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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砸出来的规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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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砸出来的规矩
一
阎燃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天。
不是三天整——第一天从凌晨开始,第二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完的,第三天他开始数墙上那幅画里有几艘船。画的是一个港口。灰蓝色的海面上停着几艘白色的船,远处有一座灯塔,塔尖有一盏灯,没有亮。他数了那几艘船——七艘。然后又数了一遍,怕自己数错。又数了一遍,还是七艘。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那些船的轮廓嵌进了他的视网膜里,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第一天,他以为很快会有人来告诉他“你可以走了”。没有人来。
第二天,他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跟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你吃饭了没有”。没有人说。
第三天,他发现自己开始数船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他要确认自己还清醒。人在深水埗的天台上可以蹲一整天,看楼下的车和人,听大排档的锅铲声,闻叉烧饭的香味。那时他不会觉得自己在“等”,因为那个世界是他的。这里不是他的世界。这里的窗户擦得太亮了,亮到他每走一步都觉得会留下脚印,这里的沙发太软了,软到他坐下去就觉得自己在往下陷。
有人在固定的时间送饭。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另一个,更年轻,穿着白衬衫,面无表情。他把饭放在玄关,敲两声门,然后离开。不多看,不多说,不停留。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走到位置,放下东西,敲两下,转身,离开。阎燃试过在他放下东西的时候走到门口,想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你们老板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穿白衬衫的人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不需要理他”。在那些人的眼睛里,他不是一个人,是一样东西。一样被暂时存放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东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知道答案,不需要被回答。
茶几上的烟已经抽完了。
第三天中午,他拿起烟盒晃了晃,空的。他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站起来,再走过去。
他在找东西。不是找烟,是找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在深水埗,他不缺这种东西——阿九会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肥明会闷声闷气地问“燃哥吃什么”,细强会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他,等他发话。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把剪刀。不大,不锈钢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用来剪东西的剪刀,是用来剪很硬的东西的那种——刀刃很厚,闭合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
他看着那把剪刀,把它放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做什么,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自己想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数船了。
二
第四天晚上,晏骋来了。
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是从书房出来的。他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在那些阎燃看不到的屏幕后面,看他在做什么。看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他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看他蹲在玄关喝粥,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个在观察标本的人,玻璃缸里的蚂蚁在爬,他拿一支笔,在记录本上写:第四天,活动范围仍在客厅,睡眠时间约六小时,饮食正常。
他没有走进那间卧室。
不是不想,是不确定自己走进去之后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已经在门口站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手都放在门把手上,每一次又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从来不犹豫。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计算的,风险的收益评估,可行性的分析。但走进那扇门不需要计算,不需要评估,不需要分析——只需要他想。
他想。
但他没有。
书房里,屏幕上的那个人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画面是黑白的,那个人在灰色的画面里像一小团被揉皱了的纸。他把画面放大了,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数数。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他在数画上的船——七艘,再数一遍,把数过的船又重新数过一遍,七艘,还是七艘。
晏骋关了屏幕。
他走进走廊,这一次没有犹豫。
门开了。
阎燃听到门锁弹开的声音,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是害怕,是“终于”。终于来了,终于有人来了,终于有人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了。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句话——不是“你是谁”,不是“你要干什么”,不是“我什么时候可以走”。是“你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他张开口——还没说出来。
晏骋走进了玄关。没有穿西装外套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靠在玄关的墙上,离阎燃大概三步远。不说话,不动,就是看着他。那个姿势很放松——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但从很远的地方还是能看出那具身体里绷着一根弦,不是紧张,是一头猛兽在休息时绷着的那根弦。
阎燃看着他。
他本来想说“你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但他没说。因为晏骋的眼神告诉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待了多久,知道他在数船,知道他抽完了那包烟,知道他每顿饭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哪一顿剩了半碗。他都知道。阎燃意识到自己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人看到了。不是“可能被看到”,是“一定被看到”。这间屋子没有死角,摄像头在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只永远不会眨的眼睛,看着他每天从床头走到床尾,从床尾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玄关。他看着那只“眼睛”,说了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不是“你派人看着我”——是“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晏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在我的地方。”
他说。意思是——你看不看是次要的,你在我的地方,这是最重要的。
阎燃笑了一下。不是笑给晏骋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的地方。”阎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你的地方就可以随便把人关起来?”
