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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巷的火拼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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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后巷的火拼
一
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引擎声从近到远,从轰鸣变成呜咽,最后被夜风吞没。巷子里重新陷入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固执地一闪一闪,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
阿鬼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半开,深水埗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闷热的气息。他把刀从口袋里拿出来,用一块深色的布擦拭刀刃。刀身上没有血——细强的血在他收刀之前就已经擦掉了,但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刀之后都要擦,不管有没有血。这个习惯跟了他二十年,从他还不是“阿鬼”、只是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年轻人开始。
两个马仔坐在后座,一个捂着被打肿的脸,一个揉着被踢痛的膝盖,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阿鬼把刀收好,看向窗外。
深水埗的夜在他眼前流过——霓虹灯、大排档、晾衣架、铁闸门、蜷缩在便利店门口睡觉的流浪汉、蹲在巷口抽烟的妓女。这些景物从他的车窗右侧出现,从左侧消失,像一条流动的河,而他只是河面上的一片落叶,被水流带着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有“往前走”这一个动作。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浅褐色的,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颗被点亮的玻璃珠,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里面自己在烧。是一根火柴,一盏油灯,一小堆篝火。不大,不亮,但烧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随时可以把周围的黑暗烧出一个洞来。
他还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挑衅的笑——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心底的、好久没有过的笑。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值得笑的事情。像一个人在下雨天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笑了。
阿鬼跟了晏骋十几年,见过很多人。怕晏骋的人,恨晏骋的人,想杀晏骋的人,想巴结晏骋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对着晏骋的东西笑。
不是对着晏骋笑,是“对着晏骋的东西笑”。那批货是晏骋的,送货的人是晏骋的,那条巷子是晏骋暂时租用的——在晏骋的世界里,这件事的每一个角落都贴着他的名字。而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晏骋的地盘上,抢了晏骋的货,对着晏骋的人笑。
阿鬼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佩服,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不安和好奇的情绪。
“鬼哥,”后座的一个马仔开口,声音有点含糊,是被阿九打肿了的那半边脸在影响发音,“那几个人,要查吗?”
阿鬼沉默了几秒。
“不用。”
马仔愣了一下:“不查?”
“不查。”
阿鬼没有解释。不需要解释。晏骋说“不要追了”,那就是不要追了。至于晏骋为什么不让追,那不是马仔需要知道的事,也不是阿鬼需要知道的事。阿鬼跟了晏骋十几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问为什么。问了也不会告诉你。告诉你你也不一定懂。懂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面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旧唐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车窗外的光线暗下来,霓虹灯变少了,路灯也变少了,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从头顶压下来。
阿鬼闭上眼睛。
那个年轻人的脸还浮在他眼前。不是具体的五官——后排的灯光太暗,他其实没看清楚——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这个人不怕死”的感觉。不怕死的人他见过,但那些不怕死的人大多数是因为没有活过,不知道死是什么。而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他好像知道死是什么,甚至可能见过很多次,但依然不怕。
那是另一种不怕。不是因为无知,是因为不在乎。
阿鬼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越来越深的夜。深水埗在他身后远去,霓虹灯的光变成模糊的光晕,像被水洇开的颜料。
他在想,这个年轻人会后悔吗?当他知道自己抢的是谁的东西之后,还会那样笑吗?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他还会再见到那张脸。
二
后巷的灯光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纸箱码在墙根下,五箱。少的那三箱在岔巷的地面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迹,纸箱的角在水泥地上蹭出一条条灰白色的印子,指向岔巷深处,像路标,像箭头。
那滩血已经凝固了。
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液体变成固体,边缘开始翘起来,像一小片被遗忘在地上的红色塑料布。血不多,但在这个灰蒙蒙的巷子里,它是唯一鲜艳的东西。
如果有人在凌晨两点经过这条巷子,他会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打斗的痕迹——墙上的砖完好,地上的垃圾袋没有被踢翻,那辆废弃的自行车还歪在老地方。只有那滩血,和那五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像一个没讲完的故事,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悬在那里,等一个续篇。
