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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见面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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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次见面
一
迈巴赫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晏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因为没人说话所以安静——是那种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过滤掉了的安静。这辆车的隔音做得太好,好到外面的世界被隔绝成了一幅无声的画。旺角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闪过,红的、蓝的、绿的,透过深色的玻璃变成一种暗暗的光,落在晏骋的脸上,一明一灭,像呼吸。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想刚才那个年轻人抽烟的样子。打火机点火的瞬间,火光跳起来,照亮了那张脸——年轻的、锋利的、左眉尾有一道疤的脸。火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在那一秒钟里,他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浅褐色的。不是那种温顺的浅褐色,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碎玻璃一样的浅褐色。
他把烟叼在嘴角的样子,像一只野猫叼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麻雀,不是要吃,是炫耀:你看,我抓到了。
晏骋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阿鬼。”他用粤语说。
正在开车的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嗯。”
“你觉得他怎样?”
阿鬼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晏骋问的不是“你觉得他身手怎样”,也不是“你觉得他会不会跑”,问的是“你觉得这个人怎样”。晏骋很少问这种问题。他很少对任何人有“怎样”的好奇。一个人对他来说只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掉。但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阿鬼就知道,晏骋还没有想好这个人属于哪一种。
“后生仔。”阿鬼说。年轻。这是他能给出的最中性的评价。
晏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猜到了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车厢里又安静了。
晏骋转头看向窗外。车正在过海,海底隧道的灯光一排一排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有人在快速翻动一本很厚的书。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反复切换,有时候看得清,有时候看不清。他的脑子里在翻动的东西不止一本。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口说粤语的时候。不是小时候——他从小就说粤语,在家说,在外说,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说。但后来上了大学,去了国外,回来以后进了晏氏,他发现粤语在商业场合是不够用的——不够正式,不够冷,不够让人怕你。普通话更冷。普通话的字正腔圆,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尺子,可以把人和人之间的距离量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把粤语收起来了。
只在某些时候用。
一个人的时候。和阿鬼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睡前翻几页书的时候。偶尔——只是偶尔——在太平山的夜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会用粤语轻声说一句什么。没有人听到,也不需要有人听到。
他在想,自己会不会在阎燃面前说粤语。
不是故意说,是不小心。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轻,像琴键被按下去又被弹起来。阿鬼没有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二
阎燃不知道那辆车开了多久。
他坐在商务车的后座,两个不认识的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不是绑着他,是“坐得很近”。近到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手臂的温度,近到他能闻到左边那个人身上的洗衣粉味道和右边那个人身上的烟味。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这两个人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连咳嗽都没有。他们是那种——怎么说呢——不会因为你说什么就有任何反应的人。你跟这样的人说话,不如跟一堵墙说话。墙至少会给你回声。
车窗外面的景色从旺角的霓虹变成了油麻地的招牌,从油麻地的招牌变成了尖沙咀的高楼,从尖沙咀的高楼变成了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路。路变宽了,车变少了,路灯变亮了。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带——不是“没来过”,是“来不起”。这一带不属于他。这里的空气都比深水埗的贵。
有人在用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粤语。他说的是粤语。不是深水埗的那种粤语——深水埗的粤语是快的、懒的、吞音吞到只剩半截的。这个人说的粤语不一样。字正腔圆,像在念一段很正式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收得很干净。
阎燃听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完全听懂所有词,但听懂了那几个关键词——到了、停车场、晏爷、骋哥在等。
晏爷、骋哥。
这是那个人在电话里喊的。
阎燃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倒了几个来回——骋哥。是那个人的名字,晏爷是他对他的称呼?他想了又想,他的直觉告诉他:是姓,是他的姓。晏。
晏骋。
他不知道这个人全名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姓氏,不属于深水埗。深水埗没有人姓晏。深水埗的姓是陈、林、黄、李、张,是那些你一喊就会有三个人同时回头的姓。晏不是。
车停了。
停车场。很大,很亮,很空。灯光是白炽灯的那种惨白色,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头顶的管道裸露在外面,漆成黑色和白色,像一根根冻僵了的蛇,盘踞在天花板上。地面是水泥的,但干净到可以照出人影。
他看到了那辆迈巴赫。
即使在深水埗,他也认识这个标志。三个叠在一起的圆,像三个越缩越小的圈。这辆车在某些人的嘴里是“身份”,在某些人的嘴里是“身家”。阎燃不懂车,但他懂一件事——开这种车的人,和他之间隔的不是一条街,不是一个区,是一条他游不过去的河。
车门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阎燃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得到那个人的背脊——很直,很平,像一把没有打开的扇子。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面撑出一个很干净的轮廓,不是那种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要把袖子撑爆的壮——是一种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在那里了的、天生的骨架。
那个人转过身来。
阎燃看见了他的脸。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陷,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肖像,明暗对比很强烈。鼻梁很直,从眉骨的阴影里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嘴角是平的——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是真正没有表情,不是刻意压着的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看着阎燃。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很慢。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一个人打开一件包裹,拆开外面的包装纸,打开里面的盒子,掀开那一层白色的泡沫塑料,露出最底下的那件东西。他在确认——确认这个人就是监控里那个人,确认那个笑是真实存在过的。
阎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那种目光像一只手,从他的额头开始往下摸,慢慢地,稳稳地,不急不躁地——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没有恶意,但也完全没有善意。只是在看,只是在确认,只是把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名字到骨头,全部都拆开来看了一遍。
阎燃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抬。
他不怕。他不服。他不低头。
男人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抢我货的?”
