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束长命菊》长庚十七

17、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淮之

　　林淮之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柏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他腿部的不适已经缓解了很多。

　　林淮之很有能力，宋柏从不否认这一点。

　　读书的时候，林淮之的脑子就灵光，学什么也几乎是一学就会。

　　郑玉韬以前还开过玩笑，说林淮之这种人天生就是来打击别人的——你花三天啃完的知识点，他一个下午翻翻就能给你讲出重点。

　　“留下来吃饭吧。”宋柏说。

　　林淮之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柏。宋柏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林淮之身上。

　　“好。”他说，声音很轻。

　　宋柏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他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

　　然后他沉默了。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两盒牛奶、半袋切片面包和几个鸡蛋。冷藏最上层放着一小把蔫了的小青菜，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宋柏盯着那把青菜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两天他都在基地吃的食堂，根本没怎么在家开火。

　　他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一点，仿佛多看一眼里面就能变出食材似的。

　　身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林淮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宋柏回过头。

　　林淮之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自己那个水杯，安静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宋柏难得有些窘迫，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要不……一块吃外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去，像是在看窗外的雨还在不在下。

　　林淮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都行。”林淮之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

　　宋柏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

　　他翻了几家店，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在一家粥铺的页面上停了下来。

　　鲜虾粥、蒸饺、白灼菜心、一份虫草花鸡汤。宋柏又加了一份山药排骨粥，两个菜。

　　“点好了？”林淮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嗯。”宋柏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还得等一会。”

　　林淮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书页。

　　他们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宋柏去开门，外卖小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他把袋子拎到餐桌上，打开来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餐盒打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食物的鲜香。

　　林淮之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刚拿起筷子，门铃又响了。

　　宋柏皱了皱眉，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看了林淮之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打开门。

　　门口站着郑玉韬，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打包盒，烧烤的香味隔着盒子都能闻到。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看形状里面装的是啤酒。

　　郑玉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格子衫，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

　　宋柏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玉韬已经一只脚踏进来了。

　　“宋柏我跟你说——”

　　郑玉韬一边换鞋一边往里走，声音带着一股子憋屈劲儿，“我今天真是气炸了，你得听我好好讲讲——”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餐桌边坐着的人。

　　林淮之手里拿着筷子，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抬头和郑玉韬对上了视线。

　　郑玉韬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眼。

　　确实是林淮之。

　　不是照片，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坐在宋柏家餐桌前正准备吃东西的林淮之。

　　“卧槽。”郑玉韬转过头去看宋柏，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你这、这就把人带回家了？”

　　宋柏靠在玄关的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很想把郑玉韬轰出门，但看了看郑玉韬手里那袋烧烤和啤酒，又看了看已经坐在餐桌边的林淮之，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郑玉韬这个人，进都进来了，他总不能当着林淮之的面把人往外轰。

　　“你什么事？”宋柏没接他那句话，直接问。

　　郑玉韬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淮之已经从餐桌边站起来了，对着郑玉韬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郑玉韬回过神来，也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算久，距跨年夜那晚也才过去三个多月。

　　但郑玉韬此时无心叙旧。

　　他把烧烤和啤酒往茶几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在沙发空位上坐下来，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

　　“我跟你说，我们公司那个姓刘的，真的不当人。”

　　郑玉韬说着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他拿去跟上面汇报，一个字没改，署的自己的名。这也就算了，他今天居然还在例会上给我穿小鞋，说我的工作态度有问题，工作效率低——”

　　他越说越来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林淮之听到这里，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种内容，是他能听的吗？

　　郑玉韬还在继续倒苦水，情绪上来了，声音不大但措辞越来越直白。

　　林淮之悄悄偏头看了宋柏一眼，犹豫了几秒，低声开口：“要不……我先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把筷子往外卖盒上搁了。

　　宋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宽，掌心干燥温热，扣在林淮之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宋柏把他的手拉下来，轻轻往餐桌的方向带了一下。

　　“不用。”宋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头去看郑玉韬，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然后呢？”

　　林淮之被摁回了座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手，愣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了筷子。

　　郑玉韬没注意到这一幕，他正沉浸在对自己领导的控诉中，越说越慷慨激昂。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一个做牛做马的，凭什么被他这么拿捏？他除了会拍马屁还会什么？PPT都是我帮他改的！”

　　宋柏坐在林淮之对面的位置上，偶尔应一两句，语气不咸不淡：“嗯。”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总监聊聊？反正这个姓刘的已经把我得罪透了，我也不怕撕破脸——”

　　“你想聊就聊。”宋柏说着，往林淮之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淮之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宋柏。

　　宋柏没有看他，已经在回郑玉韬的话了：“你那个方案的核心数据是你自己跑的，还是用的大盘数据？”

　　“我自己跑的，那个姓刘的连Excel都拉不明白——”

