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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个选择 第 ...
第十章:两个选择
一
阎燃的烧退了之后,日子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重复。每天早上被光刺醒——不是太阳,是走廊的灯,有人在他醒来之前就把走廊的灯打开了,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蛇,沿着地板的纹路爬到他的床边。他盯着那条光看几秒钟,然后起床。洗脸,刷牙,穿衣服——那件黑色T恤已经穿了好几天,皱巴巴的,领口垮得更厉害了,袖子上的那道破口还在,他从深水埗带来的唯一一件衣服。
他打开卧室的门,走廊的地毯上放着一双新鞋。不是拖鞋,是布鞋,黑色的,千层底的。他蹲下来拿起那双鞋看了看,是他的尺码,连他的尺码都知道。他穿上走了几步,比他的帆布鞋软,软到他的脚不太习惯。
茶几上每天都会出现一包烟,同一个牌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好像有人用尺子量过,离茶几左边沿多远、离茶几前边沿多远。他每次拿起那包烟的时候都会想——是那个人放的吗?还是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放的?还是那个女人?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只有一个人会把他抽的烟的牌子放在茶几的那个位置,用那个角度。
他在那把宽大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看电视——遥控器换了一个新的,黑色的,比他之前用的那个重一点,按键的手感不一样,他花了一段时间才习惯。电视里放什么他就看什么,新闻、电视剧、广告、天气预报,不管它的内容。他只是需要一个声音——不是这个屋子里的声音,是外面的声音。深水埗的声音,香港的声音,那个他还属于的、暂时回不去的世界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他会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里往下看。港岛的街道很小,车像玩具,人像蚂蚁。他试着找深水埗的方向——找到了,很远的,灰蒙蒙的一片。他盯着那片灰色看很久,想象阿九在做什么。可能在桂林街的茶餐厅吃午饭,可能蹲在天台上抽烟,可能正在想方设法打听他的下落,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等他。他答应了他们会回去。他答应了。
二
晏骋每天晚上都会来。
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晚饭后,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阎燃已经躺在床上了还没睡着,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知道是他来了。他不敲门,直接刷卡。门“嘀”一声,锁舌弹开,然后是他走进来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阎燃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都会坐起来,就算他装作已经睡着了,也会在被子底下睁开眼睛。他知道晏骋知道。
晏骋进来以后不做什么,坐在沙发上,或者站在窗前,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待着。阎燃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客厅的宽度,那道宽得不像话的距离。有时候阎燃会看他一眼,不看他的脸,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袖扣永远扣到最紧。
有一次阎燃问他:“你不用上班吗?”
晏骋说:“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
阎燃看了看四周——客厅、落地窗、太平山的夜。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家当成办公室。他待着的地方就是他的办公室?那他是不是没有可以不工作的地方?在哪里都有人在等他,在哪里都有事情要办。这个人不会累吗?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想一个人会不会累,不是想自己。
晏骋有一天晚上带来了一副象棋。不是新的,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四个字的漆磨掉了一点,棋子的边缘圆润了,被人摸过很多次、用过很多次。他把棋盘打开,放在茶几上,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好。阎燃看着他把那些棋子排成两排,红的一排,黑的一排,炮放在那个位置,马放在那个位置。那些名字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下。
“我不懂。”阎燃说。他以为晏骋会教他,但晏骋只是把棋盘摆好,然后把帅的那颗棋子推到中间。阎燃看着他推那个棋子。
“这是你。”晏骋说。
阎燃看着那颗“帅”,红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一个汉字。那个人说这是“他”,阎燃不知道自己是这颗棋子,而晏骋是——他把另一颗棋子推到棋盘中间。黑色的“将”。那颗棋子在棋盘上停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
“这是我。”
