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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该动的货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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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该动的货
一
阿九和肥明动了。
不是同时。肥明先动的。他蹲在巷子右侧那辆废弃自行车后面太久了,腿麻,想换个姿势。脚跟踢到了一块石头,石头在地上滚了两圈。
“咔啦啦——”
声音不大,但在凌晨一点的后巷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男人瞬间从车门上弹起来,身体绷直,手伸进夹克口袋,拔出一把刀。不是折叠刀,是一把直刀。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
“谁?!”
肥明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不藏了。他从暗处冲出来,胖壮的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直扑最近的那箱货。
“谁他妈让你动的!”阎燃的声音从天台上传下来,通过对讲机钻进肥明的耳朵里,但已经来不及了。肥明已经冲出去了,像一辆刹不住的卡车。
阿九也冲出来了。他的身体比肥明灵活,不是扑货,是扑人。他直接冲向最近的一个马仔,一拳打在对方脸上。马仔没反应过来,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巷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马仔和阿九、肥明打在一起。马仔的身手不差,拳头有力,脚步不乱,但阿九和肥明是深水埗长大的——没有规则,也不需要规则。踢裆、戳眼、咬手,什么阴招都能使出来。马仔被打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被阿九一脚踢倒在地上,抱着膝盖翻了个滚,裤腿上蹭了一墙的灰。
细强从巷尾冲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条铁管,不是细铁管,是那种建筑工地用的镀锌钢管,一米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直接朝那个男人抡过去。
男人侧身避开。铁管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旁边的墙上,溅出一蓬火星。
细强收不住力,身体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咬着牙,又抡了第二棍。
这一次,铁管打在了男人的前臂上。
闷响一声。铁管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了一下,沉闷而结实。
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眼眶里没有血丝,鼻翼没有扩张,嘴唇没有抿紧——他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那一棍。反手一刀,刀刃划过细强的肩膀。
细强的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洇出来,在深色的衣服上变成更深的颜色。布料裂开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撕开一张纸。
但细强没退。
他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但有一个——不怕痛。从十四岁跟了阎燃开始,他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早就学会了把疼和不怕疼这两件事分开处理。不怕疼不是不疼,是不让疼影响行动。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又抡了一棍。
铁管第三次挥向男人。
男人侧身,铁管落空,打在空气里,嗡地响了一声。铁管带起的风把男人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细强的肩膀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但他没有后退。他站在巷尾的出口处,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阎燃从天台上跳下来了。
二
阎燃翻过天台边沿,抓住排水管滑下去。
排水管是铁的,表面生了一层薄锈,握在手里滑腻腻的。他下滑得过快,手掌被锈迹摩擦得火辣辣的疼,像握着一把碎玻璃。铁锈嵌进掌纹里,和汗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铁锈色的泥。他不管。三层楼的高度,他用了不到五秒钟就落地了。
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响。
他站起身,走进巷子。
黑色卫衣的帽子没有戴,头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他不急不慢地穿过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影,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迟到的人走进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
他的口袋里,折叠刀的刀刃已经弹开了。
那两个马仔被阿九和肥明缠住了。一个马仔被阿九压在地上,另一个被肥明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有那个男人还站着,手里握着那把直刀,刀尖上有一滴血——细强的血。
阎燃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那批货。
八箱码在墙根下,整整齐齐。纸箱的胶带在路灯的反光下亮亮的。
他走过去,弯腰,抱起最上面的一箱。纸箱比他想象的重,里面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把箱子扛在肩上,转身要走。
“小朋友。”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重不轻,很平,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又像老师叫住一个迟到的学生——“同学,等一下。”
阎燃偏头。
那个男人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刀在手里,刀尖冲下,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风,但你知道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细强蹲在他身后,捂着流血的肩膀,脸上全是汗。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把他的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嘴唇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还在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这货你动不了。”
阎燃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他应该害怕。
这个人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姿很稳。不是街头混混那种虚张声势、岔开腿、挺着胸的稳——是那种真正打过杀过很多年才沉淀下来的稳。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暴风雨来了也不会摇。
这个人不怕他。不怕他的刀,不怕他的年轻,不怕他的不要命。
但阎燃没有害怕。
他笑了。
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侧有点尖的虎牙。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不是挑衅的笑——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心底的、好久没有过的笑。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灯那盏快坏掉的光,亮晶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像有人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划了一根火柴。
“动不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砂纸,像碎玻璃,像猫爪子挠在木头上。
“我偏动。”
他把肩上的箱子往上抬了抬,转身就要往岔巷走。
男人动了。
刀光一闪。不是电影里那种呼呼生风的刀光,是很快、很安静的一道亮线,像闪电一样从阎燃的余光里划过去。
阎燃本能地侧身。
刀刃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过他的卫衣袖子。他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不是“嘶啦”那种响亮的声音,是一种更细密的、像蛇吐信子一样的“咝”。一股凉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手臂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皮没破。就差那么一点儿。
如果他没有侧身,那一刀会切开他的手臂。如果他的反应慢了零点几秒,那一刀会切开他的手臂。如果他今天晚起了五分钟、早睡了半小时、多吃了一口饭——他不敢往下想了。
阎燃放下箱子。
纸箱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箱角磕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纸皮。
他直起身,看着那个男人。
