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栖浅年》禾少白

9、第九章：通道 十一月

　　十一月，临近年底了。
　　晨起大楼里，高校部和国际教育部之间的火药味也更浓了。
　　明面上是联合项目搭档，暗地里抢预算、争资源、夺话语权，邮件措辞越来越硬，周会开到一半拍桌子的次数越来越多。
　　两边员工碰面，要么低头绕路，要么冷着脸不说话，连电梯间偶遇都能僵住半分钟。
　　唯独穆礼是个例外。
　　高层吵得再凶，底下人真要推进工作、走跨部门流程，都会绕开各自领导，直奔穆礼的工位。
　　国际部的人看见小薛，要么装没看见，要么敷衍应一声，见了穆礼，都会客客气气喊一句“穆助”，连说话的语气都软几分。
　　彭茱芫和吴浅，像是默认留这么一个缓冲的口子。
　　彭茱芫信穆礼的分寸，吴浅那边，却没人摸得透心思，穆礼就这么成了两大部门夹缝里，唯一能走通的通道。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键盘声正密，国际部的杨帆快步走进来，径直到穆礼工位旁，语气带着急色：“穆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个急事想麻烦您。”
　　穆礼盯着屏幕上的项目台账，手没停，头也没抬：“嗯，怎么了？！”
　　“精英通道子项目的海外导师资质副本，就是报集团合规备案的扫描件，审计突然要核对，原件在保险柜里，但钥匙一时找不到，共享盘上我们各自的业务区域里也没找到完整备份。”
　　杨帆顿了顿，带着试探，“初期筹备的时候，资料交叉归档过，您当时统一整理过核心文件，是不是有留档？”
　　旁边的小刘抬眼瞥了一下，没吭声，手里转着笔，明显等着看穆礼怎么回应。
　　穆礼停下鼠标，闭眼回想了两秒，开口：“有留档，存在集团共享盘‘联合培优-合规报备’目录里，文件名都是‘合作方名称_资质类型_日期扫描版’，按日期排序就能找到。”
　　她扯过一张便利贴，快速写下详细路径，撕下来递给杨帆：“按这个路径找，找不到再来找我。”
　　杨帆接过纸条，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道谢：“太感谢了穆老师，不然审计这边真不好交差交代。”说完转身就快步走了。
　　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穆姐，咱凭啥帮他们？前天开会他们还阴阳怪气说咱们数据不准，这会儿出问题倒想起找你了，钥匙丢了是他们自己失职。”
　　穆礼把台账拉到下一页，“精英通道是联合项目的一环，审计查的是项目合规性，文件找不到，不是他们一个部门的事，整个项目要跟着背锅，到时候两边都得去汇报。”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风险提示栏：“他们内部怎么管钥匙是他们的事，公共库的资料本来就是共享的，卡着不给，耽误项目进度，对咱们没好处，现在赶节点，没必要置气。”
　　“可明明是他们没做好归档……”
　　“追责是后话，先把审计的关过了。”穆礼打断她，语气没起伏，“真出了合规风险，扣绩效、写检讨，咱们也跑不了。”
　　小刘撇撇嘴，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忙自己的活。
　　刚处理完这事，穆礼手机震了一下，是彭茱芫的消息。
　　【彭茱芫】：赶一份未来三年业务规划数据摘要，明早战略会要用，吴浅下午截了咱们一块预算，张副总中途离场，我晚上要重做方案，你这边尽快，下班前给我初稿。
　　穆礼秒回：【明白，数据组汇总完我就整合，下班前发初稿】。
　　手机刚放下，办公系统又弹消息，是国际部王洲。
　　【王洲】：穆助，十万火急，吴总马上开跨时区电话会，要讨论联合培优导师培训成本分摊，麻烦把初稿发我一份，感激不尽。
　　几乎同时，彭茱芫的微信又弹了出来，字里行间都带着急色。
　　【彭茱芫】：老穆，师资分摊比例表别给国际部，等我见完张副总再定，吴浅肯定想压咱们，把成本大头甩过来，她急着要就是想钻空子。
　　穆礼指尖敲了敲桌面，沉默了五分钟，点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发给王洲，抄送彭茱芫。
　　主题写的是：联合培优师资海外培训成本分摊初步讨论框架。
　　正文内容很直白：王老师，附件为项目组草拟的方向性框架，仅作会议背景参考，特此说明三点：一是框架只列成本构成和责任划分原则；二是表格数值为理论推演值，非实际核算数据；三是最终方案需双方测算、财务审核、高层共识后确定，目前无定论，本文件仅用于思路沟通，请勿作为结论引用。
　　发完邮件，穆礼翻开笔记本，用钢笔草草记下：11月15日15:20，发王洲分摊框架，仅为方向讨论，抄送彭。
　　没一会儿，彭茱芫的消息回过来，只有一个表情：【棒】。
　　穆礼放下手机，此时，部门实习生小林攥着一份打印好的周报，红着脸凑过来，声音小小的：“穆姐，我周报的数据核对错了两处，被小薛姐打回来了，您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快速校验啊？我怕再出错拖大家后腿。”
　　穆礼把屏幕转过去，点开数据校验模板，指尖指着表格里的公式栏：“你用这个公式，把源数据和汇总表做匹配，标红的就是错漏项，下次直接套用，省时间还不容易错。”
