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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抓人     第 ...

  •   第五章:抓人

      一

      阎燃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阿九的电话。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了,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又闭了一下眼。劏房的窗户很小,大概只有一张A4纸那么大,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阳光透过灰落在他脸上,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发黄的光,像隔着一杯脏水看太阳。

      他摸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找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十一点。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喂。”

      “燃哥,”阿九的声音有点急,但不是那种出事了的那种急,是那种“我有事要告诉你”的那种急,“肥明说那批货有人来问了。”

      阎燃的脑子还没有完全醒。他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揉眼睛。左眉尾那道疤的附近长了一颗小痘痘,他摸了一下,有点疼,不打算挤。

      “谁?”

      “不认识。不是深水埗的人。打电话给细强的表哥,问那批货还在不在,说要买。”

      阎燃的脑子开始转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是深水埗的中午,太阳很大,晒得街面上的铁皮屋顶反光。一股热浪从窗外涌进来,裹着油烟味、汗味和汽车的尾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推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细强的表哥怎么说?”

      “说他不知道,要问。然后就打给我们了。”

      阎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那条街——桂林街的中午和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晚上这里是霓虹灯的海洋,大排档的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白天这里是一条普通的、破旧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小孩蹲在门口玩手机,主妇提着菜篮子从街市回来,塑料袋里装着青菜和猪肉。没有人在意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三箱货被藏在某栋唐楼的天台上。

      “不要回电话,”阎燃说,“等他再打来。问他是谁介绍的,做什么的,要多少。不要说我们有货,就说可以帮你问问。”

      “知道了。”

      阿九挂了电话。阎燃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一个人站着转身都困难。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镜子裂了一条缝,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颜色有一点发黄。他用双手捧了水泼在脸上,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在他的T恤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左眉尾的疤在阳光下看起来更明显了,像一道被缝上去的线。头发乱糟糟的,昨天晚上跑回来的时候出了很多汗,汗干了以后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像一个没来得及梳理的鸟窝。他用手指梳了两下,梳不通,放弃了。

      那个人。

      他一边刷牙一边想。牙膏的味道是薄荷的,辣得他的舌头有点发麻。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水池里,被水冲走。

      那个人会不会来找他?

      这是一个他从昨晚想到现在的问题。那个男人——那个拿直刀、站得稳、眼神像死水的男人——他会不会回来?

      阎燃吐掉泡沫,又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吐掉。

      直觉告诉他,会。直觉是在深水埗活下来的唯一工具。坤哥教过他——你脑子想的可能是错的,别人说的可能是假的,但直觉不会骗你。直觉是你的身体在替你思考,你的皮肤、你的汗毛、你后颈的鸡皮疙瘩,它们不会骗你。

      他的鸡皮疙瘩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消过。

      他回到房间,换了件干净的T恤。黑色的,圆领的,没有图案。他把那件袖子被划破的卫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不是舍不得扔——是不想留下痕迹。那件卫衣上有刀口的痕迹,如果有人要找他对质,那就是证据。

      他又看了看那把折叠刀。八十块钱买的,刀刃磨得很利,但昨晚他没有用上。他的手指握着刀柄的时候,对方已经出刀了。他慢了。不是他慢,是对方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拔刀,没有时间反应,只有时间侧一下身。

      他把折叠刀揣进口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烟。还有三根。打火机还有油。

      走出房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件破了的卫衣。那一道口子从肩膀到手肘,切口整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口子。布料的边缘很光滑,没有一丝毛边。

      他出门了。

      二

      肥明的面包车停在桂林街和鸭寮街交界的巷口。

      阎燃走过去的时候,肥明正靠在车门上吃一个菠萝包。面包店的纸袋被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肥明的手指上有油,在阳光下亮亮的。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咽下去,再咬一口。他的吃相和他的长相一样——憨厚、踏实、不急不慢。

      “燃哥,吃了吗?”肥明把另一个纸袋递过来。

      阎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个菠萝包。还是热的,表皮酥脆,黄油的味道从纸袋里飘出来,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口,没说话,靠在车门另一边,和肥明并排站着,两个人都面向街道。面包的酥皮碎屑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深水埗的中午很吵。茶餐厅的伙计在门口叫卖“午餐A餐B餐”,小学生从学校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跑过马路,主妇推着购物车从街市出来,轮子在人行道的缝隙里卡来卡去。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鱼蛋,吃得嘴角沾满了酱。一只唐狗趴在电器行的门口,伸着舌头喘气。

      阎燃把菠萝包吃完了。纸袋被他捏成一个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没有掉进去,滚到了地上。他走了两步,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阿九呢?”他问。

      “去接细强了。细强说肩膀好多了,自己能动。”

      “陈医生那里去过了?”

