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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习惯了 林淮之的感 ...

  •   林淮之的感冒过了一周也没好。或许是他体质总比别人要弱一些的原因,即便照着医嘱吃了药,依旧还是有些咳嗽。

      四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得有些反复无常。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三四点,天色就暗了下来,乌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林淮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行道树,伸手探了探窗外飘进来的雨丝。

      “下雨了。”

      身后传来同事小冉的声音,她抱着一摞文件夹匆匆走过,顺着他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哎,我早上没带伞,可别下太大。”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不到半分钟,窗外就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林淮之把窗户关上,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闷闷的轰响。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势头丝毫不见减弱。

      林淮之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这几天的康复记录,窗外的雨声闷在玻璃外,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反倒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方瑞明发来的消息。

      【小林,你现在还在训练馆吗?】

      林淮之打字回复:【在。怎么了?】

      方瑞明的消息回得很快,林淮之语音转文字,措辞有些乱。

      【小宋刚才训练的时候腿好像又不行了,坐场边一直揉膝盖,脸色差得很,我看他站都站不直。】

      【他这人你知道的,疼死也不吭声,我说送他回去他非说没事。这雨这么大,我家里还有点事走不开,你要是在的话帮我去看看?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林淮之没有犹豫,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雨还在下。

      从康复楼后门到行政楼的连廊不过十几米,林淮之却走出一身薄汗。感冒未愈的喉咙被冷风一激,又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的脚步没停,又加快了些。

      行政楼大半已经暗了,只有一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半开的门缝晕出一团暖黄色的光。

      林淮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他就推门进去了。

      宋柏坐在办公椅上,右腿架在左膝上,右手掌根抵着左膝外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看了林淮之一眼,表情倒还算平静,只是嘴唇颜色很淡,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怎么过来了?”宋柏问。

      林淮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过去,在宋柏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他的左腿上。

      “哪疼?”

      “不用——”

      “宋柏。”

      林淮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我问你哪疼。”

      宋柏被他看得愣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膝盖外侧,往下一点,还有脚踝。”

      林淮之低下头,手指极轻极缓地按上宋柏的左膝外侧。

      他的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触上去的时候宋柏的腿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里?”

      “……再往下一点。”

      林淮之的手指顺着往下移:“这里?”

      宋柏没说话,但腿部肌肉僵了一瞬,算是默认。

      林淮之没有再问。

      宋柏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

      他没想到林淮之会直接上手。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可腿实在太疼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林淮之就开始了动作。

      老实说,确实比他自己胡乱揉按要舒服得多。

      林淮之的手法很专业,但宋柏能感觉到林淮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淮之在紧张。

      宋柏垂下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林淮之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眉心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窗缝渗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拇指反复推揉着同一个位置,动作缓慢而耐心,像在抚平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雨声被玻璃窗隔在外面,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

      “你平时疼的时候,就这么硬扛?”林淮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宋柏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也不是每次都疼。”

      林淮之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疼到站不直的时候才算疼?”林淮之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刺藏都藏不住。

      宋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淮之在生气。

      这个人从来不会大吵大闹,越是生气,语气就越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以招架。

      “我这个伤……”宋柏顿了顿,“天气一变化就会闹脾气,这几年我都已经习惯了。”

      林淮之没有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宋柏说的“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这个人疼到额角冒汗还嘴硬说“没事”,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堵得慌。

      推揉了大约十来分钟,林淮之才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自己同样有些发酸的手指。

      “你家里有冰袋和热敷贴吗?”

      “有。”

      “那走吧。”

      宋柏愣了一瞬:“走?”

      “我送你回去。”林淮之把外套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样开不了车。车钥匙给我,我开你的车送你。”

      “你不是还没下班——”

      “已经下班了。”

      宋柏看着他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递过去。

      林淮之接过钥匙,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回来。”

      “好。”

      林淮之和宋柏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风依旧很大,雨丝被吹得斜斜地扫过来,打在人的脸上有些凉。

      林淮之咳了一声,撑开伞走了出去。

      宋柏跟在他身后。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同撑一把伞。

      上了车后,林淮之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往哪边走?”

      宋柏伸手切了中控台上的导航,输入了自己的地址。

      导航的语音提示很快响了起来:“准备出发,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林淮之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窗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路灯的光被雨水打散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晕影。

      车里没有人说话。

      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打破了沉默,但很快又归于安静。

      林淮之忽然偏过头去,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嗽声闷在掌心里,短促而克制,但还是能听出嗓子眼里那层没清干净的痰音。

      宋柏转头看了他一眼。

      “感冒还没好?”

