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束长命菊》长庚十七

21、“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宋柏的嘴唇

　　宋柏的嘴唇从林淮之的唇上移开，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几乎破碎：“淮之。”

　　没等到回应，宋柏又叫了一遍。

　　“淮之。”

　　这次的声音更轻，轻到像是叹息，又仿佛是梦呓。

　　林淮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预想中的要涩得多：“嗯。”

　　宋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烫得林淮之整个人都在发抖。

　　“淮之。”

　　“在呢。”

　　宋柏的手臂收紧了，环住林淮之的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淮之……淮之……”

　　他开始一遍一遍地叫，没有别的话，就只是叫这个名字。
　　仿佛是要把这七年，所有没能叫出口的那些，全部在这一刻补回来。

　　林淮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宋柏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在。”他的声音还是哑了，“宋柏，我在。”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潮起潮落，永不停歇。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林淮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宋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像一个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旅人，再也不愿意挪动分毫。

　　林淮之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慢慢地环住了宋柏的背。

　　这一夜，林淮之很久都没有睡着。

　　而宋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从前，训练馆里灯光惨白，橡胶跑道的气味混着汗水的咸涩。他在跑道上机械地跑着，一圈又一圈，教练在场边掐着秒表，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宋柏。”

　　那个声音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但他就是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他停下来，转过身去。

　　训练馆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外是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朝那扇门走过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穿过那扇门，白光吞没了他——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带着他许久未听过的温柔。

　　“宋柏，我在。”

　　宋柏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枕头里埋了埋脸。

　　然后他僵住了。

　　他的鼻尖抵着的不是枕头。

　　是一截锁骨。

　　宋柏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正在运转的程序全部卡在了半路上，一个都跑不起来。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帧一帧的画面，清晰得让人想死。

　　他质问了林淮之。

　　他还吻了林淮之。

　　他甚至压在林淮之身上，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宋柏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同床共枕，居然是以这样的局面开始的。

　　林淮之还在睡。

　　宋柏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林淮之身边抽离出来。

　　终于挪到床边坐起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床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掌心下面是滚烫的脸颊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宋柏立刻放下手，脊背绷直了。

　　林淮之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睁开。

　　宋柏盯着他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片刻后，林淮之的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林淮之的目光从迷蒙渐渐变得清明，他看着宋柏的脸——那张因为宿醉而有些浮肿、因为尴尬而表情僵硬的脸。

　　然后他眨了眨眼。

　　“早。”他说。

　　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宋柏张了张嘴，口中的语气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早。”

　　沉默。

　　林淮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我先去洗漱。”

　　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宋柏坐在床沿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打开，热气裹着沐浴露的味道涌出来，淡淡的，是酒店标配的那种柑橘调。

　　林淮之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发尾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他用毛巾擦了两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去楼下餐厅吃早餐，”他说，“你要再睡会儿吗，九点的飞机……”

　　“昨晚的事情，”宋柏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我记得。”

　　林淮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浴室里跑出来的热气在空调房里迅速消散，柑橘调的香味若有若无地悬在空气中。

　　林淮之没有转身，背对着宋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固执地不肯弯折的树。

　　“……昨晚你喝醉了。”

　　“喝醉了，”宋柏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所以呢？”

　　林淮之没有说话。

　　“所以你说的话不算数，”宋柏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林淮之走过去，“所以我说的话也不算数，所以——”

　　他停在了林淮之身后。

　　“所以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林淮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宋柏——”

　　“林淮之，”宋柏打断他，声音低下去，“你看着我说。”

　　“你在想什么？”

　　林淮之分明为了他回国。

　　林淮之分明也放不下。

　　林淮之分明也想重修旧好。

　　他总想等着林淮之先说出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吧”，向当年揣着苦衷出国的林淮之较劲。

　　他总对林淮之留有机会。

　　他总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不在意谁先低头，说服自己再等一等。

　　可现实是他等不了了，梁钰周的出现让他不安。

　　他一想到在那错过的七年里，林淮之可能和那个叫梁钰周的人有过纠葛。

　　什么不翻旧账，什么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什么慢慢靠近，都见鬼去吧。

　　宋柏才彻底承认了，他根本没这么高尚。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宋柏看见林淮之转过身来。

　　那双眼对上他的时候，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宋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出那一步的。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将林淮之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林淮之整个人身体一僵。

　　宋柏的手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间，下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埋进他还湿着的发尾，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宋柏闭上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林淮之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这七年我有多想你。”

　　林淮之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最终落在了宋柏的后背上。

　　“宋柏。”

　　林淮之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宋柏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林淮之的肩窝。

　　林淮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淮之犹豫几秒，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小卢中气十足的声音：“林哥！你们起了没？我跟万山哥的闹钟都没响，差点睡过头了——”

　　宋柏脸色一言难尽。

　　“起了。”林淮之说。

　　电话那一头的小卢明显在收拾东西，听筒哗啦啦地响，“行！林哥，我们七点半大堂集合啊！记得把宋哥给叫起来！”

　　说完，电话就挂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淮之握着手机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挣了一下宋柏的怀抱。

　　“先收拾东西吧。”林淮之说。

　　昨晚他把宋柏扛回来，宋柏抱着他不松手，昨夜收拾行李的事情就被搁置了。

　　宋柏没有松手。

　　他的手臂还是那样环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宋柏。”

　　“再抱一会儿。”

　　林淮之没有再挣。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窗外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忽远忽近。

　　七点半，大堂。

　　小卢拖着小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前台旁边的两个人。

　　林淮之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站在落地窗边，低头看手机。

　　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宋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保温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小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好像变了。

　　“宋哥！林哥！”小卢拖着箱子跑过去，笑嘻嘻地跟两个人打招呼，“昨晚睡得好吗？”