      “去过了。缝了三针,开了药。阿九陪他去的。”

      阎燃点了点头。三针,不多。细强以前受过更重的伤,被刀砍过,被铁管打过,被啤酒瓶砸过。他从来不怕痛,但他怕麻烦别人。缝针的时候他一定咬着嘴唇没有吭声,一定在医生说“好了”之后问了一句“多少钱”,一定在回来的路上跟阿九说“不要告诉燃哥”。阎燃都知道。

      “那批货,”肥明闷声说,“今天有人来问了。”

      “阿九跟我说了。”

      “燃哥,你怎么想?”

      阎燃没有回答。他看着街对面的一家麻将馆。铁闸门半拉着,里面传出来麻将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反复地洗一副无穷无尽的牌。门外面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他们是这家麻将馆的保安,阎燃认识,但不熟。

      深水埗的规矩是——谁的地盘谁做主。这条街是阎燃的地盘,他在这里说了算。但昨晚那批货不是这条街的东西,那批货是从外面来的,要卖到外面去。这意味着他要走出深水埗,去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跟不认识的人做交易。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不代表不敢,只是不喜欢。在深水埗,他看得见刀,看得见敌人,看得见危险在哪里。出去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等等看,”阎燃说,“等那个人再打电话来。先看看是什么人。”

      肥明没再问了。

      阎燃从他口袋里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有一个习惯——做决定的时候不抽烟,只叼着。烟在嘴唇和牙齿之间被他翻来翻去,像一个玩具,像一根磨牙棒。尼古丁不从肺部走,但从嘴唇渗进去,也会有一点点作用,让他的心跳慢下来,让他的脑子快起来。

      他的手机震了。

      阿九发来的消息:“那个人又打给细强的表哥了。说今晚就要。两箱。价钱好商量。”

      阎燃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两箱,不是三箱。他知道对方只抢走了三箱,现在说要两箱——这意味着对方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货。意味着对方不是普通的买家,是知道内情的人。甚至可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和那个送货的人有某种关系。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人派来的。

      他没有告诉肥明。

      “回电话,就说今晚可以,但不在深水埗。旺角,十一点。具体哪里等通知。”

      阿九回了一个字:“好。”

      阎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深水埗的太阳很大,晒得他的后颈发烫,汗水从发根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粘在皮肤上,不舒服。他把领口往外拉了拉,透了一点风进来,凉快了一点点,不多。

      肥明已经把第二个菠萝包吃完了。他不是在吃午饭,是在吃零食。肥明从十六岁开始就这样——心情好的时候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吃。不需要理由,吃饭本身就是理由。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会胖,这是一个很多人羡慕的体质,但肥明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说“能吃是福”,阎燃说“你他妈就是嘴馋”。肥明没有否认。

      “肥明。”

      “嗯。”

      “晚上去旺角,你开车。”

      “好。”

      “货在后座,用布盖着。到了地方不要下车,我下去。车不要熄火。”

      “好。”肥明擦了擦嘴,看了阎燃一眼。他的圆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问题——燃哥,你是不是觉得今晚会有事?他没有问出口,阎燃也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深水埗的噪音填满了这个空隙,茶餐厅的叫卖声、小学生的打闹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麻将的洗牌声、唐狗的喘息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深水埗罩在里面。在这张网里,你是一颗被裹住的尘埃,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燃哥。”

      “嗯。”

      “那个人——昨晚那个拿刀的——你觉不觉得,他会来找我们?”

