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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金笼子     第 ...

  •   第七章:黄金笼子

      一

      门关上的那一刻,阎燃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锁舌弹进锁孔的那种“咔嗒”声——是另一种,更低沉,更厚重,像一块很重的石头被放在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再也捞不上来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他知道那扇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变了,走廊的灯光被隔断了,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多了一层他翻不过去的东西。不是墙,墙可以翻。不是锁,锁可以撬。是一种——他说不清楚。就像你在深水埗的巷子里走,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门都关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你站在路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黑的,你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毯很软,软到他的帆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了三步,又走了两步,脚印在深色的绒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然后慢慢弹回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站在客厅的中间。

      大。

      不是“大得吓人”的大,是“你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大。他的身体告诉他——你站在门口就够了,不用走进去。但他的脚已经走进去了,已经站在了地毯的中间,已经站在了落地窗前,已经站在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站得太深了,深到他回头都看不见门了。客厅比他住的那间劏房大十倍不止。不,十五倍。不——他算不出来。他没有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待过。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烟。最后一根。他把烟抽出来,叼在嘴角,习惯性地去摸打火机。打火机在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金属的壳,凉的,硬的。然后他想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抽烟。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这间屋子是给他睡觉的还是给他坐牢的,没有人告诉他门外面有没有人守着、窗户外面是什么风景、明天早上会不会有人来送饭。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

      没有点。他把烟放在茶几上——不是“放”,是“搁”。很轻,像一个动作做到一半就被按了暂停键的人,把手里唯一还能动的东西搁下来。茶几是黑色的,玻璃的,亮得像一面镜子。那根白色的烟搁在黑色的玻璃上,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湖面上的白色花瓣,孤零零地躺着。他看着那根烟,觉得它像自己。被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地方,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火。

      门开了。

      不是那扇大门——是走廊尽头的某一扇小门,他没有看到。他只听到了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近,很轻。不是阿鬼的脚步声——阿鬼的步子他认得,是那种沉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更轻,更快,像有人在木地板上撒了一把豆子,豆子跳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没有回头。他是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那个人的。不是晏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微胖,穿着深色的长裤和一件浅色的上衣,头发花白,在后面扎了一个很低的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和晏骋的“没有表情”不一样。晏骋的没有表情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表情”,她的没有表情是“我看过太多表情了,不需要再做表情”。

      她把一碗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不是送给他。是放在那里,像往邮筒里丢一封信,丢完了就走了。脚步声又响了几下,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和那扇大门不一样——是小门的关门声,更轻,更短,像一个人轻轻叹了口气。阎燃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他看着窗外港岛的夜景,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没有人催他,没有人喊他,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不是被关起来了,他是被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盒子的盖子没有盖上,但他不敢出去。

      他走到玄关。

      那碗东西还放在那里。一碗粥,一碗看起来不太像粥的粥。米粒熬得很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片发光的湖。旁边放着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叠纸巾。纸巾折成了三角形,像一只小小的白鹤。

      粥还是热的。

      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一小缕一小缕的,像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笔在空气里画圈。不是深水埗的粥。深水埗的粥是稀的,水是水,米是米,像一碗泡了米饭的开水。这碗粥是稠的,一勺舀下去,能感觉到米粒之间的那种粘连。那种“它们在一起”的感觉。

      阎燃蹲下来。

      他蹲在玄关,在那碗粥前面,像一个在街边吃东西的流浪猫。他没有用勺,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他把那口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等它凉了,才咽下去。不是因为他饿了——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菠萝包。但他喝这口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有人给他做了一碗粥。不是买的,不是剩的,是做给他吃的。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专门做东西给他吃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坤哥——有一年他发烧,坤哥煮了一锅粥,糊了,锅底全黑了,粥有一股焦味。坤哥说“将就吃”,他吃了。那是他吃过最难吃的粥,但那个时候他觉得坤哥会一直活着,他会一直有粥吃。

      坤哥死了。

      粥还是热的。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快,不是急,是不想让粥凉。他蹲在玄关,穿着他那双鞋带一长一短的帆布鞋,穿着一件今天刚换的黑色T恤,蹲在深色地毯的边上,蹲在那个不属于他的门口,喝一碗不知道是谁做给他的粥。

      碗底有一个字。很小,刻在碗底的白瓷上。他不认识。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文字。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粥在他胃里暖着,像一小团被吞进去的火,慢慢地从胃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手指尖。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不是幸福,不是温暖,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情绪。他只知道——他的鼻子酸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好了。

