸颊的触感让他想起昨晚阳台上的地板。

      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深色运动裤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膝盖以下那种酸胀麻木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他试着伸直左腿,关节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疼痛从膝盖骨边缘蔓延开来,不算剧烈,但绵绵密密地缠着,让人无法忽视。

      凌晨一点,宋柏推开了家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灰白色光带。

      他刚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还没来得及换鞋,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撞上他的小腿。

      八月。

      宋柏弯腰把猫捞起来,八月在他怀里拱了两下,然后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圆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它在找另一个人。

      宋柏抱着它,手心覆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你爸得初四才回来。”

      八月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不满意这个回答,从他怀里挣出来,四只爪子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柏看着它那条竖得笔直的尾巴,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又从背包里里翻出那瓶宋芷君给的喷剂,往膝盖上胡乱喷了几下。

      药液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也没什么感觉。

      他的膝盖早就木了,疼都不像正经的疼,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闷闷地敲。

      宋柏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连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宋柏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

      卧室外面隐隐约约地传来乒铃乓啷的声响,像有人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几秒,记忆才慢慢回笼。

      不对,家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

      八月不会在厨房捣乱。

      意识骤然清醒。

      宋柏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想起身,左腿刚一动,一阵酸胀感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左腿上敷着东西,底下是鼓鼓囊囊的热敷包,温热温热的,用保鲜膜和纱布缠了好几层,服服帖帖地裹在他的膝盖上。

      卧室外面的声响还在继续。

      宋柏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腿上的热敷包跟着晃了晃,但没掉。他趿拉着拖鞋,一点一点地往卧室门口挪。

      厨房的灯亮着。

      有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弯腰去够灶台另一边的调料瓶。

      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地响,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

      宋柏靠在门框上,一时忘了动作。

      林淮之头都没回,“醒了?”

      宋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回来了?”

      林淮之把火关小,拿汤勺搅了搅锅里的粥,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不大好看。

      “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吗?”宋柏又问了一遍。

      林淮之没答。

      他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走过来。

      走到宋柏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裹着热敷包的左腿,眉头拧得很紧。

      “怎么回事?”

      宋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试图把话题转开。

      “我问你。”林淮之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腿怎么搞的。”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确。

      宋柏下意识想站直一点,膝盖被牵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好在忍住了,没出声。

      “就……不小心摔的。”他说。

      林淮之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厨房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灶台上的水蒸气氤氲开来,在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

      宋柏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清了清嗓子:“真的,就是摔了一下。”

      林淮之没接话,他就那么站着。

      “宋柏。”他开口,声音不大,“你别跟我说谎。”

      宋柏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把这话圆过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淮之这个人平时好说话得很,什么都能由着他,但真较起真来,那双眼睛就跟能看穿人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只有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作响。

      “我姐告诉你的?”宋柏问。

      林淮之没否认。

      “她昨晚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语速不快,“说你一个人坐高铁回来了,膝盖有伤,让我看着点。”

      宋柏没说话。

      “我问她你怎么伤的,她没细说。”林淮之顿了一下,“她说让我自己问你。”

      “宋柏。”

      “你过年回家,”林淮之说,“跟家里人说我们的事了?”

      “嗯。”宋柏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说的?”

      “初一那天。”

      “怎么说的?”

      宋柏想了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就那么说的。”宋柏说,“我说我谈对象了,男的。”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句话抛出来,只口不提他在跪了一整夜阳台、被打了两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大年初二就被扫地出门的事。

      林淮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然后呢?”

      宋柏靠在门框上,胳膊肘撑着,姿势看上去很随意,但左腿不太敢受力,重心全偏在右边。

      “然后我爸让我跪了一晚上。”宋柏抬手牵住林淮之的手,“跪完就没事了。”

      “跪了一晚上?”林淮之问,声音有点不太对。

      宋柏听出来了,赶紧补了一句:“也不算整晚,中间睡了一会儿。”

      林淮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反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从门框上拉过来,低头就往他后背上摸。

      宋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躲了躲:“干嘛——淮之,你干嘛?”

      林淮之不说话,手隔着衣服从他腰侧一路摸到肩胛骨。

      宋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淮之猛地收了手,把宋柏的衣服下摆往上一掀。那两道骇人的青紫色瘀痕露出来,从肩膀斜斜地延伸到腰际。

      林淮之垂头看着那些伤,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宋柏想拉下衣服把那些痕迹遮住,但林淮之的手死死捏着衣角不放。

      “……没事的,就是挨了两棍。”

      “你是笨蛋吗?!”

      林淮之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开,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大过年的跟家里人说这个,你疯了吗?”

      宋柏看着他,没说话。

      “你爸打你你不知道躲吗?”林淮之的目光落在那两道瘀痕上,“你就站着让他打?你那个膝盖做过手术你不知道吗?跪一夜,你跪一夜,你是不是不想要这条腿了?”

      “淮之。”宋柏想拉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林淮之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已经泛红,“宋柏,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毕竟宋柏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宋柏的声音很轻,“你会让我说吗?”

      林淮之没回答。

      两个人心知肚明。

      不会。

      他绝对不会让宋柏坦白。

      他会说再等等,再缓一缓,别这么急。

      他会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想一遍,然后一条一条列出来,说服宋柏再拖一阵。

      “所以我没告诉你。”宋柏说。

      林淮之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止不住。

      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手指在脸上抹出湿润的痕迹,但眼泪根本擦不干净。

      “你别哭。”宋柏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淮之,你别哭。”

      他想去够纸巾,但腿不太方便,动作一大膝盖就疼得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门框才稳住。

      林淮之看见他那个动作,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疼?”

      林淮之的声音带着些哽咽,还有压不住的委屈和心疼,“如果不是姐和我说了你提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宋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是打算瞒着林淮之。

      “我应该和你一起回去的……”

      林淮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没事。”宋柏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膝吃痛,身体微微一晃,没停。他慢慢走到林淮之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林淮之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肩膀在抖,没出声。

      宋柏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

      “我真的没事。”宋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你要是跟我一起回去了,被打了我找谁说理去?”

      “是我先喜欢上你的,我总得负责吧。”

      林淮之没接这句话,宋柏叹了口气,手掌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别哭了,粥要糊了。”

      林淮之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重要的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冲回灶台前。

      锅里的粥安然无恙,小火慢炖着,咕嘟得正欢。

      他关火,拿勺子搅了搅,白粥浓稠适中,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宋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林淮之背对着他又站了几秒,抬手在脸上擦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来。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看着可怜得不行。

      “回房间吧。”他说,声音还有点哑,“等会儿粥好了我给你端过去。”

      “不用——”

      “回去。”

      宋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左腿不敢弯,几乎是拖着走。每走一步,膝盖深处就传来一阵闷闷的酸胀感。

      林淮之从他身后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宋柏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淮之不看他,眼睛盯着脚下的路,神情认真,鼻尖还是红的,鼻梁两侧泪痕还没干透,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宋柏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林淮之皱眉。

      宋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林淮之脸噌的一下就红透了。

      “你有病吧!”林淮之羞赧骂道。

      宋柏低低笑了声,又说:“真的很漂亮。”

      林淮之想松手又不敢松,手掌在他腰侧悬了半秒,最后还是稳稳地扶了回去,只是偏过头不肯看他,耳廓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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