阎燃扛着纸箱跑进岔巷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跑得太快。三箱货,每箱大概十几公斤,扛在肩上跑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当你的身后可能有人在追的时候。纸箱的角顶着他的肩膀,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换肩膀。
岔巷很窄,两边是唐楼的外墙,墙面上布满了空调外机和排水管。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排水管往下滴水,滴在他头上、肩膀上、纸箱上。地上有积水,他踩过去,泥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
他没有回头看。
不用看。他知道那个男人没有追上来。如果追了,他会听见脚步声。那个男人的步子不是这种慌乱的、急促的——是那种沉着的、一步一步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步点。如果他在追,阎燃会听见。这种脚步声他只在一个人身上听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跑过岔巷的尽头,翻过一道矮墙。矮墙不到一米高,但翻过去的时候,他扛着纸箱差点失去平衡。他单膝跪地,纸箱从肩上滑下来,磕在地上,又抱起,继续跑。
面包车停在荔枝角道的一条巷口,深色的车身和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肥明已经把货扔进后座了,正站在车旁边喘气。他胖壮的身体在剧烈运动后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胸口起伏着,鼻翼翕动着,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被汗蛰得红红的,不停地眨。
阎燃跑过来,把纸箱扔进后座。纸箱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都晃了一下。他也喘,但没有肥明喘得那么厉害。他靠在车门上,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阿九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也是一身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丛被雨淋过的草。他的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抱得紧紧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跑到车旁边,把纸箱扔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细强呢?”阎燃问。他的声音有点喘,但语气很稳。
“在后面,”阿九喘着说,“断后。”
话音刚落,细强从巷口跑出来了。他的跑姿有点歪,左肩低右肩高,因为左肩的伤口在疼,他只能用右臂保持平衡。铁管还握在手里,拖在地上,一路划出火花和刺耳的噪音。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
他跑到车旁边,把铁管扔在地上,金属和水泥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靠在车身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上车。”阎燃说。
肥明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巷口显得很突兀,像一记惊雷。阎燃拉开后门,把阿九和细强推进去,自己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又是两声闷响。
面包车窜出巷口,拐进荔枝角道,混入凌晨两点的车流里。深水埗的夜从车窗外流过——霓虹灯、招牌、行人、车辆。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好像有人在按倒带键,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倒回去,倒回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阎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阿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细强歪在阿九肩膀上,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手还捂着肩膀,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从白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深红。
“细强。”阎燃叫他。
细强睁开眼睛,看着他。阎燃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浅褐色的目光穿过车厢里的黑暗,落在他脸上。
“疼不疼?”
细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阎燃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以前他受伤的时候,阎燃只会说“能站起来吗”“还能打吗”。从来没有问过“疼不疼”。
“……还行。”细强的声音有点哑。
阎燃没再说话。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深水埗的夜在他眼前流过。
他的肩膀也在疼——不是被刀划的,是被纸箱硌的。那三箱货在他的肩膀上压出了一道红印,明天应该会变成一道淤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抢到了那三箱货,他的兄弟们都活着,细强的伤不致命。
他闭上眼睛。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浮在他眼前。那个男人的脸,像一块没有表情的面具,连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阎燃在深水埗混了九年,见过狠人,没见过这种狠法。他的狠不是吼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是站在那里不动,就已经赢了。
还有那把刀。
直刀,不是折叠刀。折刀是用来威胁人的,直刀是用来杀人的。带直刀的人,不给你第二次机会。阎燃见过不少刀,有些是唬人的,有些是真的。那把直刀,是真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手臂上被刀划破的袖子。布料的切口很整齐,像用剪刀剪的,没有一丝毛边。这一刀如果再深一厘米,就会切开他的皮肉。如果再深两厘米,会切断他手臂上的某根肌腱。如果他没有侧身——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肥明。”他说。