晏骋看着他,说:“你不是被关起来。你是被放进来。”
阎燃愣了一下。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但不想承认。
放进来。不是“抓进来”,不是“关进来”,是“放进来”。那个词被他精确地选过了,像在一排刀里选了一把最锋利的。不是笼子,是一个他“被允许进入”的空间。这个空间不属于他,但他被允许暂时待在这里。是恩赐,是施舍,是你应该感恩戴德的东西。他应该感恩吗?他被抢走了三天,没人说一句话,没人回答一个问题,连送饭的人都不看他一眼。
“放进来?”阎燃问。他不笑了。“那你放我出去。”
晏骋看着他的眼睛。那层平静的、没有波澜的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里有一条鱼,在底下游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不行。”
阎燃的手握紧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握什么——沙发的扶手,茶几的边角,口袋里的折叠刀。折叠刀不在口袋里,在卧室的床头柜上,被那盏铜底台灯压着。他们搜过他的身,在他第一天进来之前。他醒着的时候他们搜的,在他睡着的时候。
“凭什么?”
晏骋没有回答。他回答了,也不是用嘴回答,是用那双眼睛看着阎燃,问:你不知道凭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阎燃知道。他知道自己抢了不该抢的东西,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他不想认,不肯认,不会认。一旦认了,他就输了。输了不仅是认错,是承认“你的规则是对的,我的规则是错的”。深水埗的规则不是这样的。深水埗的规则是——谁拿到就是谁的。谁的拳头硬就是谁的。谁不怕死就是谁的。他不怕死,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在深水埗活下来的全部底牌。
“你知不知道我那边还有人在等我?”阎燃说。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软下来——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晏骋看着他。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慢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开。
“我知道。”
他的声音也低下来了。不是软——是“你的话我听到了”。他说:“他们在等你。但他们等不到。”
阎燃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气——是被困在笼子里、看着外面的人在等自己、但自己出不去的那种气。他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抠出了一道印子,指甲嵌进皮面里,一点一点地抠,皮面被他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到底想怎样?”
晏骋看着他。这一次,他看着阎燃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在想,自己到底想怎样。这个问题他没有问过自己,或者说——他问过,但没有答案。
他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把烟灰缸里攒了几天的烟灰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把烟灰缸放回原位。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擦掉桌上的水渍,把茶几上歪了的杂志摆正。他在收拾。不是在收拾茶几,是在收拾“自己把一个人关在屋里四天”这件事。他把它摆正了,擦干净了,放到一边。
“学会两件事,你就可以走。”
阎燃看着他。
“第一,不要动我的东西。”
这是他在停车场说过的。不是“不要动我的货”,是“不要动我的东西”。货是东西,规则是东西,秩序是东西。他划分的界线是东西。他是他的东西。
“第二——不要对着我笑。”
和停车场不一样。他在停车场说“不要对着我笑成那样”。现在他把“成那样”三个字去掉了。那三个字把范围缩小了——不要笑成那样,别的笑可以。现在他把范围扩大了。不要对着我笑。不是“不要笑成那样”,是“不要笑”。任何一种笑——挑衅的笑,不在乎的笑,兴奋的笑,都不行。
阎燃看着他的眼睛。“那我要是不学呢?”
晏骋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被灯光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他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那么一秒。然后步伐重新出现,均匀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阎燃站在沙发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被抠出印子的沙发扶手。指甲缝里嵌着皮面的碎屑,黑色的,细细的,像一小撮被碾碎的烟丝。他把手松开,看着扶手上那道印子——弯弯的,短短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印子,然后坐下来了。在那道他自己留下的痕迹旁边坐下来了。
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擦干净了,没有烟灰,没有水渍,亮晶晶的,像一个刚拆开包装的新东西。旁边没有烟——早就抽完了。他拿起烟灰缸看了看,底部是厚的,玻璃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把它放了回去,放在茶几的正中间,摆得端端正正,像晏骋刚才放的那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放,他只知道——在这间屋子里,他还学不会“不做什么”。但他可以学“做什么”。什么都行。
三
他开始砸东西了。
不是第一天就砸,是第五天的下午。他先是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扫到地上。“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碎片溅到他的脚背上,有一块割破了他的皮肤,血渗出来,细细的一道,流过他的脚背,滴在地毯上。地毯是浅色的,血滴在上面像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他没有看那道伤口,转身走进厨房,拉开抽屉,把那把不锈钢剪刀拿出来。
他握着剪刀站在厨房中间,站了很久,在想——砸什么?