      二

      他在这间屋子里走了一圈。

      客厅。饭厅。厨房。卧室。浴室。每一间都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大。厨房比他住的那间劏房还大,大的他不知从何下手,大到他在里面站了三秒钟就退出来了。

      卧室里有一张床。很大,宽到可以在上面打两个滚还有余。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和枕头也是深灰色的,整张床像一朵深灰色的云,伏在地板上,很轻很软看起来又很重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的底座是铜的,金属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划痕。灯罩是米白色的,布面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灯没有开,但他知道这盏灯是可以调的——他见过这种灯,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广告或电影里,一只手在灯的底座上轻轻一碰,光就亮了,再一碰,光就暗了。这种灯不属于他的世界,但他的手会知道怎么碰它。

      他走到窗前。

      不是落地窗——卧室的窗户小一些,和深水埗的窗户差不多大。但窗外的风景不一样。深水埗的窗外是另一栋楼,另一户人家的晾衣架和空调外机。这里的窗外是山。太平山,他后来才知道。山是绿色的,在夜色的笼罩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近乎于黑的颜色。山上有灯,不多,稀疏的,像有人在山坡上丢了几颗没有捡走的星星。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座山,不认识这间屋子,不认识这里的一切。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今晚要睡在这张床上。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他躺了下来。

      床垫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垫都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了,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团棉花里,陷得很深,深到他觉得如果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床边,可能看不到他。他躺在床的右侧,靠着窗户那一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这一边。也许是因为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更暗,也许是因为那边的枕头闻起来不太一样。

      枕头。

      他闻到了枕头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不是那种从超市买回来的、袋子一打开就往外冒的香味,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洗了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味道。干净的、没有人的味道。这个枕头没有人睡过,这间屋子没有人住过,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拆开包装盒的礼物。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痕,没有被烟熏黄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大片的白色,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的纸。他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批货还在肥明的面包车后座。细强的肩膀缝了三针,明天要换药。阿九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旺角那个穿花衬衫的买家不知道跑了没有。那个拿直刀的男人是什么人。那个叫“骋哥”的又是什么人。

      还有那碗粥。

      那碗粥的热气。碗底的文字。粥在胃里的温度。他的酸了一下又好了的鼻子。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五根手指,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打过很多架,搬过很多货,在深水埗的巷子里撑起过一整片天。可现在这双手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病,是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他的脑子不愿意承认,但他的身体在替他承认。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蜷起身体,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和天花板一样白。没有水渍,没有裂痕,没有被人用铅笔写过“到此一游”。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拆开包装的礼物。但礼物的包装纸总会拆开的。他不知道包装纸拆开以后,里面会是什么。

      三

      晏骋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色,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被泡开了的、不再卷曲的秘密。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有些是看过的,有些是没看过的,有些是买来就没拆封的。但他需要它们在那里,需要它们填满那些空白,就像他需要他把那个人关起来。

      面前有三块屏幕。左边那块是深水埗后巷的监控录像,定格在那个笑上。右边那块是他的手机画面——阿鬼发来的阎燃的档案,十九岁,无固定住址,父母不详。中间那块是这间别墅的监控画面,九宫格,九个格子。宴会更常看的是中间最下面那一个。主卧。

      画面是黑白的。红外摄像头的夜视模式把一切都染成了绿色和灰色。床头上,灰色的被子底下鼓起来一小块,是那个人缩在里面的身体。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镜头。晏骋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后颈。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翘起来,在绿色的画面里像一小丛发光的草。

      他盯着那个后颈看了将近二十秒。

      那小截后颈很瘦,颈椎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个折叠起来的尺子。那截后颈上面有灰——不是脏,是那种在深水埗的街上走了一整天之后被风吹上去的、细细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灰。在画面的绿色里,那截后颈是一个模糊的、发光的影子,像一张正在被冲印的相片,还泡在药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影。

      他想起他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时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边的烟在燃。那个姿态不是挑衅,是“你不需要让我听懂,我也不需要听懂你”。不卑微,也不高傲,就是——你是你,我是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是焦躁,是他在想一些他还没有想清楚的事。不是关于阎燃的,是关于他自己的。把这个人带回来是出于什么动机,这个问题从天亮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给过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不是“好奇”,好奇太轻了。不是“占有欲”,占有欲太重了。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屏幕的正下方,时间在跳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关了书房的灯,独自坐在只有三块屏幕发光的黑暗中。九宫格里现在有八个格子是空的,只有主卧那一个格里有人在动——不是动,是翻身。那个人从面朝墙壁翻成了面朝天花板。被子被蹬掉了一截,露出肩膀。黑色的T恤,圆领的,领口有一点垮。锁骨露在外面。左肩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是刀伤,是纸箱的边角压出来。