“嗯。”
“绕一下再回去。不要直接回深水埗。”
肥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方向盘一转,面包车拐进了另一条路。这是阎燃教他的——被人追的时候,不要直接回家。绕路,至少三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再回去。
面包车在深水埗的街道上绕了三圈。第一圈经过桂林街,第二圈经过鸭寮街,第三圈经过北河街。每一圈都有人站在路边抽烟、打电话、等车、等人。每一圈都有可能是一个眼线。但阎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可以了。”他说。
肥明把车开回了那栋唐楼的后巷。
三
天台上,三箱货码在角落里。
细强坐在一把破旧的塑料椅上,肩膀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他的上臂往下淌,在手肘处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滴在地上。阿九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纱布,正在给他换包扎。
阿九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小心。他把旧的布条解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细强。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了,血干以后变成了一种胶状的东西,把布条和皮肤粘得紧紧的。他撕的时候细强“嘶”了一声,咬着嘴唇没有喊出来。
伤口露出来了。
一道口子,不长,大概四五厘米,但很深。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是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阿九看了那伤口一眼,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用酒精棉球擦伤口周围的血迹,细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叫。
“燃哥,”阿九头也不抬,“细强这个伤可能要缝针。”
阎燃蹲在天台边沿,背靠着矮墙,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看着细强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叼回嘴里。
“明天带他去诊所。”他说。
“去哪个诊所?”阿九问。
深水埗的诊所分两种。一种是有执照的,需要登记身份证,需要排队,需要等。一种是没有执照的,不需要登记,但贵,而且不一定可靠。
“深水埗那个,”阎燃说,“陈医生那里。”
陈医生是深水埗一间小诊所的医生,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头发花白,话很少。他是地下诊所,不挂牌,不做广告,只给熟人看病,不登记,不问来历,只收现金。阎燃认识他是因为坤哥以前经常带受伤的兄弟去他那里。
阿九点了点头,继续包扎。
肥明蹲在那三箱货旁边,用手抚摸纸箱的表面,像在摸一件贵重的东西。纸箱的材质很结实,不是普通快递箱那种薄薄的瓦楞纸,是加厚的、双层的,表面还有一层防水的薄膜。这种纸箱一般人用不起。
“燃哥,”肥明闷声说,“这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阎燃没说话。他知道。从那个男人的刀,到那个男人的眼神,到这些纸箱的包装,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他没有说“我们不该抢这批货”。因为说了也没用。已经抢了。
“拆一箱看看。”他说。
肥明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打开,沿着纸箱的封口划了一刀。透明胶带被割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很清晰,像撕开一道伤口。
纸箱打开了。
里面是泡沫塑料,白色的、紧密的、防震的泡沫塑料,把每一件物品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肥明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件硬硬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电路板。
不,不是电路板。是显卡。高端显卡,市场上很难买到的那种,因为被限制出口,只能通过走私进来。一张显卡在黑市上能卖到几万块。
肥明不认识显卡。他把那块东西举起来,借着天台上昏黄的灯光看了看,绿色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元件,还有一个风扇。
“什么东西?”他问。
阎燃走过来,接过那张显卡,翻来覆去地看。他也不认识。他在深水埗长大,见过手机、电脑、游戏机,但没有见过这种显卡。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批货值钱。值很多钱。
“值钱的东西。”阎燃把显卡放回纸箱里,“先不要动。明天找买家。”
“买家找谁?”阿九问。
阎燃想了想。在深水埗,能收这种货的人不多。需要认识对的人,需要走对的渠道。坤哥生前认识一些做“灰色生意”的人,有些还在深水埗,有些已经搬走了。
“我明天去问。”他说。
阿九把细强的肩膀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圈,在细强的肩膀和胸口之间绕了好几道,缠得很密实,最后打了一个结。细强活动了一下肩膀,纱布没有松,但他皱了皱眉——疼。
“能抬起来吗?”阎燃问。
细强抬起右臂,没问题。又试着抬左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龇了龇牙。
“你明天别出门,”阎燃说,“在屋里待着。”
细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阎燃不是在跟他商量。阎燃说“在屋里待着”就是在屋里待着,不管他愿不愿意。
“阿九,你明天跟我出去。”
阿九点头。
“肥明,你看着货。不要让任何人碰。”
肥明点头。
阎燃走到天台边沿,看着深水埗的夜。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脏抹布一样的白。霓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大排档开始收摊,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把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看了看,终于点了火。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左眉尾那道疤在火焰里变得更明显,像一个烙印,一个“我来过这里”的标记。