      阎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扁了。烟纸破了,烟草从破口漏出来,落在他的手指间,细细的,褐色的,有点像坤哥死的那天巷子里的血——不是像血,是颜色像,都是暗褐色的。

      “不会。”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也许是说了太多次了,在深水埗,说话不需要是真的,只需要是有用的。“不会”是有用的,因为它能让肥明安心,能让阿九和细强也安心,能让晚上去旺角的路上车里的人不再想这个问题。至于他自己,他不怕。

      他从来不怕。

      三

      阿鬼在下午两点接到了晏骋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带回来。”

      他在深水埗的一间茶餐厅里吃午饭。茶餐厅在桂林街靠近荔枝角道的那一头,开了十几年,地板上的马赛克瓷砖已经磨得看不清花纹了,墙上的餐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阿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碟干炒牛河和一杯冻柠茶。牛河只吃了一半,冻柠茶已经喝完了,杯子里只剩冰块,在融化的水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带回来。不是抓回来,不是找回来,不是带回来。晏骋用词很讲究——每一个字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带”和“抓”不一样。“抓”意味着对方是敌人,需要制服,需要控制。“带”意味着对方是一样东西,一件物品,一个可以被移动的物体。不需要制服,只需要带走。

      阿鬼放下筷子。他吃不下另一半牛河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深水埗口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

      “喂?”

      “是我。昨晚那批货,查到谁干的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鬼哥,这个事,能不能不问?”

      “不能。”

      又沉默了一下。“阎燃。桂林街的。坤哥的人。”

      阿鬼挂了电话。他把钱压在碟子下面,站起来,走出茶餐厅。深水埗的下午太阳很毒,晒得街面上的空气都在扭曲,远处的招牌看起来像在水底下晃动。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墨镜是黑色的,镜片很大,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怕晒的路人——如果没有那双眼睛的话。那双眼睛在墨镜后面,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

      他不想做这件事。不是不想找阎燃,是不想做“找到他之后要做的事”。晏骋说要“带回来”,但没说要怎么带。是客客气气地请,还是直接按倒。阿鬼跟了晏骋这么多年,知道“带回来”的意思是——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完整地带回来就行。方式是自由裁量的,结果是唯一的硬指标。

      他走过桂林街,走过鸭寮街,走过北河街。深水埗的每一条街他都走过,每一次都是为了找人。找人这件事他做了二十年,从他还是“阿鬼”、不是任何人的心腹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他找过欠钱不还的人,找过跑路的小弟,找过背叛晏骋的内鬼。每一次,找到之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带回来。

      但这一次,他走得比平时慢。

      不是不想找到,是不想看到那个结果。那个年轻人。那个对着刀笑的人。他会被按倒,被押进车里,被带到晏骋面前,然后晏骋会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阿鬼不知道。晏骋的心思他从来猜不透,也不需要猜。他的任务是执行,不是理解。

      他走到一栋唐楼前停下。

      唐楼的铁闸门是开着的,门里面的走廊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最里面的一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走廊的墙上有涂鸦,有人用喷漆写了“拆”字,白底红圈,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瞪大的眼睛。楼梯在走廊尽头,台阶被踩得很光滑,中间凹陷下去,像一个被反复舔过的冰棍。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

      就是这里。阎燃住的地方。

      阿鬼没有上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唐楼的窗户。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晾着衣服,有的拉着窗帘。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是阎燃的,但他知道阎燃不在家——阿九和肥明在街角的巷口站了一下午,细强刚从诊所回来,三个人都没有回这栋楼。他们在等,等晚上去旺角。

      阿鬼知道晚上去旺角的事。他的线人在深水埗的触角比阎燃想象的要多得多。细强的表哥接到的电话,他也接到了另一条线的通风。今晚,旺角,十一点,两箱货。

      阿鬼站在楼下想了几秒。

      然后他走了。不是回去报告,是去旺角。

      四

      晚上十点半,肥明的面包车从深水埗出发了。

      阎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址。旺角,砵兰街,一栋商业大厦的后巷。阿九在后座,细强没有来——阎燃让他留在深水埗,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不想让他带着缝了针的肩膀去冒险。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肥明开车很稳,不快不慢,不抢灯不插队,像一个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的老司机。他其实只有二十一岁,但他开车的风格和长相一样——沉稳、踏实、不急不慢。他不会在深水埗的窄巷里飙车,也不会在旺角的人群里按喇叭。他就是开着,像一条鱼在水里游,不急,不慌,不会被渔网捞到。

      阎燃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旺角的夜和深水埗不一样——霓虹灯更多,更亮,更密。招牌从街道两边伸出来,层层叠叠的,像一片发光的森林。人很多,多到走路都要侧身。车很多,多到红灯变绿灯了也走不动。声音很多,多到你说什么旁边的人都听不见。一个人在这里,很容易就消失了——淹没在灯光里,淹没在人群里,淹没在声音里。

      “燃哥,”阿九从后座探过头来,“如果我们卖了这批货,能拿多少钱?”