茶几已经砸了。不,他只砸了一个烟灰缸,茶几还在。茶几是玻璃的,很厚的玻璃,一剪刀砸下去可能只会留一道白印子。剪刀不是用来砸玻璃的,剪刀是用来剪东西的。他握着剪刀,站在厨房中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餐具、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擦得发亮的不锈钢水槽。
他把剪刀砸向了水槽。不是砸,是摔。“哐当”一声,不锈钢和水槽的不锈钢碰撞,迸出来的声音比他想的大,大到他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口钟。剪刀在水槽里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刀刃摔歪了。
阎燃看着那把摔歪的剪刀,弯腰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这一次不是摔水槽,是摔地板。瓷砖的,白色的,光滑的。剪刀砸在上面,弹了两下,刀刃摔开了又合上,合上又摔开,刀刃碎了一角。他捡起来,又摔。再捡起来,再摔。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做什么。不是“想”,是“必须”。他的身体里有一样东西在往外冲,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在撞笼子的铁栏。不撞会死。不是真的死,是比死更难受——觉得自己像一面鼓,有人在里面敲,闷闷的,沉沉的,敲得他全身都在震,但嘴巴是闭着的,发不出声。
剪刀已经不成形了。刀刃卷了,螺丝松了,手柄上有一个缺口。他把它扔在地上。
走到客厅。茶几还在。玻璃的,厚重的,亮得像一面湖。
他把茶几掀了。
不是“推”,是“掀”——双手扣住玻璃的边缘,往上抬,往后拉。茶几翻倒在地,玻璃和地板碰撞的声音是一声巨大的“砰”!然后是“哗啦啦”——不是玻璃碎了,是上面的东西全掉了。杂志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页才落地,角落的那本折了角。杯子滚到墙角,没有碎,但它还会碎。遥控器摔成两半——电池飞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烟灰缸他已经摔了,这是另一个?不,还是同一个。碎片在茶几翻倒的时候被压在了玻璃下面,压成更碎的碎片,碎到不能再碎了。
阎燃站在那里,喘着气。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刚才用了太大的力气,肌肉在释放之后开始痉挛。他看着一地狼藉——玻璃碎片、杂志、杯子、遥控器的电池、剪刀。剪刀是从厨房飞过来的,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从厨房跑到了客厅。
他又笑了。
这一次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兴奋的笑,是一种——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做,我做了,然后我看到一地的碎片,发现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碎和不碎是一样的。茶几翻了和没翻是一样的。他依然在这里,依然出不去,依然不知道要待多久。他的笑从嘴角开始扩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收不住了。他蹲下来,在一地的碎片中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四
晏骋站在书房的屏幕前。画面里,那个人在满地的碎片中蹲着,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不抬头。晏骋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种砸法。不是发泄,是把恐惧转成愤怒,再把愤怒转成破坏。他见过太多次了。不,他见过第一次。二十多年前,他站在母亲那间卧室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凉的。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那种“彻底安静了”的安静,像整栋房子都被抽走了空气。他想砸东西。他想把床头柜上的那个空药瓶砸碎,想把那个水杯扔到墙上,想把窗帘扯下来,把灯砸了,把门踹了,把整栋房子拆了。但他没有。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走出去,关上门,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在抖。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想砸过任何东西。因为他不再允许自己失控。失控是软弱的,软弱是致命的。这个教训是他用一扇门、一个空药瓶、一通电话换来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个想砸东西的自己压下去,压得很深很深,深到他几乎忘了那个自己还活着。
他看到了阎燃。
那个蹲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年轻的、瘦削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红痕的阎燃——那个他想砸东西却砸了的阎燃,和他想砸东西却没有砸的自己不一样。他想把那个阎燃从满地的碎片里拉出来。伸出手,碰到屏幕,碰到的是玻璃。屏幕是玻璃的,冷冰冰的。和那个茶几一样的材质——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下来,指腹贴着那块冷冰冰的玻璃。
晏骋站在屏幕前,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指纹。他把手收回来,指纹留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标记。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把那个指纹擦掉了。屏幕又干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身,没有去那间卧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站在那扇门外面。门没有锁——不是不需要锁,是“不应该锁”。他抬起手,门把手是铜的,凉的。他没有握住,把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指尖离铜面不到一厘米,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传过手腕,传过前臂。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
然后把门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大门挤进去,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长方形的光。那个人不在客厅。不在。他在浴室。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水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是淋浴,是洗手,水龙头开着,水一直在流。
