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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礼成
十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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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号上午,快十点。
彭茱芫刚套上外套,手机屏幕亮起。
穆礼的消息弹出来:“电视柜抽屉第二格,解酒护肝片,整板的,没拆。你中午要喝酒,酒前半小时吃一片。”
彭茱芫中午要参加公司一个同级别总监的婚礼,那桌全是头头脑脑,灌酒是躲不掉的。
“收到。你人在哪呢?那边,你过去了没?”
等了两秒,屏幕再次亮起:“在公司。刚忙完手头一点事。这就开车去酒店。”
穆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屏幕上打开的表格,光标闪烁不定。
时间差不多了。
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车钥匙。
酒店门口那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鲜艳地几乎要扎伤人眼。
“杨琪&郑伟”几个烫金大字贴在红底上,闪闪发亮。
那个叫郑伟的新郎,穆礼还是端午节给杨琪妈妈家送礼盒碰上的。
人看着敦厚结实,当时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衫,不怎么说话,只是“嗯嗯”地应着长辈的问话。
除了“这人看起来非常适合结婚过日子,脾气温吞”这一条印象,穆礼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让人起波动的点。
挑不出错,也记不住什么别的。
步入酒店大堂,迎面靠墙立着大幅婚纱海报。
杨琪披着蓬松的头纱,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头纱堆簇在颊边。
郑伟穿着配套的礼服,手臂环着她的肩膀。
两人脸朝着镜头方向,挂着一模一样的标准微笑,下巴都微微抬着一点。
宴会厅的双开门敞着缝隙,司仪拔高的声音透出来: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闹的掌声。
穆礼脚步没停,在靠近门口时,身子自然地一偏,闪进了旁边一条通往侧门的通道。
她就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安静地朝里面望去。
台上,杨琪一身大红旗袍,金线绣的凤凰纹样盘在胸口,沉甸甸的金凤冠压着她的发髻。
郑伟一身长袍马褂,还戴着顶仪式用的礼帽。衣服看着簇新,人却像被这身行头架着,动作有些微妙的迟缓和僵硬。
手机在早上五点就震动过。
是杨琪发来的一张照片,背景在她家阳台上。
她穿着定好的那套主婚纱,脸上粉扑得很厚。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小字:“老了,粉底擦得像刷墙,拍出来也没以前好看了。”
没以前好看了……穆礼脑子里闪回曾经的片段。
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七年,杨琪心血来潮,要庆祝大学毕业,也要庆祝七年之痒,非拉着她去拍婚纱照。
婚纱影楼大概也少接这种单,但很“贴心”地搞了个“闺蜜套餐”。
塞给穆礼一条白色的纱裙。
穆礼没有穿裙子的习惯,勉强套上了。
裙子腰封收得死紧,她得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合上扣子。
杨琪倒是自在得很,换好衣服拽着穆礼胳膊就站到打光灯下。
“咔嚓”定格。
后来开车回家路上,杨琪缩在副驾驶座上,低头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了又看。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她的下巴到脸颊那块地方,嘴角一直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好吧!扯平了……十七年……谁也没欠谁的青春。
她捏了捏车钥匙,转身去了礼金签收台,放下一个分量很足的红包,签下名字。
刚一转身,就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哎哟,大穆!”杨妈妈热乎乎的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老人家一身簇新的枣红旗袍,满面红光,眼睛笑得眯成两道缝,“怎么才来呢?我在门口找你半天了,快进去快进去!座位都给你留好了!”
“阿姨!恭喜恭喜啊!真替琪琪高兴!”
穆礼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意,反手轻轻拍了拍杨琪妈妈抓着自己的手背,“我刚签完,不过我就不进去了,阿姨,公司那边突然有急事,来了电话,让我必须赶回去。心意到了,好不好,替我跟琪琪说声祝福。”
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哎你这孩子!来了怎么能进都不进呢?先进去吃点!”
