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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玄旻 怎么一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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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咎回到院子,刚在桌边坐下,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
这脚步声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的利落,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有只小雀儿在院子里蹦。
陆无咎心里猛地一跳。
他腾地站起身,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慢慢坐回去。可手搁在桌上,指尖忍不住轻轻敲了两下。
脚步声停在门口。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规矩得很。
陆无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一身月白的袍子,发髻挽得齐整,簪着一根素净的木簪。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眉是远山眉,清清淡淡的,像是谁用笔轻轻扫了一笔。
眼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偏偏生得清正,半点不显轻佻。
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扇动。
日光在他脸上流转,把那层少年人特有的细腻肌肤照得透亮,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陆无咎有些恍惚,他看过他千百年。
在天上的时候,他是玄旻仙君,端坐在溯源宫的案几后头,手里翻着册子,眼皮都不抬一下,说话也是淡淡的,不冷不热。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比天上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正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打量着他——客气、好奇、带着点审视。
“……陆先生?”喻江恒开口,声音清清亮亮。
陆无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站在门口盯着人家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陆无咎啊陆无咎,在天上缠了人家几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这会儿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连话都不会接了?
面上赶紧挂起惯常的笑,侧身让开:“小公子请进。”
喻江恒却没动,只站在门口抬眼看他,“我听姐姐说,先生这里有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特意来取回去的。”
陆无咎忙转身进屋,从架子上取下木盒子,双手捧着递过去:“都在这儿,一个没少。”说着指了指盒子里那只绿青蛙,眼神期许,“小公子手巧,不知能否割爱赠在下一只?”
喻江恒接过盒子,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一遍,眨了下眼:“原来先生这个年纪的人,也会喜欢孩子玩的物件?”
陆无咎被这话呛得哭笑不得。
什么叫这个年纪?
他心说,仙君啊仙君,真论起年纪来,你比我大的那几千岁我都不好意思算,你现在倒嫌我老了?
不过就眼前来说,确实也怪他自己当初急糊涂了。
他匆匆忙忙追下来,却忘了玄旻如今不过是个舞勺之年的少年。
虽然陆无咎年少成仙,几千年下来容貌不曾有太大变化,到底也比不得少年人鲜亮。
这看着差了六七岁的年纪,想套近乎确实有点难度。
也不知苍阑那厮是不是故意的,当时竟然没有提醒他这一点。
陆无咎面上神色不动,又指着那青蛙说道:“就是上了些年纪才看得出来小公子手艺的不凡之处,寻常匠人做些小玩意自不在话下,可要让块木头青蛙能动还能叫,就需得对机关术有深刻的了解了,即便是我一个外行也能瞧出来,这青蛙肚子里机簧结构不会简单。我瞧着实在喜欢。但若是不方便,就当我失礼了。”
这话说完,陆无咎觉得对面少年看他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就见喻江恒将青蛙拿出来搁在桌上,手指在其背上轻轻一点,那青蛙“呱”地叫了一声,两条后腿蹬着往前蹦了半寸。
“先生眼力好,”
喻江恒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这只青蛙肚里有一组棘轮,带动后腿连杆。喉间有薄竹簧,连杆动的时候竹簧跟着颤,就发出声响。我也是拆过几只旧蝈蝈笼子才琢磨出来的。”
陆无咎眉毛一动,原先只觉得喻江恒手巧,会做些逗姐姐开心的玩具,现在看来不止于此。
“拆蝈蝈笼子就琢磨出来了?”
“也不全是。”喻江恒的话匣子口子开大了些,“小时候拆过家里的更漏,被爹罚抄了三天书。”
“更漏也拆?”
“装上去了,”喻江恒补了一句,“多出两个零件,但走得比原来还准。”
陆无咎忍不住笑了一声。
多出零件还能走得更准,这不是手巧,是拆完顺手改良了。
“小公子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陆无咎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喻江恒摇头,“没人教。阿姐喜欢这些,小时候做来逗她开心。后来做着做着就收不住了,看见什么东西能动,就想拆开看看里头是什么道理。”
“现在还拆吗?”
“拆得少了。”喻江恒说,“府里的东西大多是旧的,拆坏了修不好我爹得揍我。后来就自己画图,找木料做新的。坏了也不心疼。”
陆无咎点了点头,“那这青蛙从画图到做成,花了多久?”
喻江恒回想了一瞬,“前后改了三四回。第一只能蹦不能叫,第二只能叫不能蹦,第三只两条后腿蹬不到一个频率,蹦起来就翻跟头。”
“翻跟头?”陆无咎摸着下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挺有趣。”
喻江恒却撇了下嘴,神色有些郁闷,“被阿姐笑了一下午。”
“但...”陆无咎换了个角度答他,“至少让她开心的目的达到了不是?”
喻江恒一愣,看向陆无咎的眼睛里像是突然窜起了一团小火苗,热切,下一秒却又被他克制地压了下去,将话题重新转了回去。
“总之,先生能喜欢这些小玩意,是我的荣幸。”喻江恒将青蛙放回盒子里,“不过这些旧物就不给了。我回头给先生做件新的。寻常的花鸟鱼虫我都会,不知道先生喜欢什么?”
陆无咎有些介意喻江恒刚才提的年纪,于是脱口说出两字:“乘黄。”
喻江恒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有些迟疑说道:“我只在书上见过描述,不一定能做得完善。”
陆无咎冲他一笑,“小公子愿意送,我就很荣幸了。而且,我相信有挑战性的东西小公子一定能做得更好,不是吗?”
