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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爷爷来信      ...


  •   桐花巷往南两条街,是邮便局,我来来回回走了数月,次次揣着渺茫的期待,又空着手折回。深秋的东京街面失了热闹,风里带着几分清寒,灰扑扑的木牌歪在墙头,几处墙面还贴着泛黄的征兵告示,字迹被风刮得模糊。唯有巷口阿婆的鱼摊,在满街兵帖的冷清支棱着,独一份活气。

      阿婆是个寡言的日本老人,六十来岁,总裹着藏青粗布头巾,手上常年凝着淡淡的海腥。她的鱼新鲜不贵,剖鱼手法利落,拾掇得干干净净,递到买主手里时,总用干净糙纸裹好,半点水渍都不沾,摊前总比别家热闹些。母亲常来这买鱼,日子久了便相熟了,阿婆身子偶有不舒服,母亲给些家常的草药方子,简单平和却格外管用。阿婆记着这份情意,待我们便分外实诚,母亲买鱼,她总从筐底摸把嫩虾或几尾小鱼包好塞过来,推拒时便按着我的手,垂眼轻轻摇头,那股子倔劲让人没法拒绝。母亲念着阿婆的好,常熬了热汤让我送去,阿婆接碗时总深深弯下腰,双手拢住碗沿接稳,从不多话。

      穿军装的士兵挎着枪走过时,军靴碾过碎石路咚咚响,路人都慌忙往墙根躲,阿婆也垂着眼慢下手头的活,等那士兵们走远,才舀一勺清水冲净筐沿尘土,继续低头剖鱼,刀刃蹭着木案的轻响,在冷清的巷子里飘着。我顺着碎石路往前,拐过两道巷口便到了邮便局。今日立在柜台前,心口莫名跳得急,竟听见局员掀着账本朝我喊:“温家小姑娘,北平的信,刚到的!”

      心口猛地一松,伸手接过那封磨毛的牛皮信封,边角沾着水渍和六七枚叠压的邮票,北平、大连、横滨的印记混在一起,墨色有深有浅,,一缕淡得近乎缥缈的草木药香,沁在磨糙的纸纹里——是爷爷药堂独有的底味。我忙把信封贴在胸口往家跑,连局员喊的找零都忘了接。

      路过阿婆的鱼摊,她正收拾竹筐,见我攥着信跑得起劲,又从筐底摸把嫩虾,扯张干净糙纸包好,弯腰往我袖口一塞。我摆手不肯接,她只按着我的手腕摇头,又低头继续叠筐,刀刃收进布套的轻响,混着风里的药香,竟盖过远处隐约传来的军营号声。

      折回家时,父亲正坐在廊下整理医书,竹席上摊着厚厚的纸页,见我扑过来,手里的毛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我喘着气递上信:“爹,是爷爷的信!”他捏着信封的边角,动作轻得很,拆封时,指节都绷着。

      竹纹信纸泛黄,爷爷的字迹依旧工整,只是墨色有深有浅,想来是写的时候,添过几回墨。

      吾儿展信安。
      北平入秋,药堂尚安,行医照旧。街坊邻里相睦,唯南边药材紧缺,药材虽紧,熬药配剂从不敢耽误了求医之人。你远在东瀛研习医术,切记立身先修心,待人温厚,守医者本分,当治则治,量力而行。这是咱温家传下来的根本,也是咱中医人的立身之本。身在异国,更当守牢这份本心,医者原无国界,却也得护好自己与家人。待妻须体恤包容,遇事多商量,她随你远赴他乡不易,你须尽心护之。

      囡囡渐长,念着你们在外奔波,身为温家女,当教她识百草、辨性味、学炮制,打牢行医底子;更要教她先做人,守本心,待人有分寸,知行医本是护生,把这份心立住,便够了。

      你母亲日夜惦念你们一家三口,总倚着门框望北方,记挂着你们在外的冷暖温饱。护好妻女、平安顺遂,方能解我与你母亲的牵挂,这便是最大的孝。我与你母亲身子健朗,晨起习拳练气,午后理方鉴药,日日如常,你不必挂心。

      邮路阻滞,纸墨稀缺,字不敢多写,寥寥数语,见字如面。若有余闲,便写几行来,说说你们近况便好。唯愿你们一家三口身子康健,事事顺遂。
      父手书

      父亲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

      母亲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接过信时先碰了碰信尾的红印,又一遍遍抚过泛黄的竹纹纸,她轻轻叹口气,伸手揽过我。我靠在她怀里,想着爷爷奶奶,鼻尖酸酸的,却没像幼时那样落泪。

      父亲重新坐回廊下,手里拿起那支铜制听诊器——是中日共学的校馆发的,柄上刻着的“和医共济”,他擦得慢,棉布裹着指腹,一遍遍磨过那四个字,磨完了,又对着日头照了照,才慢慢往布匣里放。

      半晌,他才轻轻开了口:“今儿去校馆,廊下的脉法图谱,被征兵帖盖了大半,纸边翘着,风一吹哗啦响。”

      母亲轻声应:“昨日去米店,巷口也贴了,士兵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举着小旗喊口号,嗓子都哑了,旁边还摆着木箱,说是买国债。”

      “校馆廊下也摆着那箱子,”父亲把听诊器放进布匣,铜扣扣合的声音清晰:“往日那地方,总摆着新到的医书,如今倒成了这般。老教授讲中西合诊,说着说着就绕到尽忠上,坐底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抬眼望了望院门外的巷路,云低低的,压着槐树梢,声音依旧轻缓,却藏着说不清的沉:“国内捎了两回话来,让尽早回。这边的学程,怕是没法安安生生往下做了。”

      母亲起身,把先前理好的当归拢进纸包,系上棉线:“那便拾掇吧,先把囡囡的衣裳,还有常用的药引,归置在小木箱里,别临了慌。”

      父亲应了声“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信,折好塞进樟木匣,又往匣里压了张从北平带来的旧桂花笺。巷外忽然飘来几声模糊的口号,远却清晰,和隔壁松井家的剑声撞在了一起——澈的剑声这些日子总急慌慌的,“当”一声磕在石墩,又紧接着练下去。澈近日多了位剑术师傅,斥责声入耳,让人不寒而栗,定是比先前的师傅更为凶厉。

      父亲若有所思,轻叹:“心有所向,身却无往,这世间,最磨人的莫过于此。”

      母亲抬眼亦望了隔壁一眼,未接话,只是起身,把石桌上拾缀好的草药往廊下挪了挪,怕落了枯叶。

      我坐在石桌边,指尖沾着药末与一丝淡淡的海腥味,心底却漫开丝丝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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