杨琪妈妈不放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一点,带着点嗔怪又亲昵的劲头,“瞧瞧你,这小脸儿,又瘦了?是不是光顾着工作没好好吃饭?回头,就这个周末!回家来吃饭!我给你炖大棒骨汤,好好补补!对了,”
她眼里闪着热切又八卦的光,“上回提过的张科长儿子,我们单位那个,人稳重靠谱得很,家世也清白,琪琪爸都打听过了,真的……”
一股温热的、混合着喜悦和关切的熟悉感,让穆礼的鼻尖毫无防备泛起一丝酸意。
杨妈妈是真喜欢她,像喜欢自家孩子那种喜欢。
以前没少听见老人家跟杨爸爸念叨:“大穆这丫头啊,就是可惜了是个女娃娃,不然配咱琪琪多好!心细,稳重,还知道疼人!”
那时候,周末跟着杨琪回家蹭饭也是常事,小饭桌上热腾腾的,都是阿姨倾注心思的拿手菜。
穆礼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晃了一下。
她手上加了些力,身体微微后撤,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阿姨,真不骗您,客户已经在会议室了,实在得走。等空了,我一定给您打电话!您快去忙吧,里面都等着您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利落地侧身,快步往出口走去。
“哎!说定了啊大穆!一定记得打电话!”杨妈的声音混在背景音乐和人声里追过来,暖暖的。
坐回自己的车里,“嘭”一声关上门。
瞬间,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杨琪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知道你不愿意进来,等你哪天有空,我单请你呗。”
她拿过手机,指头只摁下一个字:“好”。
发送。
随后将手机丢回副驾座椅,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脚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一路开回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老穆!回公司没?中午喝一杯,给你拔拔晦气!地方你选!快点!我现在就能溜。”彭茱芫的信息紧随其后。
穆礼摁亮电梯上行键,“回了”,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行。十二点半。楼下便利店碰头。你那边酒席这么快结束了?”
信息刚发过去几乎就秒回,彭茱芫明显在玩手机:“结束个屁!管他的呢!领导哪有你重要!等着啊,马上到!”
她担心穆礼一个人闷着,硬着头皮跟几位顶头上司碰了一大杯白酒,赔足了笑脸说了些场面话,就火速溜号了。
便利店门口,远远就见彭茱芫裹着一件有点夸张的斗篷式大衣,踩着鞋跟高得吓人的靴子,脸上架着一副遮了半张脸的墨镜,像只昂首挺胸的斗鸡,在稀疏的人流中“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穆礼看着这身行头,忍不住出声:“彭总,这墨镜是挡风还是挡人脸呢?再搭件貂皮围脖,楼下保安该直接帮你开VIP通道、刷董事层权限了吧。”
“啧!不懂欣赏!”彭茱芫一把摘下墨镜,反手就用墨镜腿不轻不重地敲了穆礼肩膀一下,“这叫时尚混搭风!懂不懂?走,往哪儿?”
“街口新开了家延边米酒屋,假期人少清净,正合适。”穆礼下巴朝马路那头点了点。
“走着!”
小小的米酒店里,只有她们这一桌食客。
深色的小方桌,摆着小酒瓶和酒盅。
彭茱芫把乳白色的米酒倒进她的小盅里,几乎要满溢出来,杯口堆着一圈细腻的白沫。
她端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底,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坐在对面的穆礼。
“来,穆礼。”她开口,声音不同于平常私聚的咋咋呼呼,沉了点,“咱俩干了这一杯。敬那些翻不过去的事儿,终于翻篇了。也敬,”她的语调扬了扬,带着点轻松的促狭,“敬我们老穆的第二春,快马加鞭!!!”
穆礼看着她那罕见的、双手捧酒的郑重姿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点极淡的笑意。
“你端酒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准备念追悼词呢!”
她边说,边也提起了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瓦泥酒盅,杯口轻轻磕在彭茱芫杯沿外面一点。
“叮”。
那声音很小,却很悦耳。
彭茱芫没接话茬,头一仰,杯口就扣在了嘴上,动作幅度有点大。
穆礼把杯子拿到自己唇边,凑近闻了一下,淡淡的米粒发酵的酸味。
小口地抿了一下,味道微甜,带着点米皮的涩。咽下去的时候,能感到一股微辣的液体滑过。
暖意缓缓沉淀到胃里,然后扩散开。
桌子对面,彭茱芫已经抓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了第二盅,话匣子也随之打开:“……隔壁桌的老王!你没看见,他那假发片!边上都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在那飘!给我跟柳总憋得啊……”
絮絮叨叨……
穆礼时不时“嗯”、“哦”地点下头应一声,时间也好似慢慢往后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