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普通话,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不带任何口音,像新闻联播的播报员。但这个声音和新闻联播不一样。新闻联播是温暖的、亲切的、让人安心的。这个声音是冷的,是平的,是没有温度的。像一块铁被扔进冰水里,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阎燃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所有的“不在乎”都挂在脸上。
“你就是那个被我抢的?”
男人身后有人动了一下。阎燃没有看清楚是谁——只看到一个影子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想要往前冲又被拴住了。但那个男人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手指轻轻一抬,像是在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身后的影子就不动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男人走近了一步。
他比阎燃高。站在阎燃面前,阎燃要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不是抬头,是平视——阎燃不愿意承认自己抬头了,他把下巴抬得更高,用那种“我没有仰视你,是你自己个子太高”的眼神看着他。
近看,他的五官比从远处看更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嘴唇的线条很薄,收得很紧。他的皮肤很好,不是那种擦了东西的好,是那种——怎么说呢——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好。他皮肤上没有疤,没有被晒伤的痕迹,没有一个在深水埗生活了九年的人应该有的那些痕迹。
“小孩。”男人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很奇怪。“小孩”可以是很亲昵的称呼,也可以是很轻蔑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亲昵,也不是轻蔑。是一种——“你还不懂”的意思。你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不懂你抢的是谁的东西,不懂你面前站的是什么人,不懂你正在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你知不知道你抢的是谁的东西?”
“不知道。”
阎燃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是大喊大叫的大,是一种——没有发抖的大。
“也不想知道。”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动太轻微了,轻微到阎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不到半毫米,又回到了原位。不是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个人在拆开一件包裹之后,看到里面的东西比预想的要有趣——就是那种感觉。不是惊喜,不是失望,是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确认。
“你不怕我?”
他问。
阎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一万遍的动作。
他当着晏骋的面,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左眉尾那道疤在火焰里显得更深,像一个被烧焦过的痕迹。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烟被点燃的一端变成了红色,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燃烧着的星星。
他把烟叼在嘴角。
这是他做了一万遍的动作。叼烟的角度——偏左,嘴角向下压,烟嘴正好卡在上下唇之间。眯眼的程度——浅褐色的瞳孔被上眼睑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怕你?”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你不值得”的意思。你不值得我害怕,不值得我紧张,不值得我多看你一眼。
“我没什么好怕的。烂命一条,你想要就拿去。”
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吐出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个薄薄的、被风吹歪了的屏风。
晏骋没有皱眉。没有躲开。没有用手扇烟。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雾,一直落在阎燃的脸上。那目光在烟雾里变得有一点点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看不清细节,但看得清轮廓。
晏骋看着阎燃的眼睛。浅褐色的,在烟雾后面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晏骋以前见过一双这样的眼睛。在林知意的脸上。不是颜色一样——林知意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木头。是那种“亮”是一样的。一种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遭遇了什么、不管被生活怎么对待——都不会熄灭的亮。他在林知意的眼睛里见过那种亮,后来她的眼睛闭上了,那亮就灭了。他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了。
但他现在又看到了。
不是在看林知意的眼睛,是在看阎燃的眼睛。那种亮是一样的。不是因为快乐,不是因为天真,不是因为不知世事,是明知这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还是决定——我要亮着。
晏骋转身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有一种不需要着急的从容。背对着阎燃,对阿鬼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停车场太空旷了,空旷到再小的声音都会带着回声。
“帶佢返去。收起嚟。”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声调不高,尾音收在喉咙里,像一段被压在山底下的旋律,沉,缓,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沙哑。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好像粤语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声音,平时不常出来,但一出来就带着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阿鬼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阎燃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在夹着烟,烟在燃,灰在掉,但他没有在抽。他听不懂粤语。事实上他只听懂了几个字,但那几个字串在一起,他连猜带蒙地拼出了意思——回去。收起来。他只觉得那句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好听”的好听,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有人在夜里给你盖了一张毯子。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被覆盖了”的感觉。那个声音没有表情,但那个声音有温度。不是热的,是凉的。是那种——深水埗的夏天,你从滚烫的街上走进一家开了冷气的便利店,那一瞬间的凉。不温暖,但舒服。