阎燃看着那颗“将”,又看着那颗“帅”。它们之间隔着一个楚河汉界,红色的河,黑色的界。
“你在那边,我在这边。”晏骋说。他的手指从那颗“帅”移到那颗“将”,从红的一边移到黑的一边,从那边移到了这边。
“你不能过来,我不能过去。但你被我吃死了。”
晏骋把那颗“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然后合上手掌。阎燃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他想说——我不是这颗棋子。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他不会因为他说“我不是”就松开手。
他不知道的是——晏骋后来把那颗“帅”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是阎燃卧室的那个床头柜,是他自己卧室的。那颗红色的棋子站在那盏铜底的台灯旁边,棋子下面的阴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入睡前看的最后一眼不是窗外的太平山,不是天花板上的灯,是那颗棋子。他握着那颗棋子,握到第二天早上。
三
晏骋在第十天晚上给了他两个选择。
不是坐在沙发上说的,是站在落地窗前说的。他的背影对着阎燃,窗外是港岛的夜景,万家灯火,他的影子落在玻璃上,阎燃在暗处看着那个影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经过他计算过重量。
“两条路。第一,你继续住在这里。烟、粥、衣服,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不缺,也不会少。你不必回深水埗,不必再在那个地方过那种日子。”
阎燃没有说话。他看着晏骋的影子,不清楚这个人是认真在跟他谈条件还是只是在描述一个他早就已经安排好的事实。
“第二——你走。”
阎燃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想握,但没有握。
“走出这扇门,回你的深水埗。那批货我不要了,你抢的三箱,算我送你的。”
阎燃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怕,是不信。三箱货值很多钱,他知道值很多钱。那个人说“不要了”,算送他的。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会把东西送人的那种人。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价值,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他送出去一样东西,一定有他的理由。不是善意,是安排好下一个位置的移动。
“但你记住——你走出去以后,”晏骋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不再是被我关在这里的那个人。”
他的话音落了很久才把下半句接上,中间隔着的是他自己的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半句说出来。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你是动过我东西的人。”
阎燃看着那个影子。他听懂了。
不是威胁。是——他在告诉他他在那个世界的坐标。你走出去,你依然是“抢了晏骋的货的人”,我依然是“被抢了货的晏骋”。你不属于这里,你也不属于那里。你踩在一条线上,那边是深水埗,这边是这里。你会倒向哪一边?
阎燃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在晏骋的旁边——不是并排,是错开半步。他在晏骋的右后方,他能看到晏骋的侧脸,晏骋看不到他的。
“我选第二条。”他说。
晏骋没有看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夜景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但我有一个条件。”
晏骋没有说“什么条件”,他在等。
“我要那批货的货主的名字。那三箱货,我抢了,但我不知道是从谁的手里抢的。我要知道他叫什么。”
晏骋看着窗外的夜景,看着那些灯,那些楼,那些船。他在回答之前停了一下。
“你见过他。在你被带过来的那个停车场。”
阎燃想起来了。那个站在迈巴赫旁边的人,那个靠在车门上、背脊很直、肩膀很平的人。那个喊他“小孩”的人。
“他就是你。”
阎燃看着晏骋的侧脸。路灯把鼻梁的影子投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嘴唇收得很紧,下巴的线条是硬的。
“你抢的是我的货,”晏骋说,“从始至终都是。”
阎燃站在他旁边,窗外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从港岛一直延伸到九龙。那些灯有的亮着,有的灭着,有的在闪。他们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那一层,看着那些灯。
“你要那批货干嘛?”阎燃问,“你又不缺钱。”
晏骋没有回答。
他缺的不是钱。他缺的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他要那批货不是要货,是要一条路——一条从那边通往这边的路。货是他的路,阎燃是他的路。他走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路会把他带去哪里。路还在,他还在走。
“我选第二条。”阎燃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说“我选第二条”,他说“我要回去”。回去,不是“走”。回去,回到深水埗,回到阿九他们身边,回到那间只有一张上下铺的劏房,回到那条他跑了九年的桂林街。
晏骋侧过头看着他,那张脸在窗外的灯光下被分成明暗两半。
“你想清楚了?”
