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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烧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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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发烧
一
阎燃是在第七天晚上开始发烧的。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烧起来的——像一锅放在灶台上的水,火很小,但你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上爬。先是嗓子疼。他以为是烟抽多了,那包烟他三天就抽完了,后来又有人放了一包在玄关,不知道是那个穿白衬衫的放的,还是那个女人放的,还是那个人放的。他又开始抽,一根接一根,不抽的时候叼着,叼到滤嘴湿透。
然后是头疼。不是那种针扎一样的疼,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放了两块石头。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太平山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底噪。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被子是凉的。太平山的夜比深水埗凉得多。深水埗的夏夜是闷热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也是热风。这里的夜是有凉意的,那种从山上下来的、穿过树林、带着草木气息的凉。他不太习惯。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起来送饭的人敲了两声门,把粥放在玄关。粥凉了。他没有去喝,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头痛没有消失,从太阳穴蔓延到了后脑勺,又从后脑勺蔓延到了颈椎。他的身体开始发酸,膝盖、腰、肩膀,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每一个关节都在提醒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在这间屋子里,他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从门走到沙发。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几十步之内。
中午的时候他试着起来。
脚踩在地毯上,软的,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柜站了几秒钟,等眩晕过去。床头柜上那盏灯是铜底的,那把折叠刀压在那下面,刀柄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他拿起折叠刀,打开看了一眼,刀刃还是利的。折叠刀在他的手掌里像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他从深水埗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又躺回去了。
二
下午的时候阿鬼来了。
不是送饭,门开的方式不一样——刷卡,“嘀”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比平时长了一倍。
阎燃闭着眼睛,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穿白衬衫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是更沉的、更稳的。那个人在玄关停下来,没有继续往里走。阎燃知道是谁,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在看他。
阎燃没有睁眼。
阿鬼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刷卡,门是从外面拉上的。
阎燃听到了他和另一个人的对话。
“烧。”
“几多?”
“唔知。”
“睇下。”
那个“睇下”——看下。粤语,两个短音节,像石子丢进水里,沉下去,没有水花。阎燃听进去了,他没有睁眼。有人在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塑料袋的声音,药盒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走过来了,不是阿鬼,比阿鬼的步子更轻、更快。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凉的。
他闭着眼也感觉到那只手的凉意。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干净的、干燥的、没有汗的凉,那只手很轻。不是像他摸折叠刀的那种轻——他握折叠刀的时候手指是收紧的,这是他自己的温度在那里。这只手只是放着。
然后那只手移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那只手移开之前在他的额头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不是故意的,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然后手拿走了,凉意也跟着走了,他的额头又恢复了他自己的热。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另一个人说的。他只听清了几个字——“药”“水”“睇住”。他看着,他听得懂睇住,也听得懂回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
他睁开眼,床头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退烧药、体温计、一瓶运动饮料。药盒上贴着便签纸,纸上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绿色的墨水,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着用量、用法、间隔的时间。
他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不是阿鬼的字——阿鬼不会写药盒上的便签。写字的人是那个覆上他的手、停顿了零点几秒的人。他把便签纸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把折叠刀放在一起。
体温计是电子的,他不会用。他甩了甩。
没反应。看了说明书,把它夹在腋下,等它响。
“嘀嘀嘀——”
三十八度七。他看了那数字一眼,把体温计扔在床头柜上。三十八度七不算高。坤哥死的那天晚上他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深水埗的劏房里躺了一夜,没有药,没有水,没有人来。第二天早上他自己爬起来,去街口的茶餐厅喝了一碗粥,然后去处理坤哥的后事。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脖子,闭上眼睛。空调的温度太低了,他不知道怎么调,只能把被子裹紧。那个温度慢慢渗透他——退烧药还没有吃,他只是躺着,让身体自己烧着。
三
晏骋在书房里,对面的屏幕上是被他一再放大的画面;床头柜上的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七。床上的那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只露出头顶和后颈,他盯着那个后颈,想起自己覆上那个额头时感觉到的那种热——不是烫,是“不一样”。和人体的正常温度不一样,和这个人的正常温度不一样。
他把阎燃关进来才几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知道他的正常温度是多少。他没有量过,没有问过,是手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过走廊。
阿姨站在厨房里给他留的粥没有喝,已经凉了。他把它倒掉,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又盛了一碗新的。他在粥里加了半勺盐——不是按配方,是“他觉得”。他觉得发烧的人需要盐,他觉得阎燃会喝。
他端着粥走到那扇门前,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那个人侧躺着,面朝窗户。他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不是晒的,是烧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没有血,是白色的,干皮翘起来,像冬天被风吹过的树皮。
晏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那盏铜底的灯旁边。放下去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咔”的一声轻响——这不是他平时的动作。他平时放东西没有声音。
阎燃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但此刻那颜色比平时浅,眼白上有红血丝;他看着晏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喉咙干了。
晏骋把粥端起来了。碗还是热的,他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从粥面上升起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等阎燃自己拿。
阎燃没有拿。
他看着晏骋,看着他手里的碗,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那些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摇摇摆摆地升上去,像一小缕不会熄灭的烟。
他说:“你不是不来看我吗?”