晏骋走到浴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透过那条门缝看到——阎燃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流进水槽里,从水槽的排水口流走了,不知流去了哪里。阎燃的前面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脸是模糊的,因为镜面上全是水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所以他不用看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阎燃。”
他喊了一声。是普通话,不是粤语。
阎燃没有回头。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水还在流。
晏骋没有再喊。他站在浴室门口,靠着门框。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道,一直延伸到阎燃的脚边。那影子碰到了阎燃的脚,像一个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另一个人,然后缩回去。
阎燃低下头,看着那道影子。
“你进来。”他说。声音不大。
晏骋没有动。
“我叫你进来。”阎燃的声音大了一点。
晏骋还是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和阎燃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三步,他走过去只需要两秒。但他站在门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进去,是因为他要等——等阎燃转过身来。他要看到阎燃的脸,而不是那道模糊的、被水汽遮住的、镜子里的影子。
阎燃转过身来了。
脸上的水珠还没擦。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被水汽熏的。嘴唇是干的,没有血色。他看着晏骋,看着那个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的人。他的声音从那个暗下来的浴室里传出来,穿过廊灯照亮的空气,落在晏骋耳朵里。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这样?”
晏骋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的眼睛,干裂的嘴唇,撑着洗手台、指节发白的手,还在往下淌的水珠。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门口走进了浴室,灯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他的脸暗下来了。但他离阎燃近了。近到他能闻到阎燃身上的味道——他的身体在失控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疲惫味,水汽味,洗发水味,还有一点点血味。脚背上那道被玻璃碎片割破的伤口还没有愈合,血在往下淌,细细的,红色的。
阎燃看着他。“你进来干什么?”
“你叫我进来的。”
“我叫你进来你就进来?”
“嗯。”
阎燃的眼睛更红了。不是水汽,是别的什么。
“那我说放我走呢?”
晏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汽开始凝结成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淌,像眼泪。久到水龙头里的水在水槽里积了一小摊,从水槽的边缘溢出来,流到地上,濡湿了晏骋的皮鞋。
“不行。”
阎燃的手从洗手台上松开了。他垂下手,手指碰到晏骋的袖口,碰到他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下面那截露出来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六厘米长,像一条凝固了的河流。
晏骋低头看了一眼阎燃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的姿势——不是握,是搭。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很轻,轻到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它在那里。
阎燃收回了手。“你出去。”
晏骋没有动。
“我叫你出去。”
晏骋转身走了。走廊的灯照亮了他的背影,一步一步,离浴室越来越远。他的影子从地上收回来,越缩越短。在他身后走了好几步,在那扇大门关上前,他停了。
“阎燃。”他说。粤语。
他重新走回浴室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包烟,和茶几上放过的同一款。
“夜里冇烟,点过。”
他的声音很低,粤语的尾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小截被风吹远的歌。
他把烟放在浴室门口的台子上,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
阎燃站在浴室里,水龙头还在流。他把水关掉,洗手台上的水慢慢流走了,水槽干了。水渍留在白色的瓷面上,一小摊一小摊的。
他从浴室走出来,走过走廊时低头看到了那包烟。他的牌子。他弯腰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包装纸是凉的,还没有拆封。他把它拆开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左眉尾那道疤在火焰里显得更深。他靠着走廊的墙,蹲下来,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大门。
在深水埗,他有阿九、肥明、细强。他们喊他“燃哥”,等他说话。他蹲在天台边沿,俯瞰底下的人。在这里,他是那个被俯瞰的人。有人给他烟、给他粥、给他一张很软的床。那个人不喊他“燃哥”,那个人喊他“小孩”。他在那道声音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软,是哑。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那个地方的凉意和寂静。
阎燃把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在地上碾灭了,在走廊的地毯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焦痕。他看了那焦痕一眼,没有清理,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走廊的灯灭了。
感应灯,人走远了就灭。只剩那枚小小的焦痕,在那条深色的走廊里,像一滴干涸很久很久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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