　　林淮之抬起头，看了小卢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行。”

　　宋柏没说话，视线从林淮之身上收回来，落在小卢脸上，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小卢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宋柏收回视线，拎起脚边的包，声音淡淡的，“走吧，车到了。”

　　三人往门口走。小卢跟在后面，目光在宋柏和林淮之的背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宋柏的包在左手，林淮之走在宋柏的右手边，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随着走路的动作，偶尔擦过，又分开，又擦过。

　　小卢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酒店门口的车已经等着了，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小卢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有点晕车，坐后排实在不好受。

　　林淮之坐进后排靠右的位置，宋柏跟在他身后上来，顺手关了门。

　　车子拐上主路，窗外的景色从酒店的花园变成了沿海公路。阳光从左侧的车窗照进来，在林淮之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

　　林淮之的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棕榈树影上，思绪有些飘散。忽然，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一怔，垂下眼。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便立刻被宋柏更紧地握住了。那温度从掌心一路熨烫到心口，让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小卢坐在副驾驶，正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跟司机聊两句路况，对身后悄然发生的联结浑然未觉。

　　阳光洒满车厢，海浪声被车窗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音。

　　林淮之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任由宋柏握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没有看向对方，可这沉默的牵手，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诉说着一切。

　　林淮之再度看向窗外。

　　窗外的海，蓝得没有边际，一如他们此刻悄然重新接续的、未曾言明的未来。

　　回来的第三天，林淮之去了一趟闵琳家。

　　手里拎着的东西不少——航航爱吃的车厘子，宋柏说过味道不错的进口奶酪，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宋柏托他带过来的机器人玩具。

　　“林叔叔！”

　　林淮之刚进门，航航就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口拱了拱，然后立刻抬起头，眼睛滴溜溜地往他身后看，“宋叔叔呢？宋叔叔没来吗？”

　　林淮之蹲下来，把礼盒递到航航面前：“宋叔叔今天有训练，来不了。但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航航接过礼盒，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封面上印着的机器人图案，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

　　“是那个会飞的机器人吗？”

　　“对。”

　　“宋叔叔答应我的那个？”

　　“就是那个。”

　　航航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他抱着礼盒在玄关转了两圈，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客厅，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快帮我拆”，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闵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朝林淮之笑了笑：“来了？”

　　“嗯。”林淮之换了鞋，把手里的水果和奶酪拎进厨房，“给你带的。”

　　闵琳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这奶酪可不便宜。”

　　“宋柏说这个牌子的好吃。”

　　话说出口，林淮之自己先愣了一下。

　　闵琳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宋柏说的。”

　　林淮之耳根有点发热，转身去洗手，假装没听见。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闵琳把奶酪收进冰箱，洗了车厘子放在盘子里，递给林淮之。

　　“端出去吧，饭还要一会儿。”

　　林淮之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看见航航已经自己拆开了礼盒，正坐在地毯上，双腿盘着，对着那堆零件发呆。

　　“林叔叔，”航航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这个要怎么装啊？”

　　林淮之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零件铺了一地，机身、机翼、遥控器、充电线，还有一本薄薄的说明书。

　　他拿起说明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堆零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林叔叔也不会吗？”航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林叔叔研究一下。”林淮之说着，开始认真地看说明书上的图示。

　　航航凑过来，小脑袋几乎要贴到说明书上，下巴搁在林淮之的胳膊上，一双眼珠子跟着林淮之的手指转。

　　看了几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

　　“林叔叔有没有和宋叔叔和好呀？”

　　航航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厨房咕嘟声和零件轻微碰撞声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

　　林淮之翻说明书的手指顿住了。

　　“上次宋叔叔来，”航航没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小脑袋又搁回茶几柜上，“我问了他的，他说在努力和好啊……”

　　“和好了。”林淮之说。

　　林淮之说这话的时候，闵琳正好端着煲好的汤走出厨房。

　　航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真的吗？”

　　“真的。”

　　“那宋叔叔以后会经常来吗？他还没告诉我恐龙大战最后是谁赢了呢！”

　　林淮之看着航航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嘴角弯了一下：“会。”

　　航航从地毯上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闵琳身旁，嘴里嚷着“妈妈妈妈林叔叔说和好了”。

　　闵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林淮之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了然。

　　饭后，沈逸航抱着林叔叔拼好的机器人在客厅玩得忘乎所以。闵琳和林淮之两个人端着碗盘走进厨房，闵琳压低声音问：“你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

　　林淮之微咳了一声，应道：“嗯。”

　　闵琳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明显。

　　“那就好。”她说，“不错啊，速度挺快。”

　　林淮之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厨房的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常见的灰色天空。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宋柏坐在场地外，看着手机不断弹出的消息，仿佛看到了另一头快要惊掉下巴的郑玉韬。

　　【你们真和好了？】

　　【我说什么来着？】

　　【我就知道！】

　　【你俩一起出差肯定有事！】

　　【宋柏你不厚道啊，我那天问你你还什么都不说！】

　　郑玉韬早在宋柏回来那晚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宋柏带着海市特产上门的时候，那满面春风的模样……可以说自打林淮之离开之后，他就没见过宋柏这样。

　　所以他当即就问宋柏，出差碰上什么好事了。结果宋柏这人啥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屋子都没进！

　　现在郑玉韬合理怀疑，那天宋柏停在楼下的车，里面肯定坐着林淮之。

　　宋柏没有回复郑玉韬连珠炮似的问题。

　　他把手机屏幕按熄，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训练场上。

　　队员正在做多球训练，羽毛球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在灯下明明暗暗。

　　击球的声音清脆利落，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