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我数不尽梨花

2、雷雨天 宋俞青

　　宋俞青坐在后座，身体向前倾看她一眼，“累不累？妈在家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呢。”
　　宋曲丛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
　　开门的瞬间，饭菜的香气就扑了出来。母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你俩爱吃的都做了。”
　　宋曲丛应着，放下行李箱，去了洗手间。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响着，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擦了擦手，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的菜。
　　红烧排骨炖得软烂，油光锃亮，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清蒸鲈鱼躺在青瓷盘里，淋着浅褐色的酱汁，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一碟清炒油麦菜，一碟西红柿炒鸡蛋，都是家常的模样，却每一道都透着用心。最边上放着一碗她爱喝的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宋曲丛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她想起自己在莞市租的小公寓，加班到深夜时，只能泡一碗寡淡的速食面，公司食堂的菜永远重油重盐，吃不出一点暖意。而在这里，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就盛满了她在外打拼时最缺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母亲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父亲喝了点小酒，絮絮叨叨地问着宋曲丛在外的工作和生活。宋俞青在一旁添油加醋，说起母亲昨天还在念叨，怕她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说着说着，母亲忽然笑起来，拍了拍宋俞青的胳膊：“说起来，俞青你十八岁那年，可真把我和你爸吓坏了。”
　　“啊？我？”宋俞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次啊！”
　　宋曲丛也抬起头，眼里带着好奇。
　　母亲笑着说：“她十八岁那年，跟同学去郊区露营，晚上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说帐篷里进了一只癞蛤蟆，吓得不敢睡，非要我们去接她。我和你爸大半夜开车过去，她抱着我哭，脸上还沾着草屑，跟个小泥猴似的。”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宋俞青挠挠头，也不好意思地笑：“那不是癞蛤蟆嘛！多吓人啊！”
　　宋曲丛看着她，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灯光落在宋俞青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鲜活又热烈。
　　饭后，母亲换了衣服，和小区里的老姐妹约了打麻将。宋俞青接了朋友的电话，说要出去一趟。客厅里只剩下宋曲丛和父亲。
　　“曲丛，过来陪爸看会儿球赛。”父亲招呼她。
　　宋曲丛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着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很吵，父亲却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这次回来，是那边工作不顺利吗？”
　　宋曲丛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她摇摇头，语气很轻：“没有，就是年假，回来看看你们。”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温和：“你从小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爸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一直都很担心。”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你也不小了，别总顾着工作。遇到合适的人，也可以谈个恋爱，找个能照顾你的。爸对女婿没什么要求，只要对你好就行。你一个人在外地，也有个照应。”
　　宋曲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喉咙里有些发紧。她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球赛还在继续，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风卷着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晚上十点，母亲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身的潮气，进门就念叨：“外面下好大的雨，俞青那丫头不知道带伞了没有。”
　　宋曲丛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机屏幕，没有消息，也没有电话。
　　十点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就响了。是宋俞青打来的。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还有点委屈，“我没带伞，被困在‘霓虹’KTV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霓虹KTV，宋曲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应了声：“好，你等着，我马上来。”
　　她换了件外套，拿了两把伞，出门时，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闷沉沉的。她开车到KTV门口，远远就看见宋俞青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看见她的车，立刻就跑了过来。
　　宋俞青拉开车门坐进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雨水的湿气，却忽然凑近了些，鼻尖轻轻蹭了蹭宋曲丛的衣领，眼睛弯起来：“姐姐，你身上好香啊。”
　　宋曲丛的脸一下子就热了，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发动车子：“快系好安全带，外面打雷了，我们快点回去。”
　　车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宋曲丛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差点歪了。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宋俞青侧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伸手，轻轻覆上宋曲丛握着方向盘的手，声音很轻：“姐，你还是怕打雷，对吧？”
　　宋曲丛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回到家，两人换了鞋，母亲已经睡了。宋俞青跟着宋曲丛进了她的房间，赖在她的床上不肯走：“姐，外面打雷，我今晚跟你睡吧？”
　　宋曲丛皱了皱眉：“你都多大了，还怕打雷？”
　　“我不怕啊。”宋俞青眨眨眼，看着她，“我是怕你怕。”
　　宋曲丛的心猛地一跳，别开眼：“不用，我没事。”
　　“不嘛不嘛。”宋俞青开始耍赖，往她床上一扑，抱着她的枕头，“我就要跟你睡！小时候你每次打雷都要找借口跟我睡，现在换我陪你了！”
　　宋曲丛看着她，无奈又心软，终究还是没把她赶出去。她熄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
　　黑暗里，宋俞青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姐，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吗？”
　　宋曲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天也是下这么大的雨，打雷打得好响。你抱着我的枕头，敲我的房门，说‘俞青，你是不是也怕打雷？我陪你睡吧’。”宋俞青的声音带着笑意，“明明吓得手都在抖，还非要装成是来陪我的样子。”
