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我数不尽梨花

3、宋曲丛第一视角 宋曲丛的自

　　我叫宋曲丛。
　　名字是我被宋家夫妇领走那天，我妈邢玉华摸着我软乎乎的发顶定下来的。她说我像石缝里的草，看着不起眼，却有股韧劲，叫“曲丛”，宋曲丛，听起来就安稳。那年我两岁，福利院的阿姨把我交到宋国疆手里时，我攥着的布老虎被捏得变形，指节泛白。他手掌宽厚干燥，轻轻包住我的手说：“别怕，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爸妈了。”邢玉华在旁边掉眼泪，给我拢了拢领口的小围巾：“曲丛，跟我们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能有孩子，邢玉华四处求医，几乎要放弃。我的到来，成了她口中“福星的奇迹”。所以五年后，妹妹宋俞青出生时，邢玉华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笑着对我说：“曲丛，你看，你把好运带回来了。”
　　我本以为，俞青的出生会把我从这个家挤出去。可事实并非如此。宋国疆依旧会把我架在脖子上，带我去摘村口的野果子；邢玉华晚上依旧会坐在我床边，给我讲睡前故事，只是讲完后，会再去看看俞青有没有踢被子。他们会给我买和俞青一样的裙子，甚至会因为俞青抢我的玩具，严肃地批评她。俞青出生后，我得到的爱一点也没少，只是家里多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尾巴。
　　可俞青还是格外黏我。刚会走路时，她跌跌撞撞跟在我身后喊“姐姐”；上了小学，她非要跟我穿同款校服，放学要我牵着她的手走；我写作业，她就趴在桌子上，用我的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她会把邢玉华给她买的水果糖偷偷塞给我，会在我被同学欺负时站出来叉着腰骂回去，会抱着我的脖子说：“姐姐，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疼她。她发烧时，我整夜守在她床边，用凉毛巾给她擦额头；她被难题困住时，我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题；她受了委屈哭鼻子，我把她抱在怀里拍着背哄她。我以为这只是姐姐对妹妹的疼爱，直到上了大学，看着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操场上笑着朝我跑来，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一刻，我慌了。
　　我疯狂查资料，翻遍所有能找到的书，看到“同性恋”三个字时，浑身发冷。我告诉自己这是病，是我不正常，是我不懂什么是亲情。我开始刻意疏远俞青，她给我发消息，我隔很久才回；她约我见面，我找借口推脱；她问我怎么了，我只说“忙”。她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落，最后变成委屈，却还是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我更慌了，我觉得必须治好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喜欢男生、结婚生子，才不会毁了她，也不会毁了我们的家。
　　纪远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是我们系的学长，长得周正，性格开朗，对我一见钟情，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每天早上的早餐、图书馆里占好的座位、下雨天的伞、生理期的红糖姜茶……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都给了我。我看着他，告诉自己，这才是正常的恋爱，和他在一起，病就会好的。
　　我答应了他。
　　纪远洋对我好得无可挑剔。他会记住我不吃香菜，每次吃饭都帮我挑干净；会在我熬夜赶论文时，默默陪在我身边泡好热牛奶；会在我难过时笨拙地讲笑话；会带我见他的朋友，骄傲地说“这是我女朋友宋曲丛”。我以为这样下去，就能慢慢忘记俞青，把不该有的感情压下去。我学着回应他的好，学着牵手拥抱，学着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骗自己说“我好了，以前只是不懂事”。
　　可新鲜感总有耗尽的一天。毕业留在这座城市工作，住在一起后，矛盾越来越多。纪远洋不再早起买早餐，会因为我忘了洗碗发脾气；他开始晚归，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跟他说话，他只会敷衍地“嗯”一声，抱着手机刷视频，连眼神都不给我。
　　冷暴力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透不过气。我跟他吵，他只会说“你想多了”“你太敏感了”，然后摔门而去。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觉得无比疲惫，提出了分手。他愣了一下，冷笑一声说：“宋曲丛，你别后悔。”
　　我以为分手就是结束，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纪远洋后悔了，天天堵在我公司楼下求复合，哭着说知道错了。我不理他，他就开始到处说我坏话，造谣我忘恩负义、私生活混乱。
　　那些谣言像潮水一样涌来，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说“影响不好”“要注意个人形象”，一次次给我加工作量，用各种方式压榨我。我每天活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看着别人的窃窃私语和纪远洋的冷笑，快要撑不住了。
　　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难听的话，白天却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同事劝我请假休息几天，说我再这样身体会垮，我摇摇头，不敢请假，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下去。
　　心理医生朋友给我打电话，听完情况后语气严肃：“曲丛，你现在有明显的抑郁倾向，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回家吧，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别硬撑了。”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终于点了点头。我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俞青。我想悄悄回去，悄悄躲起来，等好一点了再出来见人。
　　火车开动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关掉手机，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只想安安静静地回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傍晚时分火车到站，妈妈打来电话询问是否要来接我，我拒绝了。
　　妈妈拗不过我的固执，只好作罢，却还是在家一直惦念着我。没人想到，宋俞青悄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谁也没打招呼，自己悄悄出了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立在空旷微凉的车站广场上。晚风拂过，行人来去匆匆，都是结伴相拥的归人，唯有我孤身站在原地。我听从自己的心意，没有等来家人，就这么静静站着，任由心绪慢慢沉淀。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小时。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染开浅橘色的余晖，我指尖泛着凉意，心里空落落的，正准备低头拿出手机叫车，一辆出租车缓缓驶入广场，稳稳靠边停下。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人一把拉开。
　　宋俞青穿着熟悉的米白色卫衣，没等司机开口，就轻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脚步急切地穿过人流，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一路快步朝我奔来。
　　她眼里瞬间亮起细碎星光，几步冲到我面前，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对我笑起来。
　　方才半小时独自等候的落寞，一路强撑的伪装、压抑的委屈、紧绷的防备，在她奔向我的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我拒绝了妈妈的接送，却没料到，还有一个人，悄悄记着我的归期，瞒着所有人，执意跑来车站等我。
　　我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叹道：宋曲丛，你这辈子，终究是躲不掉宋俞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