阎燃看着他的眼睛。“嗯。”
晏骋转回去,看着窗外。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等什么?他不知道。等那个人说“我改主意了”?还是等自己说“你不要走”?他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阎燃从他的右后方走到他面前——不是走到他面前,是走到他旁边,是真正的并排。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头发、谁的肩膀、谁的手臂。
“烟,我要带走。没抽完的那包。”阎燃说。
“嗯。”
“鞋,也要带走。”
“嗯。”
“那件卫衣,”阎燃顿了顿,“破了的那件,在深水埗,不在我这里。你要赔我。”
晏骋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夜的灯光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不是烧,是燃。从他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就在燃,烧到了现在。
“我之后派人送去。”
阎燃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向门口——不是大门,是卧室。进去收拾他那个什么也没有的行囊,从深水埗带来的那件黑色T恤、破了袖子的卫衣不在这里、帆布鞋他已经换下来了。那把折叠刀,枕头底下的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他把纸拿出来看了一遍——你叫晏骋。记住了。他记住了。
他走到玄关,把那包没抽完的烟装进口袋,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脱下来,换上自己那双鞋带一长一短的帆布鞋。系鞋带的时候他弯下腰,把左边那根长出来的鞋带又多系了一圈,短了一点。他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凉的,和那个人每次来的时候握的是同一个。
他转过头。晏骋一直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动。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从窗前一直延伸到阎燃的脚下。阎燃踩到那道影子的指尖。
“喂。”他喊了一声。
晏骋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在听。
“你不说粤语了?”
晏骋的背脊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风停了,树叶还在微微颤动。
“你说粤语好听。”阎燃说完就转回头了。他拉开门——门没有锁,他拉得开。
门外是走廊。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画。他在那些画下面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里面的光是白色的。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丝走廊的光被夹断,轿厢在下降。
晏骋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夜景没有变,灯还是那些灯,楼还是那些楼,港岛和九龙之间那条海还是黑色的。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从窗前一直延伸到门口——那个人刚才踩到的那个位置。他的指尖被踩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什么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被碰过了”的感觉。
他走到门口。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电梯已经下去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他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赤脚走在地毯上。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头顶的、墙上的、尽头的。那些光照着他,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跟着他。他走进卧室,把那颗“帅”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张开手掌,看着那颗“帅”。红色的棋子,“帅”这个字被他的掌纹压住了一部分。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那个人也把他的名字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
四
阎燃走出那栋大楼的一瞬间,深水埗的热浪扑过来,裹住了他。
闷的,湿的,带着油烟味和鱼蛋味和垃圾味的——深水埗的味道。他站在大门口,仰起头,往上看。大楼很高,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哪一层。但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很亮的那一扇,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转回头,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起来——他只有深水埗的方向,没有深水埗的路。他不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回去。这里的街道他不认识,路灯他不认识,路牌他不认识。他站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路口,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绿灯。
绿灯亮了。“哒哒哒哒哒”——香港的红绿灯,绿灯亮的时候会发出急促的、像鸟叫一样的声音。他在这声音里走过马路。过了马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在。他站了很久,灯没有灭。
他摸了摸口袋——那包烟还在。空的。
不是他抽完的,是他临走的时候从茶几上拿的。新的,没拆封的,放在烟灰缸旁边,和他的牌子的烟放在一起。还有那个烟灰缸,新的,透明的玻璃的,厚底的。
他把烟拿出来,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吐出来的第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像一个句号。那个句号后面跟着很多的句子。他会回到深水埗,见到阿九他们,告诉他们“我没事”。把那批货卖掉,把钱分了,还肥明的面包车油钱,给细强买药,请阿九吃一顿好的。他会继续在那个地方过他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知道一个人的名字——晏骋。不是“骋哥”,不是“那个谁”,是他的名字。他记住了,像那个人要他记住的那样。
他走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路上,路灯很亮,灯下没有一个人。
---
第一卷·终
第一卷《野火》至此结束。
阎燃回到了深水埗,但他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包没拆封的烟,和一个名字。
晏骋留在了太平山,但他的枕头底下多了一颗棋子。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要不要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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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两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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