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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砖瓦
日历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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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撕到九月最后一张。
工作的齿轮还在转。
两个部门的合作,不只是表面一个项目的事儿,深层次长久产生的冰冻,还是潜移默化的影响着顺畅度。
穆礼每天都要花些力气,来回传话、磨数字、掰扯细节。
高校部本来的工作,她都得挤时间去做。
当然,日子不光只是在晨起那栋楼里。
有些事,虽然画了句号,可人还在句号这头站着呢。
十月二号,杨琪的婚礼。
十月一号这天,穆礼没出门。
就待在她们共同住了十年的房子里。
杨琪最后那些东西,上个月终于搬空了。
80多平米的房子,穆礼咳嗽一声都有回响。
想起拿到交房钥匙那天,两人站在水泥墙围出的毛坯里,看哪儿都新鲜。
穆礼拿尺子量了又量,自己画图,插座摆哪里、水管怎么走、调色怎么配;杨琪站在客厅用手机拍了又拍,这里摆什么、那里放什么、吊顶怎么布。
夜里台灯亮着,电脑屏幕上各种色块变来变去。
建材市场俩人跑了几十次,穆礼的车技都是那会儿一趟趟练出来的。
后来,一包包沙子水泥堆进空屋子,房子渐渐有了模样。
门口地面留着拖鞋,两双,头朝里。穆礼的灰色,杨琪的粉色。
玄关右手,整面墙的挂衣柜,顶到天花板,下面是鞋架。
玄关左边,一组长方形穿鞋凳。木头做的,上边是两个人在云南旅行带回来的草垫。
以前杨琪换好拖鞋,喜欢跳上去,然后大喊:“小穆子!背朕回宫!”
声音在门口响起,穆礼就从厨房或者书房走出来,拉住她的手,然后转身。
杨琪趴她背上,手臂勾她脖子,双腿圈住腰。穆礼往前走几步,就故意颠一下,最后把人放沙发上。
现在穆礼换好自己的灰色拖鞋,看了只有坐痕的垫子。
正对着玄关的是餐厅。餐边柜靠在墙边,边柜有块伸缩板,一拉开,变成长条桌,能坐七八个人。
以前朋友来小聚,火锅味、酒气在这里翻腾。
平时吃饭也多是在这里。
有时候是穆礼煮的一锅方便面,红的西红柿、绿的葱末浮在滚汤里,端上桌,香气能顶到人脸。
有时候是杨琪炖的排骨汤,黄玉米段压在白瓷锅底,满屋子肉香混着玉米味儿。
现在餐桌干净,靠墙收起了伸缩板。
桌面只放着一个粗陶碗,那是穆礼在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深棕色,碗口有点豁边,每次穆礼端起来,杨琪都笑她姿势像武松。
旁边是酱油瓶、醋罐子,排的很整齐。
穆礼走过去,手指碰了碰桌沿。
餐桌右边隔了两米是一组沙发。
橡木色底座,坐垫厚实。还有个同色茶几。茶几边缘有一道小焦痕。那还是刚住进来没多久,穆礼趁杨琪不在家,在客厅偷摸抽烟,烟头不小心烫的,
为这,她还被杨琪惩罚,对着茶几说了99遍对不起,然后夜色正浓时,杨琪又在穆礼耳边说了99遍“我爱你”。
以前穆礼坐沙发上看电视,杨琪就枕她大腿上。
手指无聊地刮着穆礼的下巴,她下巴有点肉,软软的。
杨琪眼睛弯着,眼尾有笑纹:“哎,咱们养只猫吧?养只狗也行?等它们俩打架,吵翻天,咱俩一人管一个。它们打完了咱俩再打一架,多闹腾!”
杨琪笑声响亮,盖过电视里的人声。
穆礼也跟着笑,捏捏她的鼻尖。
现在电视屏幕黑着,表面一层薄灰。
沙发没人坐的位置是平的。
穆礼常坐那块微塌下去一点。
餐厅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当时为了显大,拆了整面墙,换成推拉式的大玻璃门。玻璃门一打开,通透又敞亮。
厨房台面是白色人造石,光滑颗粒,好看又好擦。
卫生间不小。给杨琪打了一墙通到顶的玻璃柜。柜子里一层层,放着杨琪的瓶子罐子,白的、蓝的、扁的、高的,贴着标签。
香水、乳液、精华液,整整齐齐。
只是现在,瓶瓶罐罐不见了。玻璃也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印子,擦不掉了。
客厅右边两扇门。
主卧放了张大双人床,是杨琪特意去家具店定制的,穆礼睡眠不好,她说要给穆礼选一张好睡的床。
主卧连着阳台,风吹进来,纱帘轻轻跟着动。晚上月光透过来,是浅浅的银白色,照在床上两人的脸上。
杨琪的脸在月光下透着迷人的轮廓,她低声说着话,但说什么穆礼忘了,只有声气拂过她耳根的感觉还记得。
现在窗帘没动过,床铺得齐整。
而且,这间屋子,后来穆礼也很少进去了。
次卧是书房兼衣帽间。
左手靠墙是一面书柜,塞得满满的。穆礼的书占了一大半:厚的像砖头一样的规划规范、地理图册、经济学、小说集……五花八门。
杨琪以前笑她是:“杂食动物!偏爱墨水!”