这些天晏骋来了很多次,只是在门口站着。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叫他。阎燃只是知道。
晏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来干什么?”
晏骋端着那碗粥,始终没有放下来。“你发烧。”
“我发烧关你什么事?”
晏骋又沉默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你关我的事。”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晏骋停下来了。
阎燃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
“粥太烫了。你吹一下。”
晏骋转过身看着他。看着这个额头滚烫、嘴唇干裂、眼睛里有红血丝的人。阎燃用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把一个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要求放在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你让我关在这里,你至少要对我负责任。”不,不是负责任,是“你至少要看着我。”
晏骋坐在床沿上。这间卧室他从来没有坐过。
那张床他从来没有坐过——阎燃来了以后他才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床垫比他卧室的软一点,被子的颜色比他卧室的深一点,枕头上有那个人头发蹭过的痕迹。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一下。不是做样子,是真吹——嘴唇微微撮起,气流从唇间送出来,轻轻地、稳稳地拂过粥面。粥面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热气散开了。他把勺子递到阎燃嘴边。
阎燃张开口,含住那勺粥,咽了下去。他吃惯了苦,烫他能忍,凉他也能忍。这勺粥不烫不凉,正好;他看着晏骋,拿过碗,自己喝。他一口一口地喝,晏骋在旁边看着。粥是咸的,比他喝过的粥都咸一点。不是咸,是“有味道”。不是白粥,是有内容的,热热的、稠稠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的那种。
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还要。”
晏骋接过碗,放到床头柜上。“等阵再食。”
阎燃看着他,把他说的粤语在脑子里翻成普通话。“等一下再吃。”他听懂了这两个字——“等阵”他听懂了,他学会的第一个粤语词。
“等阵——是等一下的意思?”
晏骋看着他。“系。”
“你多说几句。”
晏骋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皱眉,是“我没听清”的一种轻微条件反射。
“我听不懂,但我想听。”阎燃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你之前不是对我说了很多吗?在停车场——”
晏骋没有动。“你听不懂。”
“嗯,听不懂,”阎燃说,“但好听。”
晏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浅褐色的、带着烧的、还没有退热的眼睛。他明明在发烧,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自己长的。是那种烧到四十度也不会灭的光。
他在阎燃身边坐了很久。
没有说话,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太平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越来越深的、墨绿色的轮廓。天在暗,山在暗,他在暗下来。只有床头柜上那盏灯还亮着——晏骋开的,不是阎燃,是他开的。
四
夜里阎燃又开始烧了。
不是三十八度七,是更高,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从三十九度二跳到了三十九度五。他没有看,他把体温计塞回枕头底下,碰到了那把折叠刀和那张绿色的便签纸。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影子——窗外有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墙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在动,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比划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他不想睡,但身体在往下沉,他的意识从一团火变成了一小撮灰,从一小撮灰变成了一阵烟。他在梦里回到了深水埗——桂林街的霓虹灯,大排档的油烟,铁皮屋顶上的野猫。他蹲在天台边沿,腿悬在外面,底下是人、车、灯。那些光很亮,那些声音很吵。他想喊一个人——阿九,或者肥明,或者坤哥,但他喊不出声。他的嗓子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天台铁门那里,穿着深色的西装,袖扣扣得整整齐齐。他问他那两个字:“等阵。”
阎燃听不懂,但他在梦里使劲听、使劲想、使劲猜——那个人在说“等一下”。他在说“等一下,我会来找你”。他在说——
阎燃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吓醒的,是被人喊醒的。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不是声音,是呻吟。他听到自己在喊一个名字——不是阿九,不是肥明,不是坤哥。他听到自己在喊一个他不知道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从喉咙里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床头灯亮着。
晏骋站在床边,离他很近,穿着衬衫,没穿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的脸在半边的灯光下比白天柔和了一些,阎燃第一次用“柔和”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井,现在看得到底了。不是因为井水干了,是因为他站在井边。
“你做噩梦了。”
晏骋说。普通话。
阎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全是汗,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深色的布料变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凉的。不是不烧了,是汗把热带走了。他摸到了一脸的湿润。
“你喊了。”晏骋说。
阎燃看着他。“喊了什么?”
晏骋没有回答。
“我喊了什么?”