　　她边说边演示了一遍，小林盯着屏幕记要点，连连点头：“谢谢穆姐，我现在就改，下次肯定不会错了。”
　　穆礼点头：“不急，改完发我再看一眼，别着急提交。”
　　小林道谢后快步走回自己工位，穆礼才重新低头继续数据汇总。
　　下班时间过了许久，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穆礼盯着数据摘要，等到最后一组校验完发送给彭茱芫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办公室里也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彭茱芫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还绷着，看见穆礼，神色缓和了几分。
　　她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身子陷进去，显得有些疲惫。
　　“数据摘要收到了，很细致。”
　　穆礼懒得说话，没吭声。
　　彭茱芫继续开口，“最近国际部那边，找你人是不是很多？”
　　穆礼揉了揉后脖颈，表情没意外。
　　高校部有吴浅的眼线，国际部当然也少不了彭茱芫的耳朵。
　　她这块夹层，有人盯正常。
　　转脸看她：“还行，下午，原始存档在他们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我让他从共享盘公共库找。王洲那份，你看到了，只给了框架。”
　　彭茱芫沉默几秒，抬手拍了拍穆礼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跟吴浅都清楚，斗归斗，但项目不能垮，项目出问题，谁都担不起，你这个口子，得守好分寸。”
　　穆礼迎上她的目光，点了下头：“我知道，放心吧。”
　　等穆礼忙完手里的收尾杂事，再下楼时，已经是差一刻十点了。
　　她裹紧外套，走进便利店，挑了一瓶冷藏气泡水，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台阶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旁边传来脚步声，穆礼侧头一看，是高靓，手里提着一罐黑咖啡和一个海苔饭团，两人都愣了一下。
　　“穆助理。”高靓先开口。
　　穆礼点头示意，仰头又灌了一口冰水，冰得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12层电梯厅的货架上，给您放了一盒茶叶。”
　　穆礼抬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没说话，等着她解释。
　　这不是第一次送茶叶，偶尔是人情往来，但次数多了，难免让人多想。
　　高靓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语气没波澜：“吴总有亲戚开茶庄，定期会寄新茶过来，喝不完。”
　　没说为什么偏偏送给穆礼，只陈述了茶叶的来源。
　　穆礼想了想，回说：“替我谢谢吴总，麻烦你了。”
　　高靓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进便利店旁边的小区。
　　穆礼把气泡水拧好，放进包里，刚走到停车场，彭茱芫也从电梯那边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坐进车里催促：“快点快点，困得睁不开眼，赶紧回家。”
　　穆礼拉开车门坐进去，扣上安全带：“刚在便利店碰到高靓。”
　　彭茱芫闭着眼养神，随口应：“嗯，她怎么还没走？”
　　“她说在12层货架放了茶叶，还是吴浅给的。”
　　彭茱芫睁开眼，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笑：“合着正面抢预算抢不过，改走你这条线了？想挖人还是想探消息？”
　　穆礼白了她一眼，“懒得琢磨，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难不成还能下毒？没力气想这些了，随便吧！”
　　彭茱芫嗤笑一声，偏头瞥着她，语气带点促狭：“说真的，吴浅对你这态度，别是另有意思吧！”
　　穆礼懒的搭理她，刚要发动车子，又听彭茱芫慢悠悠补了句：“刚下楼还碰见行政的张姐，拉着我夸你会办事、性子稳，后勤老张还托我打听，想把他弟弟介绍给你。”
　　她撇撇嘴嫌弃道：“也就老张看得上他弟，眼高于顶的，可别来嚯嚯你。”
　　穆礼侧头瞪她一眼，声音淡：“少跟着瞎起哄。”
　　彭茱芫乐了，往后一靠收了话，打了个哈欠：“行了不逗你，开车，困得要命。”
　　车子发动，快速驶出停车场，车灯划破夜色。
　　她们谁也没留意，在停车场出口的一个拐角，停着一辆熄了火但开着示廓灯的白色奔驰。
　　车窗落下三分之一，吴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逐渐驶离的尾灯，直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