右手边是整排衣柜。
以前两人衣服混着挂。白的衬衫、红的裙子、蓝的牛仔裤、灰的卫衣,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礼衣服素的多,杨琪偏爱亮色扎眼的风格。
地板是橡木的。以前被穆礼擦的光溜,阳光反射进来时,穆礼总忍不住想拉杨琪来段“光脚华尔兹”。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穆礼记不清了。
裂痕像墙缝里的水渍,不知何时出现,却慢慢洇开。
规划院的活,眼见着一天天紧巴。方案做的不如以前多。工钱够付房贷,穆礼心也渐渐静下来。
可杨琪的事业和期待却在不同的轨道上延申。
她们一起吃的晚饭少了,周末常常凑不到一块儿。
穆礼觉得杨琪说话像隔着层什么,声音能听见,意思却摸不准。
后来,那天晚上,杨琪枕着穆礼的胳膊,头侧过来,看着她:“穆礼,我想结婚了,想生个孩子。”
“……啊?”穆礼感觉脑子被锤了一下。
杨琪眼睛里带着忐忑与局促,一种穆礼不熟悉、没见过的不自然。
“日子长了得看后头。”杨琪说,“咱俩老了怎么办?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谁给递口水?端个盆子?护工给钱能用心吗?靠不住的。有个孩子,就算再不成器,也是自家人。”
她看着穆礼,“找个条件差不多的,能一块把孩子拉扯大就行。感情……感情太虚,老了靠得上才实在。”她的手伸过来,抓住穆礼的腰,攥得有点紧。
“我们分开了,也是亲人。你可以去找别人,”杨琪声音放软了点,“找你喜欢的,什么样的,我都不拦着。如果……如果……以后你老了,还是一个人,那你还有我。我的孩子就是咱们俩的孩子。你放心,到时候我管你。”
穆礼的心,又冷又沉又堵。她想说话,嗓子却紧得发不出声。
杨琪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说,看,我为你想得多远、多周全。这些都堵着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穆礼只能点头,但脖子后面却僵住了。
杨琪是现实的、也是目标清楚的。
在她看来,枕边人变了,关系变了,但是家还没变。东西还是那些东西,穆礼还是那个穆礼,是她的家人。
可穆礼却不再进主卧,她搬到书房了。
办公桌前头有块空地。她蹲下来,卷起地毯,从储藏柜拖出那个旧折叠床。
展开、支好。
“我睡这儿。”穆礼对跟进来的杨琪说,声气很平静。
杨琪看着那个窄条床,再看看堆得更挤的书房,嘴唇动了动,最后声音压下来:“……好。”
穆礼弯腰把枕头拍松,放平。
杨琪知道穆礼做事风格,线画直了,就不会再拐弯抹角。
她也曾像以前一样关心穆礼:提醒她降温加衣服;倒杯热水放她手边;有次穆礼加班冷了回来,杨琪煮了碗馄饨放厨房灶台上,紫菜虾皮漂一层,汤热气滚着。
穆礼看着碗,点点头,声音却客气的很:“谢谢。”
这也噎回了杨琪想再搭过去的手。
屋里灯开得越来越少,两个人的眼神碰上的时候更少。
以前挤在桌边抢一碗面吃,后来常是那个豁边的粗陶碗一个,筷子一双。
沙发那么大一块地方,哪怕空着,也没人去坐。
再后来,杨琪开始不断的相亲,慢慢的,回来的次数变少了。
穆礼去了晨起之后,节奏快,下班晚,回去更少。
实在不想闻那股冷清清的味道时,她就窝在彭茱芫家客房的大床上睡。
窗帘拉上,外面车水马龙随着灯影晃动,模模糊糊的,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再往后,杨琪终于找到了人,叫郑伟。
合适,能结婚,能生娃。
那天晚上,穆礼深夜推开这间屋子的门。
客厅只开电视,没有声音,只有屏上的人影晃。杨琪坐在沙发边角上,手搁在膝盖,握着一包纸巾,捏着,没抽。
“回来了?”杨琪站起来,声音绷着线,“那个……我跟郑伟定了。十月二号办席。”
穆礼弯腰换拖鞋,脸上的笑,挂得又快又自然,“好事儿啊!”她往前走一步,抬手在杨琪肩膀上拍了两下,“定了就好!找到合适的不容易。往后好好过日子。”
动作标准,笑容精准。
杨琪看着穆礼的脸,感觉那笑真心实意,胸口的石头好像落了地,一口气松了:“嗯。你也是,好好的。”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杨琪不敢往下深看,穆礼眼睛里浮起来的那点东西——只在眼眶底圈了一下,没漫出来。
笑意翻上来,盖过去,然后干干净净的,没了。
之后,杨琪在这个“暂歇点”过夜的次数,归零了。她的粉色拖鞋还在那。
穆礼每个月卡着日子往银行账上,打钱,还贷。
东西都不在了,日子也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