      “不知道。”

      “你估计一下。”

      阎燃想了想。他不懂显卡的行情,但他懂深水埗的行情。一批货从外面进到深水埗,经过两三手,价格会翻一倍不止。从深水埗再卖出去,又能翻个几成。但那是正常渠道的走法。他们现在是在外面找买家,没有中间人,没有保护伞,没有退路。

      “一人分个万把块应该有。”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万把块,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他去年一年从阎燃那里领的钱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他可以给家里寄一点,给自己买双新鞋,请肥明和细强吃顿好的。

      阎燃看了阿九的眼睛,把那点亮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坤哥。坤哥说过——钱是好东西,但钱会让你瞎。你只看到钱,就看不到刀了。

      “阿九,”他说,“到了以后,你跟肥明在车里。不要下车。不管听到什么,不要下车。”

      阿九的眼神从那点亮光里暗了一点下去。“燃哥,你一个人去?”

      “嗯。”

      “如果出了事——”

      “出不了事。”

      阎燃转过头,看着窗外。旺角的霓虹灯从他的车窗右侧出现,从左侧消失,像一条流动的、发光的河。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所有的颜色都有,所有的颜色都亮,所有的颜色都在闪。这条河没有尽头,它流过旺角,流过油麻地,流过尖沙咀,一直流到维多利亚港,然后汇入黑色的海水里,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面包车在十点五十分到达砵兰街。

      后巷很窄,两边是商业大厦的后墙,墙面上布满了空调外机和排水管。和一盏路灯,比深水埗的那盏要新一些,也亮一些。

      肥明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引擎在低沉地运转着,车身有轻微的抖动,像一头躺在地上的、还在呼吸的野兽。

      阎燃下车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深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口袋里是那把折叠刀,手机,还有一包烟。打火机。他没有带那件被划破的卫衣——那件在劏房的枕头旁边,和昨晚的记忆叠在一起,准备一起被忘记。

      他走进巷子。

      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在一面鼓上。他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昨晚那个拿刀的男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靠着墙抽烟。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是青色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有睡觉。他的手指夹着烟,指甲有点长,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

      “阎燃?”年轻人问。普通话,不算标准,但能听懂。

      阎燃点了点头。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在深水埗,找到一个人的照片比买一罐啤酒还容易。

      “货呢?”

      “先看钱。”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厚厚一沓。信封的边角有点磨损,里面的钱把信封撑得鼓鼓的,可以看到里面千元港币的紫色边角。“两箱,说好的价钱,一分不少。”

      阎燃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接。他对对讲机说了一句“搬一箱下来”。

      肥明从车上下来,打开后门,搬了一箱货走出来。纸箱在他怀里像一个大号的积木,他的大手稳稳地托着箱底,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纸箱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扬起的灰尘在路灯的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定。

      年轻人蹲下去,用钥匙划开封口。透明胶带被割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像撕开一道伤口。他打开纸箱,从泡沫塑料里抽出一张显卡,在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他的动作很熟练——看芯片型号,看金手指的磨损程度,看散热片上的灰尘。这是行家的手势。这个人不是什么马仔,是懂货的。

      “正的。”他说。

      肥明把那箱货搬回车上。阎燃等着。

      “钱。”他说。年轻人把信封递过来。

      阎燃伸手接。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信封边缘的那一瞬——巷口有车灯亮了。

      不是肥明的面包车。是另一辆车,从巷口开进来,车灯亮得刺眼,把整条后巷照得通明。车灯直直地照着阎燃的脸,他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间看过去——一辆深色的商务车。七座的。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车门打开了。

      阿鬼从车上走下来。

      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他就站在那里,巷口的位置,像一个门神,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年轻人迅速后退三步,把手里的信封塞回口袋,转身就跑。他的花衬衫在后巷的阴影里闪了几下,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没有人追他。

      肥明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没有熄火。阎燃说过,车不要熄火。

      阎燃站在原地,看着阿鬼。他的手指慢慢伸进口袋,握住那把折叠刀。刀柄被他的手指攥紧,掌心渗出汗。

      阿鬼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

      他们就那样站着,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路灯在他们之间亮着,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巷子的墙壁上,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阎燃先开了口。

      “你是那个送货的。”

      阿鬼没有说话。

      “你老板让你来的。”

      阿鬼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随着他的步伐,阎燃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肩膀微微耸起,重心压低,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刀没拔,但握得很紧。

      阿鬼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阎燃闻到了阿鬼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烟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外面”的味道。不是深水埗的味道。

      “阎燃,”阿鬼终于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没有水花,“上车。”

      阎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昨晚那种“来真的”的笑,是另一种。更淡,更冷——

      “凭什么?”