      “快好了。”林淮之放下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宋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回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车子在雨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宋柏住的小区。林淮之按照导航的指引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熄了火。

      两个人都在座位上坐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动。

      “我帮你打车回去。”宋柏先开了口,手已经去摸手机,“这个点应该还好打——”

      “你的腿需要热敷。”

      林淮之打断了他的话。

      宋柏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两秒。

      他偏过头,看了林淮之一眼。

      他知道林淮之的意思。

      林淮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那里倒映着车库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

      “好。”宋柏说。

      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拉开了车门。

      下车的时候宋柏的左腿明显还是有些吃力,双手撑着门框和座椅才勉强站起来,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膝盖,眉头倏地皱紧了一瞬。

      林淮之从另一边下了车,绕过车头走过来,把钥匙递还给宋柏。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宋柏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宋柏走进去,按了楼层。林淮之跟了进来,站在他旁边。

      随后很快,“叮”的一声,七楼到了。

      宋柏先走出去,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

      林淮之犹豫了不到半秒,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被宋柏按亮,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个不大但很规整的空间。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几双拖鞋,其中一双是卡通拖鞋,粉色的兔耳朵竖在那里,在一屋子低调沉稳的色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淮之的目光在那双小拖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换了鞋,跟着宋柏往里走。

      客厅比他从玄关窥见的要大一些,东西不算多。

      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扶手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茶几上有一盒纸巾和一只马克杯。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淮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电视柜旁边的小矮桌上,立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小玩偶,像是某个动画片的周边。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儿童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花小草,用磁铁固定在白色的门板上。

      “坐吧。”宋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指了指沙发,“你先坐会儿,我去烧点水。”

      “你先坐下。”林淮之说。

      宋柏回过头看他。

      林淮之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坐下。

      宋柏犹豫了半秒,坐了下去。

      “热敷贴在哪?”

      “电视柜第二层抽屉。”

      林淮之起身去拿,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止痛药、热敷贴、按摩球、按摩膏。

      他拿了两片热敷贴,又去接了半盆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把裤子卷上去。”林淮之撕开热敷贴的包装,说道。

      宋柏照做了,把运动裤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那条左腿。

      林淮之第一次见到宋柏左腿上的术后疤痕。

      那道疤从膝盖外侧斜斜地延下去,大约有六七公分长,颜色是褪了很久的淡粉色,边缘有些发白。

      林淮之没有盯着看太久,只是把热敷贴贴了上去,然后将宋柏的脚轻轻抬起来,架在茶几上垫好的软枕上。

      “先敷二十分钟。”林淮之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声音很平,“待会儿我帮你按摩一下小腿。”

      宋柏“嗯”了一声,靠在沙发靠背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的雨声和林淮之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去接杯水喝吧。”宋柏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淮之转过头看他,又听见他说:“喝了水会好点。”

      林淮之略微思索了几秒,没推脱。

      他走到流理台前按下了水壶的加热键,等水烧的差不多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置物架。

      架子上立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宋柏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揪揪,肉乎乎的小手搂着宋柏的脖子,笑得露出一排牙。宋柏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眉眼和宋柏有五六分相似,笑意温婉,气质干净。

      三个人站在一个蛋糕前面,背景是挂着气球和彩带的客厅。

      林淮之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很快收回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嗓子眼那股痒意压下去了一些。

      “那是我姐的女儿。”宋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年过五岁生日的时候拍的。”

      林淮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又喝了一口水,表情很淡:“你外甥女挺可爱的。”

      “嗯。”宋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随她妈。”

      “你姐经常带她来?”林淮之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也不算经常,两三个月来一次吧。”宋柏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贴着的热敷贴,伸手按了按边缘,“主要看我姐什么时候想来。”

      照片上的女人和记忆中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眉目间更成熟、更温和了些。

      他记得第一次见宋芷君的时候。

      那是高二的家长会,宋柏的家长来晚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年轻女人从后门悄悄走进来,在宋柏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还记得宋芷君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当时他并未明白宋芷君的那抹笑。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宋柏高中那台用来录他弹钢琴的DV机,就是宋芷君送给宋柏的生日礼物。

      宋芷君看过里面的视频。

      林淮之垂下头,盯着杯子里轻轻漾开的水纹。

      那些录像,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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