晏骋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迈巴赫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这辆车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克制的、安静的、不张扬的。连关门的声音都比别的车小一半。不是关不紧,是关得太好了。
车窗降下来了。
晏骋从车窗里看着他。灯光从那道缝隙里透进去,照着他的半张脸——鼻梁的侧面,嘴唇的一角,下巴的弧线。他另一半脸是暗的,藏在车窗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会在嗰間屋度留好耐。”晏骋说。这次又是粤语。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粤语的声调比普通话多,抑扬顿挫更丰富,听起来像一首旋律简单但很好听的歌。“一直留到,你學識兩樣嘢。”
阎燃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不是一个威胁。威胁的声音是尖锐的、上扬的、带着一种“我要让你害怕”的张力。这个声音是平的、下沉的、带着一种“我说的是事实,你信不信随你”的笃定。像一个人在告诉你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不是威胁,是陈述。
“第一,唔好搞我嘅嘢。”
停顿。
“第二——”
晏骋看着阎燃。车内的光线暗,但阎燃站在车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整个人被罩在一层白光里。左眉尾的疤,嘴角的烟,帆布鞋上一长一短的鞋带,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唔好對我咁樣笑。”
车窗升上去了。玻璃缓慢地、无声地向上滑动,晏骋的脸被一点一点地遮住——先是下巴,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鼻梁,最后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块深色玻璃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只剩下一块模糊的、不知道是谁的影子。
迈巴赫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轮胎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声音被空旷的停车场放大了,又被墙壁弹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阎燃站在原地。
他听不懂晏骋刚才说的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深水埗的雨夜——不是现在这个闷热的六月,是冬天的雨。冷的,密的,不打雷,不闪电,只是安安静静地下。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不是“啪啪啪”,是“滴滴答答”,细细碎碎的,像一个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话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但那个人已经走了。雨还在下,但在另一个城市,下在他听不到的地方。
三
阿鬼站在阎燃身后,等了大概三秒钟。
他的耐心不像是一个需要“等”的人。他可以直接走过去拉他,推他,甚至把他扛起来。但他没有。不是因为晏骋说了“带回去”而不是“抓回去”,是因为他觉得阎燃不会跑。
阎燃的烟烧到了滤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一声叹息。最后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
阎燃转过身看着阿鬼。他看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这双——在深水埗的后巷里用刀对着他的眼睛。这张脸没有变,这双眼睛没有变。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阿鬼变了,是——他自己?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他站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一层楼的楼顶上,往下看了一眼。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但他没有后退。
“去哪?”他问。
阿鬼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个移动的影子,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你就知道了。”
阎燃跟着他走了。
走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迈巴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水泥地。他的鞋带还是左边长右边短,走着走着就会踩到。他踩到了,弯下腰,蹲在地上,把左边那根鞋带系了一个结,很短,很紧,不会再踩到了。他蹲下去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烟头——不是他刚才扔的那根,是更早的,被人踩扁了,烟纸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烟草。不是他的牌子。是他不知道的某个人的牌子。
他站起来,继续走。
阿鬼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电梯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也是白色的,照得整个轿厢像一个发光的盒子。阿鬼站在里面,手按着开门键,等着他。
阎燃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升。
轿厢里只有他和阿鬼两个人。一个在看楼层数字,一个在看门缝。数字在跳——B1,G,1,2,3。每跳一下,阎燃就知道自己又离开了深水埗更远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几楼,不知道门开了以后会看到什么,不知道那个说要“关起来”的人会在哪一扇门后面。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不是“可能”,是“不知道”。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把八十块钱买的折叠刀,摸到了那包只剩最后一根的烟,摸到了打火机。这些是他的全部家当。这些就是他从深水埗带来的东西。
电梯在顶楼停了。
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声音。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他看不懂那种画——不是深水埗的那种画。深水埗的画是贴在墙上的广告,是写在铁闸门上的涂鸦,是用粉笔画在地上的跳房子格子。这种画是装在画框里的,画框是金属的,擦得很亮,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阿鬼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他刷了一下卡,门锁“嘀”了一声,绿色的灯亮了一下。门开了。