      阿鬼没回答。他的手从夹克里伸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拿。

      但阎燃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想拿——是因为他不需要拿。他的身后,商务车上又下来三个人。不是昨晚那两个马仔,是新的人,比昨晚的更安静,站在一起像三堵墙,把巷口堵得更严了。

      阎燃往后看了一眼。

      肥明的面包车还在,引擎还在转,但肥明没有下车。阿九在后座趴着,从车窗里露出一双眼——阎燃用余光看到了那双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光——是担心,是害怕,是想冲出来又不敢的挣扎。

      阎燃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空空的,没有拿刀。

      他看着阿鬼,看了一秒,然后说:“去哪?”

      阿鬼侧身,让出车门的位置。

      阎燃走过阿鬼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阿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下面有极淡的青色,嘴唇干裂了一小块。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短的白色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欠我一件卫衣。”阎燃说。声音不大,但巷道里很安静,阿鬼听得很清楚。

      阿鬼没有回答。

      阎燃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商务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汇入旺角的车流。霓虹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红一下,蓝一下,绿一下,在阎燃的脸上轮番闪过,像有人在不停地换幻灯片。

      他靠在座椅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没有拔出来的折叠刀。

      车窗外,旺角的夜还在继续。人和人撞来撞去,灯和灯连成一片,声音和声音搅在一起。阎燃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深水埗的灯不是这样的。深水埗的灯更破、更旧、更矮——在头顶,很低的,伸手就能够到。

      这辆车的灯不一样。它在高处,很亮,照着一条他不知道的路。

      “你老板,”阎燃开口,对着空气说,“凶不凶?”

      没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无所谓。

      他又不是什么怕凶的人。

      五

      车开了很久。

      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四十分钟。阎燃没有看时间,也没有看路。他只是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夜景从旺角变成油麻地,从油麻地变成尖沙咀,从尖沙咀变成一条他不知道叫什么的路。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灯越来越远。深水埗的拥挤和嘈杂被抛在了身后,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终于被脱下来,扔在衣柜的角落里。但脱下衣服不代表不冷,风还在吹,从车门缝里渗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但他没有问。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告诉他了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被装进盒子里的东西,盒子盖上之前他会看到最上面的那层泡沫塑料,然后是黑暗,然后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阿九:“燃哥,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阿九:“那辆车走了。肥明问要不要跟。”

      他打字:“不要跟。回去。等我消息。”

      发送。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手机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冷冷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又塞回去。握和塞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还有东西可以抓。

      车停了。

      他从车窗看出去,是一个停车场。很大,很亮,灯光是白炽灯的那种惨白色,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地面是水泥的,但很干净,干净到可以看见车轮碾过之后留下的橡胶痕迹。头顶的管道裸露在外面,漆成黑色和白色。这里没有人,没有车,只有灯光和寂静。

      车门开了。

      阿鬼站在外面,还是那副表情。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需要上发条的钟。

      阎燃下车了。

      停车场很大,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不是指停车场,是指“这种停车场”。深水埗的停车场是昏暗的、潮湿的、到处是垃圾的。这里的停车场是亮的、干净的、冷冷的。像一间停尸房。

      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即使在深水埗,他也认识这个标志。车身的漆在灯光下闪着一种很深很沉的光,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需要很多层漆才能堆出来的黑。轮毂擦得很亮,轮胎的纹路里没有泥土。这辆车不属于深水埗,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世界。

      车门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阎燃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了那个人站立的姿态——背脊很直,肩膀很平,重心稳稳地落在两只脚上。是一种不需要刻意保持的优雅,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树干,不需要努力往天上长,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那个人转过身来。

      阎燃看见了晏骋。

      不是看得很清楚,是看见。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很深,鼻子很高,眉骨突出,眼窝是一个浅浅的阴影。嘴唇的线条很薄,收得很紧。他被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包围着,像空气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好几倍,压得人喘不过气。