　　林淮之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红烧排骨。

　　他没说什么，夹起来，慢慢吃了。

　　郑玉韬又灌了一口啤酒，手里的烧烤签子戳着花生米，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酒意：“反正我现在算是看透了，这年头，领导不把你当人看，你也不用把他们当人看。”

　　“嗯。”宋柏应了一声。

　　郑玉韬还在骂，从领导骂到公司制度，从公司制度骂到这个行业的畸形生态，语速时快时慢，偶尔夹杂几句方言脏话。

　　四十分钟后，郑玉韬终于骂累了。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已经空了的啤酒罐，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舒服了。”他说。

　　宋柏抱臂走到郑玉韬面前问：“骂完了？”

　　“骂完了。”郑玉韬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袋里，看向宋柏，“所以你说，我明天要不要去找总监？”

　　“你觉得有用就去。”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问什么？”

　　郑玉韬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靠。”

　　郑玉韬转脸就找林淮之告状：“你看看你家宋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欠揍。”

　　郑玉韬这话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你家宋柏”四个字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

　　林淮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没有接话。他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宋柏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他把桌上一团团纸巾扔进垃圾袋里，直起身，看了郑玉韬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郑玉韬跟他认识了这么久，太清楚那个眼神的意思——闭嘴。

　　“哦。”

　　郑玉韬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林淮之和宋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干咳一声，低头去拆第二罐啤酒。

　　他拉开啤酒拉环，低头喝了一大口，决定当作什么都没说。

　　“反正月底奖金到账之前，我不会再跟他多说一句废话。”郑玉韬把话题拽了回来，语气刻意放轻松了一些，“钱到手再说，其他的爱谁谁。”

　　宋柏没接这个话，把最后几根烧烤签子拢到一起，起身去厨房扔垃圾。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郑玉韬不知道又在念叨什么的声音。

　　等他擦干手出来，郑玉韬已经换了姿势，整个人瘫在沙发扶手上，啤酒罐搁在肚子上，看起来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

　　林淮之还在餐桌边，粥已经快喝完了，正拿勺子慢慢舀着碗底。

　　宋柏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餐桌上的餐盒叠了叠，顺手把林淮之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饱了？”他问。

　　林淮之抬头，点了一下头。

　　“嗯。”

　　宋柏没说什么，把餐盒收走了。

　　林淮之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厨房的灯亮着，宋柏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餐盒扔进垃圾袋里打结。

　　郑玉韬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已经带上了一点酒后的懒散：“林淮之，你俩和好了？”

　　林淮之转过头去看他。

　　郑玉韬没看他，眼睛盯着天花板，手里啤酒罐一晃一晃的。

　　“没有。”林淮之说。

　　郑玉韬“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宋柏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郑玉韬已经坐起来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眉头皱在一起，大概是工作群里又有什么糟心事了。

　　“我走了。”郑玉韬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明天还得早起开周会，那个姓刘的肯定又要搞事情。”

　　宋柏“嗯”了一声，没留他。

　　郑玉韬走到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扭头看了宋柏一眼，又看了林淮之一眼。

　　“原本想找你畅谈一晚……”他笑着说，“没想到啊，宋柏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见色忘友。

　　宋柏靠在墙边看着他，没接腔。

　　郑玉韬自己又把话接上了，“走了，不用送。”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多。

　　雨已经停了。

　　“郑玉韬还是老样子。”林淮之说。

　　“嗯。”宋柏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吵得你头疼？”

　　“没有。”林淮之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他说的是实话。

　　林淮之起身，看了眼手机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帮你打车。”宋柏说着就拿出手机。

　　林淮之：“我已经叫了。”

　　宋柏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你的腿，睡前再用毛巾热敷一下。”林淮之又说，“别敷太久，十分钟左右就行，温度也别太高。”

　　“嗯。”宋柏应了一声。

　　“我送你下楼。”

　　林淮之转过身，看着宋柏拿起玄关柜子上的钥匙，弯腰换鞋。

　　“不用。”林淮之说。

　　宋柏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下楼扔垃圾。”他说，“顺路。”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夜风从单元门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灯影，风一吹就碎成一片。

　　宋柏拎着垃圾袋走在前面，步子不大，腿还是有一点僵。

　　林淮之跟在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路过小区单元楼前的垃圾桶时，宋柏把垃圾丢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淮之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又看了看宋柏。

　　宋柏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车到了？”宋柏问。

　　林淮之打开手机，“快了，还有两分钟。”

　　小区大门已经在眼前了。保安亭里的大叔戴着眼镜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出了门就是马路，路灯更亮一些，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宋柏这才站定。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林淮之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他。

　　路灯还亮着，地面上积了浅浅的一层水，倒映出昏黄的灯光和他们的影子。

　　“宋柏。”林淮之又叫了他一声。

　　“嗯。”

　　林淮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晚安”，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脚步声踩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柏站在台阶上没动，看着林淮之上了车，车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

　　宋柏回到家，客厅里还残留着外卖的味道和林淮之来过的痕迹。

　　他没有急着收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发来消息的不是林淮之。

　　而是郑玉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