晏骋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阎燃的肩膀。
阎燃被他盖着被子,靠在床头,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他听到了”。他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他听到。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想让他听到。
“你喊了妈。”
晏骋说。
阎燃僵了一瞬。他看着晏骋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没有同情,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我都懂”。
“继续说。”阎燃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是他想说的,是他的嘴自己说的。他的嘴在他脑子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之前就动起来了。他把那些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东西从喉咙里放出来了,像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深水里的人,拼命地想浮上来,但水太大了,太深了,太冷了——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他六岁时他妈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他说他追到巷口,只看到一个背影——那把伞是蓝色的,他说他记住了那把伞的颜色,但没有记住他妈妈的脸。他说他不记得脸。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可能哭了,可能没有。他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之后他再也不怕下雨了,因为再大的雨也没有那天大。
晏骋听着。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断。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离阎燃很近。近到他能闻到阎燃身上的汗味、退烧药的味道、枕头被反复睡过之后留下的那个人特有的味道。他把那些味道当作一条河那样淌过去了,让它们从他身上经过,不挡不拦。
阎燃说完了,没有说坤哥。
他停下来,看着晏骋,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的眼睛,看着那张始终没有变过表情的脸。
“你他妈……”他说。他的声音带着烧过的沙哑,“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这些?”
晏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阎燃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不是拨开,是拨到一边。他的手指从阎燃的额头滑过去,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擦掉一块玻璃上的雾气。
“不是。”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阎燃要往前倾一倾才能听清。
“是你想说。”
阎燃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在那盏铜底台灯的光线下,像两颗被雨淋过的、正在慢慢变干的石头。
“我想说就说,关你什么事?”
晏骋看着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那个“就是”说得太轻了。轻到像一个秘密——不是告诉你,是不小心被你听到了。听到了就听到了,不要张扬。
阎燃在晏骋的注视下别过脸去,面朝墙壁。树枝的影子还在墙上,还在动,风还没有停。他的脸是热的——不是烧,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他知道他的后颈露在外面——几撮碎发贴在上面,汗湿了,在他的皮肤上像几笔。那截后颈是瘦的,颈椎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晏骋看着他的后颈,看了一会儿,用被子把它盖住了。
阎燃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晏骋的手腕——左手,疤痕朝上,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扣在晏骋的手腕上,力道很轻,像一个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不是握,是搭。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晏骋。”阎燃叫了一声。
晏骋低下头,看着阎燃搭在他手腕上的手。“乜事?”
粤语。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那个名字从阎燃嘴里喊出来的时候,晏骋所有的戒备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声呼喊撞开了一个口子——很小,只有两个字宽,但足够他的母语从那个口子里流出来。他喊他的名字和他回应,都是同一个东西。
阎燃听不懂“乜事”。但他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怎么了”,是“我在”。
“你再坐一会儿。”阎燃说。
“等阵先走。”
晏骋看着他,把“等阵先走”这几个字在嘴边停了一下,换成了普通话。“我等一下再走。”
他在催眠他——把阎燃听不懂的粤语翻译成他能听懂的普通话。不是教他,是“我在这里”的意思。你听不懂的时候我告诉你,你听懂了我就——他发现自己不想说“走”。
他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压缩机停了又启动,启动又停了;久到窗外的树枝影子从墙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他的手还在被子里,但不在阎燃的手腕上了。阎燃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指从晏骋的手腕上滑下来,滑到床单上,攥着被角。
晏骋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烧还没有退,额头还是热的,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不像白天那样皱着、拧着、绷着。他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淋了很久的野猫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屋檐,蜷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屋檐不知道能遮多久,但至少这一刻——雨不淋了。
晏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阎燃的肩膀,把那盏铜底台灯的光调暗。然后他伸出手,在阎燃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覆上去,是蜻蜓点水。指尖碰到皮肤,感觉到那下面的温度——比他的高、比正常的烫、在退。
他在那个温度里待了一瞬。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耳朵边,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在暗下来的灯光里像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沙滩,安静地、温柔地伏在那里。
他关上灯,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头顶的,墙上的,尽头的。他在那些光里走过去,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他在走廊的尽头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阎燃。”他喊了一声。
很小声。不是喊给阎燃听的,是喊给自己听的,他在练习——练习叫这个名字。
五
阎燃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那盏铜底的灯还亮着,被调暗了的光在早晨的天色里变成了一小团泛黄的光晕。粥碗还在,空的那个,旁边多了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
他坐起来。
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粥碗下面——不是药,不是便签纸,是一张对折的白纸。
他打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不是粤语,是普通话。
“你叫晏骋。记住了。”
阎燃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行字上。纸很白,字是黑色的,墨水已经干了,但墨水的颜色是新鲜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他认得那个字——那张绿色的便签纸上也是这个字,绿色的墨水,一笔一划。这张是黑色的,更用力。
他把那张纸放在枕头底下,和那把折叠刀、那张绿色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那一小叠东西——一把刀,两张纸——它们压在枕头下面,躺在床垫上。当他躺下去,后脑勺隔着枕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一个小小的、硬硬的承诺——有人来过,有人写了你的名字,有人让你记住。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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