      晏骋也在看他。

      他的目光很慢,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不是打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打开一件包裹,拆开包装纸,打开里面的盒子,掀开泡沫塑料,看最底下的那件东西。不是在看“你是谁”,是在看“你是什么”。

      阎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那种目光像一只手,在他的皮肤上慢慢摸过去,从头发到额头,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没有恶意,但也完全没有善意。只是在看。只是在确认。只是在把他从一个模糊的、远处的印象,变成具体的、眼前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阎燃站在那里。

      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抬。

      他不怕。他不是不怕,是不会怕。怕是一种需要学习的技能——你首先要觉得自己的命值钱,才会怕丢。他的命不值钱。从六岁被妈丢下,到十岁离家出走,到坤哥死的那天晚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的命很重要”。所以他不怕。他不在乎。

      晏骋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抢我货的?”

      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被稳稳地丢进水里。

      阎燃回看着他,把那份不在乎挂在脸上,把那份不怕挂在嘴角。

      “你就是那个被我抢的?”

      晏骋身后有人动了一下。不是阿鬼。是另一个人——阎燃没看清楚是谁,只看到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然后又停下了。晏骋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黑影就不动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晏骋走近了一步。

      他比阎燃高,站在阎燃面前,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给阎燃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阎燃在那片阴影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近看,他的五官比从远处看更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眼尾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纹,不笑的时候也看得见。

      “小孩。”

      晏骋说。

      “你知不知道你抢的是谁的东西?”

      “不知道。”阎燃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比他预想的更大。“也不想知道。”

      晏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好像一个人的脸上有一部分肌肉不受控制地、非常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欣赏。像一个考古学家在一块很老的化石上发现了一道新的纹路,然后停下来,歪着头,多看了一眼。

      “你不怕我?”

      阎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当着晏骋的面,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左眉尾那道疤在火焰里显得更深,像一个烙印。烟从唇间吐出来,白色的,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个薄薄的屏风,把两个人的视线隔开了一瞬,又散开了。

      晏骋没有皱眉。没有躲开。没有露出任何“我对烟味敏感”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眨眼。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雾,一直落在阎燃的脸上。

      “怕你?”阎燃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停车场的灯光,亮得像两颗烧红了的钉子。

      “我没什么好怕的。烂命一条,你想要就拿去。”

      晏骋看着他。

      那几秒钟很长。长到阎燃觉得自己的烟在缩短,尼古丁在渗进嘴唇,心跳在变慢——不是变慢,是在等——等他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怕听到什么。

      晏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了。

      背对着阎燃,对阿鬼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停车场太空旷了,空旷到再小的声音都带着回声。

      “带回去。关起来。”

      阎燃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什么?”

      晏骋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坐进了迈巴赫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迈巴赫这辆车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克制的、安静的、不张扬的。连关门的声音都比别的车小一半。

      车窗降下来了。

      晏骋从车窗里看着他。

      灯光从那道缝隙里透进去,照着晏骋的半张脸——鼻梁的侧面,嘴唇的一角,下巴的弧线。他另一边的脸是暗的,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像一个只亮了一半的人,另一半等着谁来点亮。

      “你会在那间屋子里待很久。”晏骋说。

      他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直到你学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不要动我的东西。”

      停顿。

      “第二——不要对着我笑成那样。”

      车窗升上去了。深色玻璃把他的脸遮住,只剩下一块模糊的影子。

      迈巴赫无声地驶出了停车场。轮胎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那些声音也被吞没了。尾灯亮了一下,拐弯,然后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阎燃站在原地。

      烟还在手里,已经烧了大半。灰烬掉在地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带还是一长一短。鞋面上有新的灰,是烟灰,不是泥点。深水埗的泥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的某个地方,那个他睡了九年的、只有一张上下铺的、墙上全是水渍的劏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阿鬼站在他身后。

      “走吧。”阿鬼说。

      阎燃转过身看着他。

      他看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这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这个昨晚用刀擦过他手臂、今晚又把他带进这个停车场的人。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最后一口。烟进入了肺部,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吐出来。烟在白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一个句号,像一个省略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一声叹息。

      “去哪?”他问。

      阿鬼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个移动的影子,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你就知道了。”

      他在深夜跟着那个背影走出了停车场。深水埗的霓虹灯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间屋子在哪里,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不知道那个人要他学会的那两件事他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他只知道——他的烟只剩最后一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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