      那道红痕在黑白画面里几乎看不见。他看了很久才确认那不是屏幕的噪点,是一道痕。那道痕明天就会消失。也许后天。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总觉得自己会再看到。

      他伸手关掉了左边和右边的屏幕。只剩下中间那一个九宫格还亮着。主卧那格里的人不动了,应该是睡着了。呼吸的起伏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着慢慢飘的树叶,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水面上慢慢飘,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去。

      晏骋靠进椅背里。

      他看着那个几乎不动的画面,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林知意,是他自己——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回到原来的地方。那种感觉是漂。不是飞,是漂。没有方向,没有动力,不知道水流会把你带到哪里去,你只能躺着,等。

      他把那份档案又打开看了一眼。十九岁。父母不详。深水埗。他比他小了快两轮。他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进了晏氏,已经被父亲丢进工厂锻炼过了,已经在码头跟人谈判过了。他没有站在任何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他第一次站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是在母亲去世的那间卧室门口。那扇门,那扇门后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他关掉电脑,关掉所有屏幕。

      书房彻底黑了。

      窗外的太平山很安静,树木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那道旧疤,又从书桌上摸到一个烟灰缸——空的,干净的,没有烟灰,没有烟头。晏骋很少抽烟,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抽。好像烟能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形状,然后吐出去,散掉,消失。

      他没有烟。他有茶,凉了。他没有喝,站起来,走出书房,走过走廊,停在一扇门前。就是那扇门。门没有锁——不是门没有锁,是他不需要锁。

      他伸出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中。

      差一点就要碰到门把手了。铜的,凉凉的,和他母亲那间卧室的门把手一样的材质。他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是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才亮的——感应的,人走过会亮,人走远会灭。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个人的心跳。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一节一节地暗下去,只有他前方的路是亮的。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床比隔壁那张大一点,床单是深灰色的,和隔壁一样。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张床都是凉的。

      他听着隔壁没有一点声音。隔音做得太好了,好到即使只有一墙之隔,他也听不到那个人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他只知道——这栋房子很久没有这么“不安静”过了。

      不是声音。是有人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但他的视线穿过天花板,穿过走廊,穿过那扇他差点推开的门,落在那个侧趴着、面朝墙壁、后颈很瘦的人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看了太久,久到他在那张床上留下了他的温度,那个人才不会在睡梦里觉得冷。

      四

      阎燃是被光刺醒的。不是太阳,是灯。头顶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白色的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猛地坐起来,眯着眼,一边用手挡光一边看四周。床上只有他自己。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枕头被他压扁了,床单皱成一团。他睡相不好——在深水埗那张窄窄的上铺,他经常在半夜翻下去。想到这里他忽然默了一瞬。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把手放下来,看了看周围——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衣服。黑色的,白色的,深灰色的。没有图案,没有logo,没有标签。

      他的尺码。

      他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些衣服。手伸出去摸了一下——棉的,软的,比他在深水埗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软。他拿出一件黑色的T恤在身上比了比。他的尺码。是他的尺码。他的。

      他把那件T恤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然后他把它挂回去,换上了自己昨天穿的那件。圆领的黑T恤,有一点点皱,领口有一点点垮。袖子没有被划过,后来那件被划破的卫衣在他出门之前就被他叠好放在枕头边。他知道什么是“不能留”,什么是“可以留”。

      他走出卧室。走廊很长,早上被自然光照亮的走廊和昨晚被灯光照着的不一样。墙上挂着画,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港口,船和码头和海。颜色灰蒙蒙的,像深水埗的雾天。

      他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不是粥,不是碗,不是吃的。

      是一个烟灰缸。玻璃做的,透明的,底部很厚,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烟灰缸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但是旁边放着一包烟,没拆封的。他拿起那包烟看了看。他的牌子。他抽的那个牌子。他在深水埗抽的那个牌子。他的。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包烟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又白了。然后他把烟拆开了。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上。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来,在空中散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港岛在他脚下,深水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是暖的。他是暖的。

      他想起昨晚那碗粥。

      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是一句真话。但他没有说的下半句是——但我记得你说粤语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不确定那个人想不想听。他蹲下来,在茶几跟前,在那只干净的烟灰缸旁边,把那根没有点的烟放回烟盒里。一共二十根,少了一根,是他刚抽掉的那一根。这根烟他要留着。不是抽,是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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