喻江恒怔了一下之后也笑了,“先生说得是,就希望我再拆点家里东西的时候,我爹能下手轻点。”
说完,喻江恒抱着盒子转身要走,踏出去两步又站住了,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极少来后院。先生如今是客,我好歹算是主人,该看看屋里的陈设可还齐全,免得怠慢了。”
陆无咎并不戳破,只侧身让开:“小公子有心了。”
喻江恒于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床铺、被褥、桌子、窗户都看了一遍,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可看才站在院中央,张了张嘴又闭上。
陆无咎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笑。
“这一趟走下来也乏了,小公子进屋喝杯茶再走?”
喻江恒立刻点头:“也好。”
茶是早上小厮送来的,搁到现在早就凉了。好在天气有些闷热,喝口凉茶倒正合适。
喻江恒捧着杯子,垂眼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不说话。
刚才的话题掐得突然,陆无咎一时竟也不知道怎么续,只能感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从天上掉到人间的时候,脸皮子被刮薄了九层,竟拿不出以前那股子浑劲了。
陆无咎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喻江恒身上。
“方才我去见了喻老爷。”他琢磨着开了口。
喻江恒点头:“我知道。”
“我跟喻老爷说了,我不能娶喻姑娘。”
喻江恒抬眼瞧他,“是因为先生有婚约在身?”
陆无咎挑眉,心说这孩子看着斯文有礼,竟然会听墙角?又或者,其实是他走后喻文胜说的?
他正想着,喻江恒追着问了一句:“先生既然有婚约在身,为什么要进我喻府的门?”这次不待陆无咎开口,他紧接着加了一句,“不是爹让我来问的,是我自己想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陆无咎,目光澄澈,没有半点躲闪。
陆无咎于是又开始恍惚。
千百年来,玄旻也是这么看着他的,目光清正,不带半点弯绕。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差点没把持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定了定神,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小公子这是来审我了?”
喻江恒没接他的玩笑,只是瞧他。
陆无咎被他看得没法,只好道:“婚约是父母定的,人海茫茫也不知能不能寻到,到时退了对不住父母,不退就我这条件,人家姑娘跟了我也受罪。正好我略懂些道法秘术,再者这趟来沙田县的路上遇到一位云游道人,托我若有能力便多帮衬帮衬他人,所以听说府上的事之后,便想着既然碰上了,就想着先进来看看,要是能帮上点忙,也算积德。”
显然陆无咎如今顶着这样一幅落魄书生的形容,说这样的话十分缺乏说服力,喻江恒也就很自然地对他重生了几分戒备。
“先生,”喻江恒的语调冷了下来,“你进我喻家究竟是什么目的?”
陆无咎心里发苦,嘴里发干。
喻江恒又道:“喻家的事,那些打着‘帮衬’旗号来的,这几年我见得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陆无咎懂了,有些心疼。
这些年,这孩子究竟见过了多少人心险恶?兄长姐姐一个个离世,府里的人越来越少。
那时候喻江恒才多大?怕是还只是懵懂年纪。而后的年岁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看着外头的人打着各种旗号来趁火打劫,他得有多警惕,才能活到现在。
陆无咎还在措辞要如何开口,喻江恒垂下眼斟酌了片刻后先开了口。
“但我先前去找过阿姐,”他声音平平,能听出还有些犹豫,“我从小跟着她长大的,她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我看得出来,阿姐不讨厌先生。”
他抬眼直视陆无咎:“所以,就算先生有别的什么目的,只要不伤害我阿姐,我也是愿意让先生做我姐夫的。”
陆无咎耳鸣了一下,紧接着眼前一黑。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凉茶差点喷出来,呛在喉咙里直咳嗽。
“小公子——”
他艰难挤出三个字,内心咆哮:不是!玄旻啊玄旻,谁要费这老鼻子劲来给你当姐夫啊!
“小公子若是不信我有能力帮忙,”他顺了半天胸口,总算能说出句整话,“今夜我带你去个地方。”
喻江恒意外,“去哪?”
“我要是没记错,沙田县外有处乱葬岗。夜里我带你走一趟,是不是有真本事,到时候用事实见分晓。”
喻江恒闻言两条眉毛皱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这话的可信度。过一会他开口:“先生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出去,绑了我,来要挟我爹吧?”
陆无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说真要能绑了你,扛着跑就是了,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回来要挟那人精老头。
内心虽已汹涌翻腾,陆无咎面上却只能摆一脸正色道:“小公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姐姐。当然,也不会伤害喻家任何人。”
哪想他这话刚说完,就瞧见喻江恒嘴角微不可闻地弯了一下。
陆无咎瞬时心里透亮,这小孩刚才分明是在试探他。
陆无咎不禁有些抓心挠肝地认真思考起来,这喻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能让那个清冷端方的玄旻上仙也学会孩子气地戏弄人了?
而他还偏就上当了!这千百年的修为怕不是被显圣真君的哮天犬给吞了!
喻江恒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明显了些,声音透着些许期待:“我相信先生所言,那便说定了。今夜戌时正,后门见。”
他说着又问了一句,“那会有危险吗?”
陆无咎镇定道:“自然不会。”
“那...”喻江恒于是顺势提要求,“我能让阿姐一起去吗?她要是知道我夜里一个人出来,肯定不放心。与其让她偷偷跟着,不如带她一起。我们小时候就拉钩说好了,不管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
陆无咎自然不愿有第三人打扰,但眼下也只能梗着脖子应下:“好,那就一起去。”
意愿达成,喻江恒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月白色背影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步子比院子里那几只四处蹦跶的小雀还轻快。
陆无咎转身进屋,关上门来使劲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