他深吸了一口。
烟进入肺部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放松了一点。尼古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的心跳慢下来,让他的脑子清楚一些。
他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他面前升起,被夜风吹散,变成了天边那层灰蒙蒙的白色的一部分。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那个男人的刀、那个男人的眼神、细强的伤口、那批货、明天要去找的买家、还有那个他一直没有想清楚的问题。
他到底惹了谁?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有人在暗处看着他,而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想干什么。
他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
天快亮了。
深水埗的野猫从巷子里的垃圾桶后面钻出来,蹲在墙头,绿眼睛盯着天台上的人影。它在等天亮,等天亮以后深水埗会安静下来,它可以在街上走来走去,寻找一些被人扔掉的、还能吃的东西。
阎燃看着那只猫。
它瘦,脏,左耳缺了一块,尾巴短了一截,像是在某一场和野狗的搏斗中失去的。但它还活着,还蹲在墙头上,还用它那双绿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不害怕,不退缩,也不在乎。
阎燃把烟掐灭,蹲下来,和那只猫平视。
“你也不怕死?”他说。
猫没理他。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阎燃站起来,转身走回天台中间。
阿九和肥明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细强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走了,”阎燃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走向天台铁门。铁门还是坏的,门框歪了,锁掉了,铁皮上有一个凹痕。他伸手扶了一下门框,门框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走进门,走下楼梯。
身后,深水埗的天开始亮了。
四
同一时刻,太平山。
晏骋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咖啡是黑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小小的、圆形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光。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的书按照某种他自己才懂的规则排列——不是按字母顺序,不是按颜色,是按他自己心里的一套分类系统。有些书他看过,有些没看过,有些买来就没有拆封,但他需要它们在那里,像需要一面完整的墙。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深水埗那条后巷的监控录像。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画面——那个年轻人弯腰躲刀、侧身、然后笑的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看。他已经把那个年轻人的脸截下来了,让阿鬼去查他的身份。天亮以后,他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年龄、住址、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一切可以查到的信息。
但他等不了天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是焦虑,他在想事情。
他想知道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某栋唐楼的天台上和他的兄弟们分赃?是在某个小诊所里包扎伤口?还是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着今天抢到的货能卖多少钱?
他想知道他有没有害怕。不是在被刀划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没有害怕,晏骋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是在这之后,当肾上腺素退去,当疼痛和疲惫涌上来,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个持刀的男人,想起那把直刀,想起那一道擦着手臂划过的寒光,然后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背后的衣服被冷汗浸湿?
晏骋想知道的不是答案,是一个过程。
他想知道一个人从不怕到开始怕的过程。
因为他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不是动作,不是表情,是一种对于危险的漠视,一种对于后果的无所谓,一种“烂命一条,你想要就拿去”的态度。他曾经也是这样不怕死的。后来他学会了怕——不是学会了“怕死”,是学会了“怕失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怕死是本能,怕失去是选择。前者让你活下来,后者让你知道你为什么活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会不会也学会这一课。
也许不会。也许他永远都是那个在深水埗后巷里迎着刀光笑的野猫。也许这对他是好事。晏骋不确定。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阿鬼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阎燃,十九岁。深水埗。父母不详。坤哥的人。坤哥去年死了,现在他自己带人。”
晏骋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父母不详。十九岁。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平山下的港岛夜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最后一艘夜航的货轮正在驶向远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天快亮了。
深水埗的野猫蜷缩在某个街角的纸箱里,闭着眼睛,尾巴卷着身体,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它在等一个新的天亮。
而晏骋,也在等一个新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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