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后怕——是兴奋。一种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来自于“终于遇到一个值得打的对手”的兴奋。像一条在水缸里待久了的鱼,被放回了海里,海水灌进鳃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活了。
“来真的?”他说。
嘴边的笑还在,但味道变了。不再是挑衅,也不再是张狂。是兴奋,是那种“你来了,我也在”的确认。
“细强。”他喊了一声。
细强从地上爬起来,铁管重新扛在肩上。他的肩膀还在渗血,袖子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但他没有捂伤口,两只手都握着铁管。他把铁管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又换回来。
两个人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细强抡起铁管,朝那个男人砸过去。铁管带起一阵风,在窄巷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男人举刀格挡。
铁管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像敲钟,但比钟声更脆、更短、更刺耳。火星从刀与铁管接触的地方溅出来,在暗黄色的路灯下闪了一下就灭了。男人的手腕抖了一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退。他的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阎燃趁这个间隙,抱起那箱货,冲进了旁边的岔巷。
“撤!”他在岔巷里喊。
声音在窄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撤、撤、撤”——像山谷里的回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阿九和肥明各自抱起一箱,跟着他跑。阿九抱的那箱有点沉,他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被地上的垃圾袋绊倒。肥明跑得最稳,他的胖壮身体在窄巷里挤过去,像一辆坦克碾过一片草地。
细强在巷口挡了一秒。他举起铁管,朝那个男人虚晃了一下,不是真的要打,是要让他不敢追。
男人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细强没有打下去。他转身,跟在阿九和肥明后面跑进了岔巷。铁管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和刺耳的噪音。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三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巷子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路灯在闪,只有那五箱没被抢走的货码在墙根下,只有地上那滩血——细强的血,不多,但很红。红得扎眼。
如果他现在追,他追得上。那些年轻人拐进岔巷需要翻一道矮墙,以他的身手,三十秒之内就能翻过去。他们有货,跑不快。他追得上。但是他不能。
他合上手中的直刀,收进口袋。刀刃合回去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每一声响的时间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接通。
“骋哥。”
那头没人说话。他习惯了。晏骋从来不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说话,他在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把最重要的事情在最短的时间里说出来。这是一种测试——看你能不能在三秒之内把核心信息传递清楚。不能的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货在深水埗被截了。三箱。”
他顿了一下。
“不到二十岁。”
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不长不短,不轻不重。两秒钟里,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像是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
“不要追了。”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情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不要追了”四个字,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不是命令,不是判断,甚至连思考都谈不上——只是一种确认。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一口深井,等它落底的动静。你知道它一定会落到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阿鬼想说“可是”,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跟了晏骋十几年,知道一个规矩——当晏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要问为什么。不是因为你不能问,是因为你不需要问。晏骋做事从来不会没有原因,只是那个原因不需要解释给你听。
“……是。”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岔巷。夜色很浓,岔巷的入口像一个张开的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又看了一眼那五箱没被抢走的货,码在墙根下,整整齐齐。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
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变得暗红,中间还是鲜红的,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他转身上了车。
五个字从他唇间滑过,近乎无声。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或者是对这个夜晚说的。
“不到二十岁。”
面包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巷里显得很响,像一头野兽在低吼。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巷子尽头的那堵墙。墙上有人用喷漆写了一个“拆”字,白底红圈,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只瞪大的眼睛。
面包车驶出了巷子,拐弯,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彻底安静了。
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
四
晏骋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中环的办公室里看文件。
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骋寰中心的大部分楼层都熄了灯。这栋大楼有四十二层,晏骋的办公室在顶层。从地面往上看,只有顶层那一排窗户还亮着光——不是灯忘了关,是有人还在里面。
从落地窗看出去,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货轮。货轮的灯光明灭,在黑色的水面上漂浮,像萤火虫,像鬼火。港岛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排参差不齐的剪影,中银大厦的尖顶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夜空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阿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沙的,有点失真。手机的外放音质不算好,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货在深水埗被截了。三箱。”
停顿。
“不到二十岁。”
不要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不是货,是人。三箱货的价值对他来说不值一提。那批货是走私进来的电子元件,高端的显卡和芯片,市价大概四十万。四十万,还不够他在牌桌上输一把。但那三个字——“不到二十岁”——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自己不到二十岁的时候。
十七岁,被父亲丢进工厂的车间里干活。不是实习,不是体验生活,是真的干活。每天十二个小时,和工人们一起站在流水线前,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千次。手上全是茧和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硬硬的茧。
十八岁,被派去码头跟人谈判。对方是社团的人,谈的是码头物流的利益分配。他去了,一个人。那间屋子里坐了八个人,每个人都在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得像失火。他坐在桌子的一头,对面的头目把脚翘在桌上,问他“你几岁”。他说十八。那人笑了,说“你爸让你来送死?”他没有回答。那天晚上他带回了那单生意。
十九岁,母亲自杀。他第一个发现。
站在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铜的,凉凉的,金属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刀。他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床头柜上有一个空药瓶和一杯水。他没有喊叫,没有哭,没有慌,也没有打电话叫救护车——因为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没救了。
他走过去,把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走出卧室,关上门,拨了父亲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
“妈走了。”
“……怎么走的?”