　　宋曲丛的呼吸顿了顿。
　　“后来每次打雷，你都来找我睡。”宋俞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困倦，“姐，你一直都这样，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假装坚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呼吸里，睡着了。
　　宋曲丛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了。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宋俞青，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宋俞青的头发，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十二岁那年的雷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莞市深夜的灯光，饭桌上温热的菜，KTV门口的拥抱，还有此刻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她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份从年少时就开始的、隐秘而克制的喜欢，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它是什么时候发的芽。可原来，在每一个雷声响起的夜晚，在每一次假装的靠近里，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关心里，都早已暴露无遗。
　　雨还在下，雷声渐远。宋曲丛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身边的人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呼吸声。她知道，有些秘密，或许会和这个雷雨天一起，永远藏在黑夜里。
　　次日清晨，夜雨停歇。
　　浅淡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淌进卧室，落在被褥间，安安静静的。
　　宋曲丛先醒了过来，身旁的宋俞青还睡得沉，侧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乱，呼吸匀净安稳。她只是静静躺着，目光淡淡落在窗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没有刻意去琢磨心事，也没有沉溺在昨夜的回忆里。
　　没一会儿，宋俞青睫毛轻轻颤了颤，迷糊着睁开眼。刚睡醒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慵懒：“姐，你醒啦？”
　　“嗯。”宋曲丛语气清淡，平平淡淡应了一声，“快起来吧，妈该做早饭了。”
　　宋俞青赖在床上不愿动，翻了个身侧躺着，笑嘻嘻看向她：“昨晚跟你睡也太安稳了，一点都没被雷声吵到。还好有你陪我。”
　　她语气纯粹，就是小孩子依赖姐姐的模样，半点没往别处多想。
　　宋曲丛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起身下床：“多大了还赖床，别偷懒。”
　　看着她清冷沉静的背影，宋俞青只当姐姐向来性子冷淡，嘻嘻哈哈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爬起来收拾。
　　洗漱完下楼，厨房里已经飘出早饭的香气。母亲忙着端粥摆碗筷，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早间新闻。
　　饭桌上，母亲一边给两人夹包子，一边随口念叨：“曲丛，你这次年假时间长，别总惦记着外地的工作，好好在家歇几天。有空就跟俞青出去逛逛，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宋曲丛咬着包子，轻轻点头：“好。”
　　宋俞青立刻眼睛一亮，立马接话：“好啊好啊！姐，今天陪我去市中心逛商场呗？我想买几件新衣服，还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她满眼期待，活泼又热烈，完全是习惯性想拉着姐姐一起玩，心里没有半分别的念头。
　　宋曲丛沉默两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终究没忍心拒绝，低声应道：“可以。”
　　吃过早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雨后的街道空气清爽，路边草木湿漉漉的，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宋俞青走在旁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聊学校的趣事，说朋友的八卦，又规划着等会儿要先逛哪家店。
　　宋曲丛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脚步放慢，迁就着她的节奏。
　　到了商场，宋俞青拉着她一家店一家店地逛，拿起衣服就往身上比，转头就问宋曲丛：“姐，这件好不好看？是不是特别适合我？”
　　“挺合适的。”宋曲丛目光平静，中肯地给出评价，神色自然，没有多余的拘谨和异样。
　　逛到甜品店，宋俞青点了满满一桌小蛋糕和奶茶，把一块草莓蛋糕推到宋曲丛面前：“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快尝尝，味道应该不错。”
　　她记得姐姐的喜好，只当是姐妹间本该有的贴心，毫无杂念。
　　宋曲丛拿起小勺子，慢慢吃着，安静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闲话。
　　午后逛完街回去，到家时刚好傍晚。母亲买了菜回来，进门就使唤两人：“俞青去把菜择了，曲丛你帮我洗一下。”
　　“收到！”宋俞青立马应声，撸起袖子就跟着宋曲丛进了厨房。
　　狭小的厨房里，水流哗哗作响。宋俞青一边择菜，一边随口闲聊：“姐，你在莞市那边，平时下班都干嘛呀？是不是就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差不多。”宋曲丛低头洗着青菜，语气平淡，“偶尔看看书，处理点工作。”
　　“那也太无聊了吧。”宋俞青撇撇嘴，一脸心疼，“还是家里好，热热闹闹的。你要不以后别回去那么早了，多在家待一阵子多好。”
　　她只是单纯觉得姐姐一个人在外孤单，满心都是家人间的亲近，完全没察觉到宋曲丛潜藏的心思。
　　宋曲丛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淡淡道：“工作总要处理的。”
　　晚上，母亲和邻居阿姨约着散步，父亲在客厅看电视。
　　宋俞青抱着平板跑到宋曲丛房间，凑到她身边：“姐，我找了部温情片，超好看，陪我一起看好不好？一个人看没意思。”
　　不等宋曲丛答应，她就自顾自坐在床边，把平板放在中间，还往宋曲丛身边挪了挪，挨得很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平板屏幕光影柔和。宋俞青看得很投入，时不时还跟着剧情小声感慨，偶尔转头跟宋曲丛聊两句剧情。
　　她全然一副依赖姐姐、粘着姐姐的模样，心思坦荡，毫无察觉。
　　宋曲丛安静坐着，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沉静淡然，没有多余的失态，也没有外露的情愫，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身边的人看完电影。
　　影片结束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好晚了。”宋俞青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却依旧赖在她床上不想走，“姐，今晚我还跟你睡好不好？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一个人睡太冷清了。”
　　她撒娇耍赖，纯粹是习惯了依赖宋曲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从未有过别的想法。
　　。宋曲丛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开口：“随你。”
　　夜色静谧，窗外晚风轻拂。
　　宋俞青蜷在旁边很快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往宋曲丛身边靠了靠，安稳闭上了眼睛。
　　宋曲丛静静躺着，眉眼平静，没有翻涌的心事，没有刻意的纠结，就只是任由身旁人挨着，安静地陪着她，在这份平淡安稳的朝夕里，守着寻常的姐妹相伴，不动声色，不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