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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春华秋实(三) 绿藤镇的官 ...

  •   绿藤镇的官员返程没多久后,方镇令便将事情的真相公之于众,也对无忏的罪行进行了重新的判决。

      无忏对杀害其兄任春华一事没作任何辩解。等到方镇令询问他作案细节,并吩咐一旁的人记录时,他才娓娓道来。

      原来因这几月住持有事要办,常托无忏随他一同下山,他才有了重新回到俗世的机会。而万万没想到,一月前,在绿藤镇的秉烛楼里,竟然遇到了任春华。他曾虽对任春华恨之入骨,然他以为郎辛已经死了,即便杀了任春华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十年前他心灰意冷之际,早已拜入佛家,清心净欲,因而相逢也当不相识。

      但他却看到了郎辛。他分明,在任春华轿子附近,看到了一个与郎辛十分相似的下人。

      于是他追了上去,却发现真的是郎辛,对方比他更为吃惊。他眼里充满了疑惑、想念与悲哀,最后转头看了眼轿子,只是与他摇摇头,眼里很是决绝,又转身快步走了。无忏知道郎辛在害怕什么,害怕被任春华发现这一切,害怕任春华又要加害于无忏。这种恐惧,比他受到任春华欺凌的恐惧还要更盛,以至于困了他十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无忏知道郎辛还活着,就不可能放任他不管。于是,他主动去了任家,找了任春华,逼他交出郎辛。

      任春华何许人也?锱铢必较、有仇必报。他这辈子都在算计,绝不让自己吃亏。这种施恶欲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减,在他心里,任秋实永远都是那个刺,让他在众人面前蒙羞,把他衬托得连老鼠都不是,小时候,本家的人如此说,后来,武坊的人也这么讲。他却觉得,任秋实没有任何本事,除了那自诩高尚的做派,他是个连怎么挣钱,怎么活下去都不明白的人。

      于是,任春华报复任秋实的方法,就是让这么一个伟光正的人得知自己守护的人已经死了,而这件事的死因,还与他本人脱不了干系。

      十年前他报复成功了,任秋实心如死灰,削发为僧,入了佛门。

      如今他的计谋被拆穿,那么,郎辛就必须得死。

      于是任春华一面装作答应了任秋实,一面又杀了郎辛,带着他的尸体去了约定的秉烛楼。

      秉烛楼可是绿藤镇最大的酒楼,里面的人都训练有素,谁敢惹秉烛楼,多半逃不出绿藤镇,即便离开了绿藤镇,这辈子只要在金戈城中,就永远离不开秉烛楼的眼线。于是他那忍不住的炫耀欲又开始作祟,将数年来如何再见到郎辛,如何使唤他、折磨他,最后杀了他的过程告诉了任秋实。他想要看到任秋实痛苦难堪的模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任秋实的武功竟然丝毫没有荒废,反而比曾经武坊时高出了好几倍。他也早已做好了要带走郎辛的准备。因而,任春华眼睁睁见着对方干净利落地捅死了秉烛楼的人,最后带着极大的仇恨,刺向了他的心脏。

      女尸案至此已破,无忏认罪伏法。

      萧行舟这几日一直在做打算。

      他把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赋和孔凌越,包括老妇人的病,于是孔凌越又一拍手,大意就是这病包在他身上了,一分不要,一定给治好。陈赋亲自给老妇人抓了药,叮嘱再三如何服用。

      过了三日,孟仵作托人告知那老妇人,可以将郎辛的尸体带走了,萧行舟、陈赋与江徽便陪着郎辛的母亲一同把尸体取了出来,带回了医馆。陈赋亲自下厨做了一顿践行饭,喝醉了,又抱着萧行舟大喊大叫,许久不肯放手。萧行舟哭笑不得,与师徒二人好好道了别,第二日一早就离开了湘门医馆。

      他带着老妇人到了奇锋镇的码头。只见江上孤零零一条船,船夫坐着小憩,栈道上站着一个人,那人亭亭而立,背过手,即便看不清脸,都能察觉气宇不凡。

      萧行舟定睛一看,严诀今日居然没有穿深色,而穿了件银色长袍,显得不像过去几次见面那么有压迫感。

      他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声音,转过身来,就见萧行舟站在那老妇人身后,与他对视之际,莞尔一笑,举着手挥了挥,拖长了音,叫了声“严——公——子——。”

      严诀一怔,凝视他的眼神深了两分,像是突然被拖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萧行舟走近了,才回过神来,微微欠身,同两人行了礼,面不改色地上了船。

      “唉?上次,好像不是这艘船。” 萧行舟走进舱内,弯腰抬头,观察了一番,发现里面的空间很庞大,且分了内室与外室,里面一应俱全,像是被主人精心打点过一般。而上次的船却没有如此精细的设计。

      “主人与别家商贾去其他城镇议事之时,一般会行此船。不过,此次为了萧公子,我家主人——”

      “咳咳!” 严诀突然咳嗽了两声,所有人都看着他,舱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午胥,带老人家去内室。” 他清了清嗓子,镇定地吩咐道。

      “是...是!”午胥觉得少主方才的眼神有些许久未见的杀气,于是低下了头,立刻遵照执行。

      将老妇人安置在内室后,午胥走到外头一看,萧行舟和严诀正对坐在桌子的两侧,他不能与严诀同侧或对坐,不合礼法。他身子又高,于是只能苟着腰站在一旁。

      萧行舟看了眼严诀,好心地说:“午胥啊,要不,你就坐我旁边?”

