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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是一个穷光蛋😢 小孩,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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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天里,唯一透进来的一束光。
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被弃之敝履的草芥,也不是一条说遗弃就遗弃的小狗。
但陈情几乎是顶着山大的压力,把他留在家待上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惶恐不安,需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不满8周岁的小孩属于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小孩瘦瘦小小,看起来还不到六岁,先不说他所说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是否准确,小男孩总是调皮的,他偷偷跑出去玩,一不小心砸坏人家车玻璃,肯定是要养他的人来承担的。
陈情没钱。
其次,给小孩吃口饭、提供住宿和换季衣服的钱他肯定是有的,毕竟他每顿都少吃一点就可以有小孩的一口饭吃,住宿就和他睡在一张床,如果没钱买衣服,他也可以穿陈情剩下的旧衣服,可怕的是这么小的小孩连自己的身份证号都不知道,连幼儿园都上不了。
就算知道,那么警察那边该怎么解释,如果小孩说的是真的,领养也得需要扶养能力三要素,陈情是断然达不到标准的。
所以,陈情准备让这孩子在自己家里待上几天,等他心情好一点之后,再把他交给警察,由那边决定。
陆争琉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是犹豫,是为难,是怅然。总之,那不是他期盼的。
那天晚上他浑身高热,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西伯利亚的天空似乎结着许多冰雾,露易丝作为一名俄罗斯军人,不畏严寒,秋冬坚持户外锻炼,洗冷水澡、冬季短途雪地行军,锻炼意志力和身体素质。
她和往常一样站在冰封雪裹的山林里,身姿凛直地向陆争琉挥手。
露易丝严肃道:“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诺夫斯基。”
陆争琉便跺着小脚,踩着白雪,向她敬礼。
“到!诺夫斯卡娅长官!”
雪已经蔓延到他的脚背,弄湿了鞋袜,冰冷顺着脚踝往上攀,起初只是轻微的湿冷,没过多久,湿冷便化作尖锐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肉上。
陆争琉抬起头望着母亲,即使她白皙的皮肤早已被冷气冻得寒红,她依旧岿然不动,像一颗青松牢牢扎根在波克隆纳亚山。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时常用铁血无情的方法折磨自己,但他知道只要在三尺冻冰下的水里游泳,围绕着波克隆纳山跑上三圈,或者完成一次野外特训,露易丝寒冰般的脸上便会浮现出少有的、如沐春风似的笑容。
每次完成任务后,陆争琉都会发烧,输上三天液才勉强能好。
可小孩终究是小孩,他总是在露易丝面前哭哭啼啼的,每次露易丝都会板着一张严肃脸,仿佛要把他吃进肚子里:“哭什么哭,东亚的小孩总是这么娇弱,一点都不随我们家族。”
露易丝觉得温柔乡永远开不出一朵铁骨铮铮的玫瑰花。
她嫌弃儿子体弱多病,要知道在深山里蜷缩着、胆怯的、行动不敏捷的羊,被野狼叼走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可是人不是羊。
人不需要活在那种非此即彼的丛林逻辑里。
就连腿部肌肉胀痛他也不敢妄动,只能用力地把腿扎紧深山底部,成为一颗像母亲般的青松。
他就那样在冰天雪地里矗立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强忍着酸痛的神经,脑子里想着千万不要摔倒,千万不要摔倒。
西伯利亚天空中的冰雾缭绕,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冰蛇钻进陆争琉的脑子里,钻进他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意识已经被冻结住了。
终于,陆争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前倒去,像洋娃娃一样的小脸磕在坚硬的冰刃上,肌肤贴近的瞬间,一股暖流衔接着他的肌肤和冰刃,像粘了一层胶水,用力起来便是一阵剥皮的痛感。
露易丝看着被冻哭的儿子,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迅速被某种更强大的意志压下去。
她的声音比西伯利亚的寒冰暖不了多少,“亚历山大,你是最坚强的斯拉夫军人,自己摔倒就要自己站起来。”
陆争琉的眼泪滴在冰刃上,很快就堆成一座小山,曾经一直被教育哭也要哭得没有声息的小孩,此时的哭声却蔓延整个山谷。
“呃呃……我不要!我就要爬在冰上,反正你又不是我的妈妈,你让我叫你长官,我讨厌你,你没资格教育我,让我站起来!”
露易丝站在那里,像一尊冰雕,她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冰面上嚎啕大哭的儿子。
风吹动她帽檐下漏出的几缕头发,那是整个画面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她看着他哭,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冷,但语调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你说得对,我让你叫我长官。”
“所以,士兵亚历山大,我命令你,站起来。”
可是陆争琉没有起来,他在冰面上趴了很久,直到湛蓝的天空开始变成橙红色,天空中飘着零零落落的小雪花,他才揉着肿胀通红的双眼,慢悠悠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以为露易丝会坚持让他在冰湖里游完一圈再上岸,他最讨厌冬天身体被泡进含有冰碴的湖中,寒气浸透骨肉,身体渐渐失去控制的感觉。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远离露易丝。
露易丝无奈地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她的眼神凛冽冷峻,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黄色弹弓,下面缠绕着蓝色的线,那是上一次野外特训陆争琉自己动手做的。
她摘下白色手套,露出玉白色的手,但她的手并不如普通女生一样拥有细腻的皮肤,十分粗糙,虎口上还有着训练时留下的茧子。
她拿着弹弓,朝着陆争琉挥挥手,“亚历山大,过来。”
陆争琉浑身哆嗦,他把胳膊蜷缩在怀里,不敢过去。
露易丝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她在想家族的姓氏叫诺夫斯基是不是错了,毕竟“懦夫”在东亚并不意味着是好事。
她摇了摇头,大步向前,把陆争琉抱在怀里,攥着他的小手,指向天空。
这是陆争琉第一次感受母亲的怀抱,他说不出来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觉得冰山一样的露易丝,她的怀里却是那样的暖。
“现在我要教你打猎,看天空。”
冰封的波克隆纳亚山雪原上,几只柳雷鸟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唯有一截黑色尾羽微微暴露踪迹,露易丝握紧陆争琉的手,弹弓的方向瞄准这绝佳的狩猎目标。
露易丝眯着左眼,“看好了亚历山大,弹弓的方向要先对准柳雷鸟黑色尾部”,她握住儿子的手往上移了一些,“就在这时,我们要手疾眼快地用力向后拉。”
指尖一松,石子裹挟着破空的轻响飞射而出,重重撞击柳雷鸟洁白的身体,受惊的柳雷鸟猛地振翅腾空,扑棱几下便掠向远处的松林。
露易丝笑了,她笑起来面霜含春。
“做得不错。”
“学会了吗?弓箭跟弹弓射击原理类似……”
露易丝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但陆争琉没有听进去,这是露易丝第一次主动和他亲近,他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感受着偷来的温暖。
露易丝并未向以前一样严格要求他去冰湖。
陆争琉抬起头望着母亲冰蓝色的眼睛,零星小雪花落进陆争琉琥珀色的眼中,雪花化作水雾顺着眼尾滑落,他轻轻唤了一声:“玛莫奇卡。”
我亲爱的妈妈。
可露易丝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她用俄罗斯语口若悬河地重复着。
后来陆争琉才知道这是一场梦。
露易丝从未听见过陆争琉叫她玛莫奇卡。
以后再与母亲相见,也只能是在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