“吃药。”
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因为私事给父亲打电话。
之后很多年里,他再也没有因为私事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晏骋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调一下深水埗那边的监控。今晚,那条巷子。把那个人的脸截出来,发给我。”
对面应了一声。
晏骋挂了电话。
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一排排的灯,都亮着。灯管的白色光不刺眼,是一种很均匀的、不冷不热的光,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无菌的手术室。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每一寸空间都暴露在光线下。
他在这种灯光下坐了十年。从二十六岁接掌晏氏集团开始,到今年三十六岁。十年。十年里他做成了很多事——吞并对手、扩张版图、肃清异己。晏氏的市值翻了十倍不止,他在商界的地位从“晏家的公子”变成了“晏爷”。没有人再叫他“小晏”了。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叫了。
十年里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林知意死在车祸里的那一年,他把她的骨灰撒在太平山的一棵树下。那棵树是一棵樟树,树冠很大,枝叶繁茂,夏天的时候能遮住一整片阳光。他每次去看她的时候,都会在那棵树下坐一会儿,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真心。
不是没有机会。是机会来了,他本能地往后退。像手碰到火,缩回去,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了,还是不会了。可能是两者都有。不敢是因为怕,怕是因为上次的代价太大了。不会是因为太久没有试过了,久到忘记感情是怎么开始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的那道旧疤。六厘米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爬在他的皮肤上。不是替人挡刀留下的,是他自己割的。二十三岁,家族内斗,他伪造了一起绑架案,用这道疤换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让对手放松了警惕。然后用了三年时间,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清理出晏氏。
这道疤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因为它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
但此刻,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深水埗的后巷,对着阿鬼的刀笑了一下。
“来真的?”
他隔着电话听不见这句话,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迎着刀光笑——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不怕死的。疯子不可怕,不怕死的才可怕。因为不怕死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钱,不在乎命,不在乎你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可能是太久没有见过不怕他的人了。
身边的所有人都怕他。阿鬼怕他吗?不是怕,是敬畏。方律师怕他吗?不是怕,是尊重。那些在酒桌上对他点头哈腰的人怕他,那些在谈判桌上对他察言观色的人怕他,就连他父亲——那个从不对他说一句软话的男人——在把晏氏交给他的那一天,看他的眼神里也有一丝叫做“忌惮”的东西。
所有人。
但这个在深水埗后巷里抢他货的年轻人——不怕。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晏骋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手腕的那道旧疤。疤痕组织比周围的皮肤光滑,摸起来有一种微妙的、不一样的触感。像摸一段被压扁的记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收到一条消息,是一个视频文件。不算大,十几秒。
他点开。
画面是深水埗那条后巷的监控录像。角度不好,在巷口的上方,摄像头是那种老式的半球形,镜头上有灰。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噪点很多,人物的脸看不太清。但大致能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面包车停下,阿鬼下车,两个马仔卸货,几个人影从暗处冲出来,打成一团。
晏骋的目光从画面左上角移到右下角,不快不慢,像一台扫描仪。
他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里,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从巷口走进来。不急不慢的步态,和周围的混乱形成鲜明的对比——别人在打,他在走;别人在喊,他在看。像一头年轻的狼,在观察猎物的弱点,寻找下嘴的角度。
年轻人弯腰抱货。
侧身躲刀。
然后——笑了一下。
隔着模糊的画面,隔着屏幕,隔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晏骋看得很清楚。那个笑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愤怒,也不是挑衅失败后的虚张声势。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一个人在“活着”这件事里找到了某种乐趣。
或者说,是一个人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把画面暂停在那个笑上,放大。
脸还是不太清楚,但轮廓能看出来了。下颌线很利落,像刀裁出来的,年轻,有棱角,没有多余的肉。左眉尾有一道疤。浅褐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那种无所谓的狠劲——不是凶狠的狠,是狠心的狠。是对自己狠,对这个世界狠。
晏骋看了那张模糊的脸几秒钟。
然后他关掉视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的拇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是焦虑,是在想事情。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一个问题正在他脑子里被拆解、被分析、被重新组装。
“阎燃。”他低声念了一下。
唇齿之间的感觉。阎,第二声,嘴唇先合拢再张开;燃,第二声,舌尖顶住上颚再松开。像咬碎了一颗糖,又像点燃了一根火柴。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好奇。