      严诀立刻开口,道:“不必了,垣城路远,去甲板上多观察一下周围吧。”

      “是!” 午胥如获大赦,匆匆出了船舱。

      “……”

      萧行舟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打破窘局,只觉下一秒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透过缝隙朝船外看了眼,岸上依然十分热闹。

      又来这招?

      其实这种屏蔽的术法并不难,只要是个会法术的人,多半从小就学了。不过相较而言,萧行舟更好奇的是,为何严诀作为一个会法术的人,从来不在他面前掩藏这件事,总是一副“你知道又能如何”的作态。

      “此次去垣城,走水路要好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萧行舟先铺垫了两句,瞄了他好几眼,看严诀不为所动。

      他指了指外面,又问道,“不过,这是法术吧?你会法术,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用?”

      “为什么不能当着你的面用?”

      “我是凡人的话,你不就穿帮了吗?万一将你当作妖邪,找人抓了你,你当如何?”

      “所以,你不是凡人。” 严诀淡定地抿了口茶,语气中有些笑意。

      “啊?” 萧行舟一愣,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打自招了。

      与严诀虽未接触几次,但他莫名地已经可以读懂对方的微表情了,顿时有些尴尬,问道:“你早知我不是凡人,都不问我来自是仙是魔,还是妖?不怕我害你?”

      “那日在绿藤镇救你与你大哥,你也一早发现了我并非凡人,却没有多问,你是对我没有防备,还是过于信任,亦或是,你另有所图?” 严诀凑近了些,直视着他的双眼。萧行舟的心怦怦直跳,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连忙往后靠了靠。

      “我,我是觉得,你并不是坏人。况且,一个屏蔽术能不能证明你是法力多么高强之人。所以,你——是仙是魔?”

      对方重新拉开了距离,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很明显,是不想回答的样子。

      “不想说就算了,我只知,你不是坏人。”

      萧行舟有些不安,又有些庆幸。不安于,他对严诀的身份依然未知;而庆幸的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严诀来自魔界。

      他其实早有留意和猜测。他在仙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和听说过有严诀和午胥这两号人,其次,仙界纪律森严,一般不会轻易下凡,除非是重罪打入轮回,或是他这种意外下来的。

      至于魔界,他所知甚少,也只是问过容漓,是不是与仙界的人有什么不同,但容漓只道,魔不是妖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不同。所以光看外形,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如果严诀真是魔,来日他恢复了法力,对方也发现了他的身份,也许严诀不会放过他,甚至会想杀了他,毕竟,他的哥哥是战神容漓,在仙魔大战中杀死了那么多魔界将士,指不定有严诀的什么亲戚朋友呢。

      想到这里,萧行舟也是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难道他开始把严诀当朋友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法力恢复不恢复还八字没有一撇呢。而且,待事毕,他走他的路,严诀回去继续当他的当铺老板,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颇有些落寞和难受,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那日与归元告别之时。神仙都很长命,且大家都有法术,想要见谁,即便是远在天边,也是弹指间的事。他从小父母双亡,与容漓一同长大,并没有过什么离别的经历,自然也不曾体会过这种苦涩的情感。

      但从几个月前,他与兄长生离死别后,又接连告别了归元和无忏,如今好不容易又结识了陈赋与严诀他们,却还是没能相处多久。

      他心中都要长郁结了!

      就在这时,他只觉清风拂面,顿时将他从苦恼的思绪中牵了出来,心情好多了。他看到严诀回身开了窗,忙道:“谢谢啊。”

      严诀却冷冷地回道:“谢什么?船里闷,开个窗罢了。”

      “……” 永别吧!

      “不过,你为什么信我?” 严诀突然问。

      萧行舟一愣,接着举起手,开始一件件细数:“你若是要对我行不测之事,一开始来这奇锋镇的时候就可以动手,没必要拖到现在;女尸一案算你不便行事,有求于我吧,但事成之后,这不是还帮我和老人家千里迢迢去埋尸了么?天底下哪个坏人如此有耐心,如若真是如此,那我也只能拜倒再您的城府之下了。” 他双手轻拍了下桌子,佯装跪拜。

      严诀没有说话,反而轻笑了一声,随后又急速收敛了笑意,道:“我也是好奇,你做事这么随性,无忏也并非你什么血浓于水的人,却这么帮他?”

      “那你又为什么调查任家女仆案?女仆是你什么人?情人?”

      “非亲非故之人,不便透露。”

      “这就对了,我们都是为了非亲非故之人,但都各有原因。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只求问心无愧。” 萧行舟摆摆手。

      两人看了一会儿岸上的风景,严诀又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萧行舟垂眸,默默道:“埋了尸体后就走,我还有事情要办,到时候你们回奇锋镇,我就在逸山下船。”

      严诀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过”,萧行舟撑起下巴,对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严诀许久未启唇,最后只是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萧行舟轻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但下一秒,午胥站在舱外,敲了敲外室的门,严诀将术法解了,只听他在外头道:“主人,公子,到临宜了,先行午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春华秋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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