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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监控里的笑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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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监控里的笑
一
晏骋没有等到天亮才看到那张脸。
凌晨三点十七分,阿鬼发来一段更清晰的监控画面。不是深水埗后巷那盏坏掉的路灯下拍的——那条巷子的摄像头太老了,画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是桂林街街口一家便利店的监控,角度偏,距离远,但像素高得多。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边走边用牙咬开拉环。他的动作很随意,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拉开,仰头喝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晏骋把画面放大。
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整张脸。年轻。太年轻了。十九岁,阿鬼查到的信息没错。下颌线很利落,像刀裁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肉,年轻的脸往往带着一种婴儿肥的圆润,他没有。他的脸是瘦削的,颧骨微高,眼窝微深,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摊开来还能看见折痕。
眼睛是浅褐色的,在便利店的荧光灯下显得很亮。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有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做出的攻击性。不是那种“我想打你”的攻击性,是那种“我不在乎你”的攻击性。像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看着你,看着你身后的路,看着你头顶的天空,但它的眼睛里没有你。它不在乎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手里拿着什么。它只是恰好蹲在那里,而你恰好路过。
左眉尾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两厘米,斜斜地切过眉尾,把眉毛分成两截。这道疤在他脸上的位置很巧——刚好在眉骨的最高处,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阴沉。
他在笑。
不是对着镜头笑,是对着手里的啤酒罐笑。那种笑没有对象,没有目的,只是一个人在做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情时,脸上自然浮现出来的表情。像夏天喝到第一口冰可乐,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晏骋看着那个笑,把视频暂停。
他把画面缩回原大小,又放大,又缩小,反复了几次。这不是他平时看监控的方式。他平时看监控只看有用信息——时间、地点、人物、动作、去向。看完就关,不存,不留,不想。记忆是一个有限容量的容器,他不想在里面存放太多没用的东西。
但这个画面他存了。不是刻意存的,是手指自己点的保存。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文件已经躺在桌面上了,名字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和字母,他没有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笑还在他眼前。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活着真好”的感觉。不是“活着真苦”,不是“活着真累”,不是“活着真没意思”。是“活着真好”。是那种只有在还没有失去过什么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对生命本身的热爱。
晏骋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和林知意在太平山上看日落的那一次。太阳从西边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红色和橙色,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光带,从太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岸边。林知意靠在他肩膀上,说“真好看”。他说“嗯”。她说“我们以后经常来看”。他说“好”。后来她死了,他就再也没去看过日落。
他用拇指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疤。
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光滑,摸起来有一种微妙的、不一样的触感。像摸一段被压扁的记忆——你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你已经感觉不到当时的疼痛了。不是忘记了,是不疼了。疼和不疼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麻木。
阿鬼的第二条消息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发来。比第一条更详细——“阎燃,十九岁。深水埗桂林街一带活动。手下约十五人。无固定住址。父母不详。十岁左右出现在深水埗,被一个叫‘坤哥’的小头目收留。坤哥去年死于帮派冲突。阎燃接手了他的地盘和人手。”
无固定住址。
晏骋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十岁出现在深水埗,没有父母,没有家,被一个陌生人收留。那个人死后,他继承了他的地盘和人手,在十九岁的年纪,带着十五个人,在深水埗的一条条窄巷子里讨生活。
他不怕死,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怕。一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保护过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有多值钱。这不是勇敢,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本能。就像一只从小没有母猫的野猫,不会在暴风雨来的时候找地方躲,不是不想躲,是不知道要躲。
晏骋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港岛的夜景,万家灯火。中环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插在地上。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是黑色的,只有几艘夜航的船在上面画出几道白色的水痕。太平山在他身后,沉沉地蹲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景开始变淡——不是灯光灭了,是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白色。海面上的水痕从白色变成金色,因为第一缕阳光照在了上面。
他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看到那个笑的第一秒就开始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被丢进杯子里、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的软木塞。没有答案,但他就是一直在想——
这个人在笑什么?