是猎人看到一道不寻常的足迹时,血液加速流动的感觉。不是狮子,不是老虎,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食物链顶端的东西——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猎物。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谁的领地里撒野的、肆无忌惮的、毫无惧意的猎物。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也许是期待。
他站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深水埗的方向。中环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连绵到九龙,像一条流淌着光的河。但此刻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光,看向了一个他没有去过的角落——一条窄巷、一堵墙、一盏快坏掉的路灯、和一个在灯下笑的年轻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鸣了笛,声音从四十二层的窗户里传进来,已经变得很小很远,像蚊子在叫。
六
凌晨两点。
深水埗,另一栋唐楼的天台上。
阿九、肥明、细强三个人蹲在一起,背靠着背,谁都没有说话。
三箱货码在角落里,纸箱完好,封条没拆。纸箱上沾着巷子里的灰尘和污水渍,边角有一点磨损,但整体完好。没有人想去拆它。拆了也没用——他们不认识货,不知道卖给谁,不知道值多少钱。只有阎燃知道。
细强肩膀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了。布条是从他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白色的T恤现在少了一大块,露出他瘦削的、肋骨分明的腰腹。布条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了一点出来,染红了布条的一角。他没有喊疼,但嘴唇发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失去了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肥明的脸上多了几道淤青。左边颧骨肿了一块,眼眶下面青了一片,鼻梁上蹭破了一块皮。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撬纸箱的封条。撬了两下没撬开,铁丝弯了,他把铁丝扔在地上,放弃了。
阿九蹲在天台边沿,手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阎燃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关机。
阿九把手机扔在地上。手机壳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屏幕朝下趴着。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发白,把头发揪得乱七八糟。
“不能再打了,”肥明闷声说,“再打也没用。”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阿九的声音有点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有的那种急切,“燃哥被人抓走了,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肥明没有回答。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出主意的人。他会打架、会干活、会点头和摇头,但不会在这种时候说“我来做决定”。因为他不配。在坤哥死后的那一年里,所有人都习惯了——阎燃做决定,他们执行。
可是阎燃今晚不在。
细强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不像刀割,不像针扎。是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疼,像肩膀上压了一块石头,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幼猫。肩膀的伤口抽痛着,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一个频率。
他想起了阎燃把他从便利店门口捡走的那一天。
他蹲在街角,手里拿着半个菠萝包,被两个比他大的孩子堵在角落里。菠萝包是干的,硬得像石头,他已经啃了两口,嚼不动,含在嘴里。两个大孩子推他、骂他、抢他的菠萝包。他没有还手,因为他打不过他们。
阎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那两个人说了两个字:“走开。”那两个人看了阎燃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废话,没有纠缠,就这么走了。因为阎燃在深水埗有名字。
阎燃蹲下来,跟他平视。阎燃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像琥珀,在阴影里像深色的水。三秒钟,“跟我走。”
他跟他走了。
从那以后,阎燃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阎燃说“打”,他就打。阎燃说“跑”,他就跑。阎燃说“跟我走”,他就跟他走,走到哪里都行。
可现在阎燃不见了。
他不知道该跟谁走了。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风从铁门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哭泣的人在喊。
铁门是被踹坏的那个,门框歪了,锁掉了,铁皮上有一个凹痕。风从那个凹痕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水埗特有的油烟味和垃圾味。
三个人都不说话。那不是一种舒适的沉默,是一种被压扁了的、喘不过气的沉默。像有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他们头上,闷,热,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是阿九先站起来的。
他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他擦了擦屏幕上的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等。”他说。
肥明看着他。
细强也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水。
“等到天亮,”阿九说,“燃哥天亮以前没消息,我们去打听。”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机壳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道红印。他没有理会,只是蹲下来,坐在两个兄弟旁边。
三个人并排蹲在天台边沿,像三只在暴风雨来临前蹲在屋檐下的麻雀。
深水埗的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燃哥,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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