阿鬼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阎燃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进去。
四
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是一扇很重的门,关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不是“砰”的一声,是一种很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响动。阎燃甚至不确定门是不是真的关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丝走廊的灯光,然后那一丝光也被吞掉了。门关紧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
他的脚还踩在鞋垫上,他的帆布鞋底下面是一块深色的、柔软的地毯。地毯很厚,厚到他的脚陷进去了一个浅浅的坑。他的鞋子很脏,鞋底上还有深水埗的泥——不是昨晚的,是更早的,是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的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他在一栋楼的顶楼,这一层只有一扇门。楼下有停车场,停车场里有那辆迈巴赫。迈巴赫的主人刚才坐在车里,用一种他不完全听得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他觉得很好听的话。
他往前走。
客厅很大。
不是那种“大得吓人”的大,是那种——你站在客厅的这一头,看不清楚客厅那一头放的是什么东西。沙发是深灰色的,很宽,很长,像一个躺下来的人。茶几是黑色的,玻璃的,亮得可以当镜子用。地上铺着地毯,不是深水埗那种薄薄的一层,是很厚的、很软的、脚踩在上面会陷进去的那种。墙上也挂着画,不是一幅,是好几幅。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画很贵。因为他知道,一个人不会把便宜的东西挂在墙上让别的人看。
他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是整面的,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他看见了整个港岛。
不是“看见了一些楼”的那种看见,是——他从一只鸟的眼睛里看到了这座城市。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中环的高楼亮着,铜锣湾的商场亮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着金的河。那些光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开始疼。
他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过。
他在深水埗最高只上过三十楼的唐楼天台。三十楼很高了,但那不是“高”。那是一种“你还在里面”的高,你站在天台上往下看,看到的还是深水埗——窄巷、招牌、大排档的油烟。这里是“外面”。你在城市的上方,不在城市里面。
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纹。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指纹在玻璃上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玻璃又变得干净了,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他是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不是阿鬼——阿鬼的步子他认得了。这个人的步子更慢,更轻,像猫。不是野猫,是家猫。是一只被养得很好、不需要自己找食物的猫。他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那个人走进来,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知唔知呢度係邊度?”
粤语。
又是粤语。
和停车场里一样的声音,但不一样的情绪。在停车场里,他的声音是冷的,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冷。现在他的声音不冷了。不是暖,是——松了一点。像一个被拧得很紧的螺丝,被人往回拧了四分之一圈。还是紧的,但没有那么紧了。阎燃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听懂了几个字——“知唔知”“边度”。知不知道,哪里。他把这几个字拼在一起,猜出了大概的意思: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说“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晏骋,把那份不在乎重新挂回脸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晏骋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翻到某一页,发现那里夹着一片已经干枯了的树叶。
那是什么感觉?是时间被压扁的感觉。他把本该属于这里的语言收起来了,用了太久太久的普通话,久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他的第一语言是粤语。他做梦的时候是说粤语的。他一个人在太平山的别墅里,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有时候会小声说几句。一个人的时候。
现在有第二个人在这里了。
晏骋看着阎燃。看着这张年轻的、锋利的、左眉尾有一道疤的脸。看着那双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玻璃珠的眼睛。
他换回了普通话。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阎燃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
晏骋说。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看阎燃,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你会在这里待很久。”
他的声音回到了停车场里的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冷,是一种——语言换了,温度也跟着换了。粤语好像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是有温度的。普通话不是。普通话是他穿在外面的那件西装,笔挺的、冷漠的、把什么都遮住的。
阎燃站在落地窗前,和晏骋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他站在灯光的边缘,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在暗处。他想起了什么——他的烟还有最后一根。他的折叠刀还在口袋里。他的手机还关着机。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他只知道——这个人说粤语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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