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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风漫庭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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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樱香带着微凉的风,拂过町屋的细格子窗。自那日巷口初遇后,我与松井澈的碰面,成了院门前寻常的光景。
他读的男校离巷口不远,每日清晨背着书包出门,必经我家院前。见了我,他便放慢脚步微微躬身,用生涩却认真的中文道一声早,眉眼间漾着少年的腼腆,又透着规整。我轻声应着,目光落向院角的兰草——父亲刚移栽来的,嫩生生的,我日日记着侍弄。
母亲见松井澈路过,总会笑着抬手招呼,用日语说声路上小心。松井夫人也总立在自家门前送他,素色和服,发髻挽得齐整,两人隔着几步巷间小路浅笑寒暄,偶尔聊上几句,日语掺着英文,话不多,却藏着旁人不懂的熟稔。巷口偶尔有穿军装的士兵列队走过,每到这时,松井夫人的笑便轻轻收住,垂眸捻着和服衣襟,待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抬眼,眼底蒙着一丝淡淡的哀愁。母亲见状便适时转开话题,说起巷口的樱树又开了几枝。我见过母亲对着一块绣洋菊的旧手帕发愣,那是她留洋时的物件,指尖抚过绣纹,眼神怅然,想来从前在异国,她和松井夫人不必这般隔着距离。
父亲照旧埋首医书,白日去医馆研习,傍晚灯下整理中西医笔记,闲时教我认几味草药;母亲素来持家,每日教我认字、描红帖,清柔和气的声音伴着纸笔轻响,便是这异国巷陌里最安稳的日常。
傍晚的时光,我蹲在石阶边,捏着那只锡制的小水壶,仔细往兰草根头浇水,生怕碰折了嫩苗。松井澈放学回来,书包还未放下,便走过来,轻声问:“我能帮你一起浇吗?”我抬头冲他笑,把锡水壶往他身侧递了递。他伸手托住壶柄,跟着我的样子慢慢淋水,左胸一枚小小的银质校徽随俯身轻轻晃动,指尖总带着清浅的肥皂香,和那日巷口托着药木牌时的味道一样。这只锡水壶,成了我们之间独有的小物件,只有他来,我才肯递出去。
一日午后,我刚描完红帖,正蹲在石阶边抚弄兰草叶,松井澈来了。他手里除了书包,还托着一个素色和纸包,走到我面前,双手递过来:“给你。”纸包里是几颗橘子糖,糖纸印着小巧的樱纹,比那日巷口的更精致。“妈妈做的,比店里的甜。”我双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心里甜丝丝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刚接过糖,母亲便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个白瓷碟,盛着几块蜜桂糕,轻声道:“澈君,这是刚蒸的,替我送给你母亲。”他躬身应下,双手接过瓷碟,动作规整又恭敬。
我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橘子的清甜在舌尖漾开。抬头对他笑时,他也笑。“谢谢你,松井澈。”声音带着糖甜。他耳尖有些泛红,只轻轻嗯一声,目光含着笑意。
我把糖纸折得方方正正放进衣兜,想把这份甜好好收着。正说着,松井夫人的轻唤声从自家院前传来。他应了一声,捧着瓷碟转身,又回头看我一眼,躬身道别后,便快步跑开。我目光随之望去,松井夫人后方身侧,一身黑衣的管家静静立着,身形规整,冷漠疏离,竟莫名让我觉得拘谨不安。
母亲倚着廊柱,手里还捏着那一块绣着洋菊的旧手帕。松井夫人站在对面院前,接过瓷碟后朝这边轻轻颔首,两人相视一笑,再无多言。
樱风轻扬,粉白的樱瓣飘落在两人发间、素朴的木篱上,也落在院角的兰草上,落在我与松井澈方才并肩立过的石阶边。
铜风铃在檐下悠悠作响,风绕着两院打了个转。那些藏在笑里的熟稔,那些隔着距离的克制,还有院门前不曾说破的温柔,都随这樱风,悄然落在了樱花巷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