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我数不尽梨花

1、雨落车站 雨

　　雨丝是从宋曲丛走出出站口时，开始变密的。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傍晚的天光揉成一片模糊的昏黄，细密的雨雾裹着风，扑在她裸露的手腕上，带来一点凉意。她拖着行李箱，站在空荡的站前广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曲丛，要不要妈妈来接你？”
　　“不用啦，妈，”宋曲丛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是那种沉静的调子，没什么起伏，“我等朋友来接，您别出来了，雨天路滑，注意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边雨不大，放心。”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才发现脚边蹭过来一团毛茸茸的影子。是只流浪的三花猫，黄白黑的毛被雨打湿了几缕，缩在她的行李箱轮子边，怯生生地抬头看她。宋曲丛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小猫没躲开，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她从包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看着小猫低头吃起来，安静的车站里，只有雨声和它细碎的咀嚼声。
　　她就这样蹲在原地，看着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网，看着广场上的人来来去去，撑着伞，脚步匆匆。半小时里，她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陪着那只猫，像陪着一段被拉长的、安静的时光。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宋俞青的脸。
　　宋俞青是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像她一直以来那样，带着鲜活的、毫不掩饰的阳光气。宋曲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雨雾模糊了车窗，却没能遮住她的轮廓。宋俞青撑着一把明黄色的伞，推开车门跳下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跑过来，接过宋曲丛手里的行李箱，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宋曲丛的指尖猛地蜷了蜷，像被烫到一样。
　　“姐！”宋俞青的声音像雨里的铃铛，清脆又热闹，她把伞往宋曲丛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我妈说你不让她来接，我就猜你肯定没叫别人，直接打车过来了！”
　　宋曲丛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发梢，想说“你怎么来了”，却只吐出一句：“雨大，快上车。”
　　宋俞青没察觉她的异样，拉着她往出租车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把宋曲丛往副驾驶推了推，自己钻进后座，探出头笑：“快上来快上来，我跟司机师傅说好了，直接送我们回家！”
　　宋曲丛拉上安全带，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扣，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出租车发动了，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声响，她侧过头，看向后座的宋俞青。宋俞青正撑着下巴看窗外，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柔和，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刚下车？外面雨不小，冷不冷？”宋俞青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担心，她往前递了杯热奶茶过来，“我路上买的，还热着，你先暖暖手。”
　　宋曲丛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后座的宋俞青可闲不住，凑到前面，戳了戳宋曲丛的肩膀：“姐，你这次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工作忙，临时决定的。”宋曲丛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忙忙忙，你每次都这么说，”宋俞青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又很快软下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不确定，看项目情况。”
　　“那你可得多陪陪我！”宋俞青的声音亮起来，像被点亮的灯，“我可想你了，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这都快三年了。”
　　宋曲丛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对不起。”
　　“哎呀，我不是怪你啦，”宋俞青连忙摆手，又笑起来，“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上次视频，你都瘦了。”
　　她的话里带着点心疼，宋曲丛没说话，只是握着手里的奶茶，指尖微微收紧。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刮器来回摆动，把模糊的世界，一次次扫出清晰的轮廓。宋俞青一直说着话，从学校的趣事讲到家里的变化，宋曲丛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宋俞青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往前递了个袋子过来：“对了姐，这是我给你买的糖，你以前最喜欢吃的橘子味的。”
　　宋曲丛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又是一阵发烫。她打开袋子，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漫开来，像宋俞青的笑，带着夏天的味道。
　　出租车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车灯劈开雨幕，在积水的路面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家的路。宋曲丛靠在椅背上，含着糖，听着宋俞青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雨声落在车顶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看着宋俞青在后视镜里的笑脸，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潮湿的秘密，好像也被这雨声和甜意，烘得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