不是什么哲学问题,不是什么人生意义。是一个很具体的、很简单的、但他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没有家的、带着十五个人在深水埗讨生活的混混,在被刀划过手臂之后,为什么要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不是给自己壮胆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像一个孩子在游乐场里被吓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但哭完又在笑——因为知道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是假的。那一刀是真的,如果他没躲开,他的手臂现在已经被切开了一个口子,和细强一样的口子,甚至更深。他知道那是真的。他看到了刀光,感觉到了刀风,听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他知道那一刀是真的。
但他还是笑了。
晏骋发现自己也想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很久没有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终于出现了。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绿色,不是绿洲,只是一棵草,但足够让他停下来,弯腰,看一看。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去。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只有一个白色的光标在闪。他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还是那个暂停的画面——阎燃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啤酒,嘴角带着笑。
他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最后几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关掉了文件夹,关掉了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东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办公桌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没有睡。他只是在想——等阿鬼把那个人带回来的时候,他要说什么。
二
阎燃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不知道中环有一间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在凌晨三点盯着他走出便利店的样子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有人已经查到了他的名字、年龄、住址、来历。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人带回来。
他只知道他的肩膀很疼,他的眼睛很酸,他的脑子里面有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转,转得他睡不着。
他躺在深水埗一间唐楼劏房的床上。床是一张上下铺,铁架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他在下铺,上铺堆着一些旧衣服和纸箱。枕头是一个叠起来的卫衣,被子是一条薄薄的毛毯,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纱,不保暖,但他也不觉得冷。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大排档的油烟味和远处车辆的声音。
天花板离他的脸不到一米五。
这是深水埗最常见的劏房,把一个大的住宅单位隔成几个小的,每一个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墙壁不是砖墙,是木板和石膏板,隔音很差。隔壁有人在打呼噜,楼上有人走来走去,楼下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台坏掉的冰箱在运转。
他没有睡着。
从后巷回来以后,他洗了澡,处理了手臂上被刀划破的伤口——不是刀伤,是袖子被划破的时候,布料在他的皮肤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红痕,没有破皮。他用水冲了一下,没有擦药,因为他没有药。细强有药,但药在细强那里,细强在天台的另一边,他不想去拿。
他躺在床上,把卫衣叠起来当枕头,把毛毯拉到胸口,把眼睛闭上。然后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眼睛闭上的时候,他就会看到那个男人的刀。不是具体的形状,是一道光,一道白色的、快速的、从眼角划过去的光,像闪电,像流星,像一把无形的刀,在他的视网膜上刻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痕迹。
他在害怕。
不是当时害怕,是过后害怕。当时他没有时间害怕——从跳下天台到抱起货箱到躲过那一刀到跑进岔巷,所有的事情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肌肉记忆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做完了,安全了,坐下来了,脑子才开始工作。然后脑子告诉他——刚才很危险。那一刀如果再近一厘米,你现在已经在医院了。如果那个人追上来,你现在已经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了。如果你做错了任何一个决定,你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疼。怕细强的肩膀,怕那一刀如果真的划在他身上,他会不会像细强一样咬着嘴唇、脸色发白、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怕躺在床上不能动,怕被纱布缠得像一个木乃伊,怕阿九和肥明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水渍,深黄色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
那批货。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他拆开了一箱,看到了那些显卡。他不认识显卡,但他知道它们值钱。值很多钱。但值钱的东西不一定烫手,烫手的是那些不属于你的值钱的东西。深水埗的规矩是——谁拿到就是谁的。但这条规矩只适用于那些没有主人的东西。这批货有主人。一个很不好惹的主人。
那个男人。那个连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男人。他是什么人?不是送货的,不是马仔。马仔的眼神不是那样的。马仔的眼神是飘的、散的、不确定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做这件事。那个男人的眼神是沉着的、稳定的、有方向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在他眼里是什么——你是一只需要被处理掉的野猫。不是恨你,不是讨厌你,只是需要处理掉你。
阎燃又翻了个身。面朝外。床边的地上放着他的帆布鞋,鞋带一长一短,左边那根拖在地上。鞋面上有新的泥点,是从后巷跑出来的时候溅上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可能是太阳已经升起来的时候。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把卫衣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穿上。卫衣的左袖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肩膀到手肘,裂开了一个口子。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切口,布料的边缘很整齐,像用剪刀剪的。那一刀如果偏一下——不,不是偏。那个人没有偏。是他偏了。他侧了一下身,刀擦着袖子过去。如果他没侧身,这一刀会切开他的皮肉、肌腱、血管。他会倒在深水埗的后巷里,血淌一地,像坤哥一样。
他站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响,上铺堆着的旧衣服滑了一下,没有掉下来。他套上鞋,鞋带还是老样子,一长一短。他打开门,走过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其他的劏房,门都关着,里面的人都还在睡。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脸,刷牙,用冷水冲了一下头发。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凉得他的头皮发麻,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阿九问他醒了没有,肥明问他吃什么,细强说他的肩膀好多了。他一一回复。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他有一条消息没有回。是阿九昨晚发来的——“燃哥,那个男人会不会来找我们?”
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不会”,但他不确定。他想说“会”,但他不想让阿九担心。他想说“不知道”——这是真话,但真话往往不是最有用的话。
他打了三个字:“不会的。”
然后他站起来,套上那件袖子有切口的卫衣,出门。
三
晏骋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份文件,签了三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已经是上午九点了。他还没有睡。从凌晨到现在,他坐在办公桌前看了文件、接了两个电话、给方律师发了一封邮件。这些事情他做得很机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集中注意力,身体在办公桌前,脑子不在。他的脑子在深水埗的某条巷子里,在一间巴掌大的劏房里,在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上——在想一个人。
阿鬼在八点四十七分发来了第三条消息。晏骋还没有回复。这条消息比前两条更详细——“阎燃手下的三个人:阿九、肥明、细强。阿九是军师,肥明是打手,细强是最小的。坤哥死后,他们跟着阎燃。没有其他靠山。”
晏骋读完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不是不知道回复什么,是还在想。他还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把这个人带回来?
不带回来的理由很简单。这个人抢了他的货,打了他的人,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三箱货的价值,不够他开一张支票的金额。细强的伤?细强不是他的人,他不在乎。按照他以往的做法,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找到那个人,让他把货还回来,也许再让他长点记性,然后结束。不用他亲自出马,阿鬼去就够了。
但带回来的理由呢?
他想了想,发现只有一个——“想看看他笑。”
不是那个对着啤酒罐的笑,不是那个在监控画面里被压缩成几百万个像素点的笑,是那个在刀光里笑出来的、真实的、鲜活的、像一头小野兽在嘶吼的笑。他想看看那个笑在真实的光线下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被便利店的荧光灯照亮的、不是被监控摄像头压缩成数字信号的——是真实的、三维的、有温度的笑。
他发现自己无法把这个理由说出口。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个理由不够理性。晏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是理性的,可以被计算,可以被解释,可以被接受。但“想看看他笑”不是可以被计算的事情,不是可以被解释的事情,不是可以被接受的事情。阿鬼不会理解,方律师不会理解,他的父亲更不会理解。他自己也未必理解。
但他就是这样想的。
他拿起手机,给阿鬼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带回来。”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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