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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若同归九泉幽 安然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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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如同轻覆一层寒玉粉末,触之冰凉,久久不化。
陈情慢慢地躺在雪地里,手臂环住陆争琉的腰,顺势将陆争琉拥入怀中,用身体残存的温度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碎雪一片片落在他眼睫,融化成水滴,天空白茫茫无边无际,眼里只剩满天鹅毛大雪纷纷降落。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想了想,鹅毛雪花落进目光中,:“此生独守空风雪,不若同归九泉幽。”
和陆争琉一起赴死,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毕竟黄泉桥奈何口等他的有妻子、弟弟、孩子和他……
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风似乎停了,天地间只剩雪花坠地的簌簌声,像一首唱不完的挽歌。
之前的风卷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往山岭深处飘去,茫茫雪幕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双幽绿的光。
它通体皮毛雪白,和山谷落雪相融,唯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格外显眼,步伐轻缓暗藏力道,爪垫踩进积雪里只浅浅陷下一点,悄无声息。
是狼,是这半月以来他见到的唯一陆地生物,可偏偏在赴死之时发现,所以他的表情淡而无味。
等它缓缓走进,露出一口森然犬牙,陈情颤抖着把自己受伤的脚伸出去,想让它先啃食殆尽。
可不知是粘腻的血肉混合着沙砾,狼觉得口感不好,还是怎的,它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陈情,狼的鼻尖抽动着,腾空而起,径直地向陆争琉的尸身扑去。
陈情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用自己的身体裹紧陆争琉的身体。
他不是不知道狼是群居动物,独狼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被驱逐出群的年轻狼,正在寻找配偶和领地;二是追踪猎物时暂时落单的前哨。
无论哪种情况,它都可能在附近有同伴。
再怎样说,陆争琉也是因他而死,他是见不得恩人的尸身先被食用掉的,要吃的话,就先把他吃掉吧。
可没想到,狼的呼吸变得粗重,一口森然白牙在极近的距离里反复空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涎水从齿缝间滴落,打在陈情后颈,滚烫腥臭,它急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锋利的爪子死死嵌进他肩背的皮肉里,像钉耙一样往下犁,陈情能感觉到那些利爪一根一根地陷进去,再一道一道地拖出来。
他咬着牙,咯咯作响,妈的,他竟然晦气到这种程度了吗,该说这是福是祸呢?
怎么连狼都不吃他?
五道血槽从肩膀一路划到腰侧,皮肉翻卷,血珠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见食用未果,它踩着陈情的后背跳了一脚,正准备呼唤同伴帮助,陈情只听见“嗖”的一声,紧接着压在背上的狼躯猛地一颤。
滚烫的液体溅在他后颈上,不是涎水,是血,白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从他背上滚落,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陈情疼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点缝隙,他偏过头去——
是内裤们,五颜六色,绚丽多彩,流着线头眼泪。
逃亡的时候居然一点也没想起他们,也是,他早就已经默认他们不能回去现实世界了……
现实世界……系统……
系统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次,这实在反常,也没提供任何帮助,不符合任何一本穿书系统小说的逻辑。
陈情曾经接触过系统,但系统却从来没有给陆争琉下达任务过!!
那么凭什么眼睁睁的看着陆争琉死?
他眼珠子转向四周,对着天,“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匆匆说了一句话就隐身,凭什么放任我们不管?”
未果。
陈情看向内裤,虚弱着张口:“你们一个都没少吧?”
粉色内裤对着其余内裤喊:“跪下,为大王哭丧!”
其余的内裤也跟他一起跪下,呜呜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大王,我生是你部下的内裤,死是你的裹尸布。”
“呜呜呜呜,大王没了你,我们该何去何从啊?”
“大王,一路走好。”
“………”
陈情强撑着身子从陆争琉身上爬起来,“你们别叫喊了,再喊恐怕要给狼群提前引来。”
听到这句话,粉色内裤顿时火冒三丈,他拿着弓箭对准陈情,“都是你,你把大王害死了,我们连大王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不允许我们哭丧!我杀了你!”
别的内裤附和道:“你去哪里不行?偏要来如此偏僻之地!我们要烧死你,要处决你!为大王报仇!”
朔风中划过一只箭,卷着碎雪,飕飕的。
这一箭扎在左肩,正好是狼爪撕开的旧伤上,背后的内裤射的,准头意外地好,箭头没入皮肉,尾羽还在颤。
可能是冻得太久了,也可能是心里藏着的念想了结了——
陈情垂着眼帘,睫毛簌簌颤抖着,忽然笑了,“仇也报了,带着他的尸身赶紧走吧,越远越好,不要大声喊叫,恐要给狼引来……
粉色内裤死死咬着下摆的线头,两条裤腿抖得像筛糠,“谁……谁让你真射他了?”
后面的小内裤摇摇欲颤,“不是你说要为大王报仇的吗?”
“那也得我们成群结队的商量啊……”
远处,又多了个幽幽暗绿色的目光,它们肉垫踩着落雪无声向这边悄然前进,长着一口森然犬牙……
“快跑!还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陈情缓缓地向后躺去,寒冷的弓箭一点一点刺进皮肉,挤开肋骨间隙,直到最后尾羽裹着暗红色血液被穿透,他才挤出一滴眼泪,用尽仅存的力气把陆争琉的尸身向内裤堆推去。
不知是冰在起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钝钝的,箭刺穿心扉的感觉也没那么疼。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天降灾星,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比如他的妻子——
曾经他们满怀欣喜地迎接新生命到来,换来的却是妻子惨死在冰冷的病床上,一尸两命。
对此,他哀思难遣,一度患上了心理疾病,长夜难眠,无数个深夜,病床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重演,巨大的愧疚与孤独将他困住,对世间一切再也没有任何期盼。
陈情都说不清自己已经吃了多少安眠药进医院洗胃了,到最后医生都与他熟识了。
他躺在病床上,身着病服,缓缓睁开眼睛,眼镜没在脸上,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怎么还是没死,他疯了,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拔掉输血管,头也不回的向医院洁白的墙上狠狠地撞去,殷红的液体染红了白墙。
再次醒来,还是在病床上,迷迷糊糊他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他有气无力,“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每次换来的是杨梅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他妈的,我还没听说过哪个妻子死了丈夫就跟着殉情的,你弟弟死你怎么不去死啊?陈情,我告诉你,从你害得你弟弟落水溺亡开始,你就要承担起为我跟你爸养老的责任,你他妈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们俩身后!”
弟弟,是母亲和继父的孩子。
陈情闭上眼睛,泪水涌落,他愤愤道:“……可是我存的钱,已经够你们养老了。”
再次睁开眼,白墙上那滩殷红还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就变成了雪。
天上落下来的、地上铺着的、他身下洇开的,全是白的,只有胸口那根箭尾的羽毛是暗红色。
天还是那片天,灰白色,北风呼啸。
雪花扑簌簌落进眼睛,他眨了眨眼。
他孤独吗?
他并不觉得,至少还有雪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