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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未至 真正的春天 ...

  •   真正的春天比你想象中来得更迟。

      雪停后的第三日,街道两旁仍留着未曾融化的白色痕迹。

      你去赴佐藤美和的约,在校园对面一条街的书店见面。

      她今日穿着驼色外套,围着一圈米色的针织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很暖和。书店门口挂着木制招牌,玻璃窗后摆着许多你叫不上名字的书。

      你在书架前停下来。

      看到一本关于中国诗歌的书。
      伸手拿起。

      “你也喜欢这个?”

      佐藤美和看上去有些欣喜。是了,你记得她说过祖父很喜欢中国文学,想来也有些家学渊源。

      “国文课上会学一些,李白,杜甫,这些诗人很常见。”
      你低头看着封面。

      美和眼睛亮了起来。
      “祖父也很喜欢杜甫。”

      你有些意外。
      “为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

      中文并不是她最熟练的语言,说话时偶尔会停顿。

      “他说……”

      她慢慢开口。

      “杜甫写的,不只是漂亮的诗。”

      “他说,杜甫写的是人的生活。”

      你怔了一下。
      手指停在书页上。

      窗外有人踩过未融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忽然想起自己曾读过的那些诗句。

      春望。
      茅屋。
      兵车行。

      年少时读它们,只觉得悲凉。

      后来才渐渐明白,那些文字里写的,不只是诗人的愁苦。

      还有许许多多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你的祖父……”

      你轻声问。

      “为什么会喜欢中国诗?”

      美和笑了一下。

      “他说,中国的诗里面,有很多‘人’。”

      “不是只有风花雪月。”

      她低头翻了一页。

      “一个国家真正的样子,不只在皇帝和将军那里。”

      “也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你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把那本诗集放回书架。

      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其实,我觉得日本也有很多这样的书。”

      “这样的书?”

      “嗯。”

      她抽出一本薄薄的杂志。
      封面上的女子留着短发,眉眼清秀,却没有传统女子画像里的温顺。
      她只是看着前方。

      你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并不难认。
      “《青鞜》?”
      你念出声。
      “是什么意思?”

      美和笑了笑。

      “很多人第一次听都会问。”

      她翻到扉页,点点上面画的一双袜子:

      “青鞜,就是蓝袜,Bluestocking。”

      你看着她。
      “女子杂志,为什么叫袜子?”

      美和忍不住笑起来。

      “我以前也觉得奇怪。”

      她想了想:“这个名字是从英国来的,18世纪的伦敦贵妇蒙塔古夫人喜欢办文学沙龙,有个叫本杰明·斯蒂林弗林特的植物学家,穿不起昂贵的黑色丝绸袜,只穿了蓝色的粗纺毛袜。

      后来,人们就叫他们‘蓝袜社’。”

      “本来……”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不是很好的称呼。”

      “为什么?”你更加好奇。

      “因为那些欧洲的保守佬也觉得,一帮女人和穿蓝袜子的平民在一起聊文学,纯粹是附庸风雅,卖弄学问。”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不过这话可不能全信。”

      你们回过头。

      书架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怀里抱着几本书,袖口沾了一点灰,显然刚刚整理过书架。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突然插话有些失礼,他摸了摸鼻子。

      “抱歉。”

      “只是听见你们说蓝袜社,忍不住插嘴了。”

      佐藤美和显然认识他。

      “裴君,你又在这里帮忙?”

      蓝衣青年笑起来,两手一摊:

      “没办法,读书也是要吃饭的。”

      他说得坦然,倒没有半分窘迫。

      随后他看向你手里的《青鞜》:

      “其实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名字一开始确实带着嘲讽。”

      “可是后来,被嘲笑的人自己把这个名字拿了回来。”

      “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说话语速很快,像想到什么就忍不住说出来。

      “别人说你不配读书,那你偏偏要读给他们看。”

      “别人说你不懂世界,那你偏偏要去看看世界。”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讲多了,摸了摸鼻子。

      “当然,我只是觉得……”

      “读书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规定谁可以做呢?”

      你和美和都笑了,你们都看得出这是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人。

      不过你敏感地观察到佐藤美和并不完全赞同蓝衣青年的解读,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

      “所以平塚雷鸟小姐才选择这个名字。”

      青年点头。

      “也许吧。”

      “有时候,别人拿来嘲笑你的东西,反而会成为你证明自己的东西。”

      他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笑着摆了摆手。

      “当然,我一个男人在这里谈女子杂志,好像也有些奇怪。”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青鞜》。

      “如果因为我是男人,就不能谈论女子读书;如果因为她们是女人,就不能谈论国家和世界——那不是和那些人说的一样了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佐藤美和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翻了一页杂志。

      “可是裴君。”

      “嗯?”

      “你说得很容易。”

      青年愣了一下。

      美和的声音依旧温和:“因为你从出生开始,就被允许读书,被允许旅行,被允许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是对于很多女子来说,她们不是只缺少一本书。”

      她指尖轻轻落在《青鞜》的封面上。

      “她们缺少的是拿起这本书的资格。”

      青年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慢慢认真起来。

      “所以才更应该有人去改变。”

      美和看着他:“裴君总是这么想吗?”

      “什么?”

      “所有事情,只要有人努力,就一定能够改变。”

      青年被问住。

      他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下。

      “……大概吧。”

      “至少现在,我还相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裴君总是这样吗?”佐藤美和摇摇头。

      “什么?”

      “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青年愣了一下。
      随后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明显吗?”

      美和点点头:“很明显。”

      你们三人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你原本以为,来到日本的中国人,大多应该像冯世衡一样沉稳克制,谈论学问时温和而谨慎。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像一阵没有收住力的风。

      “对了。”

      佐藤美和忽然想起什么。

      “还没有介绍。”

      她看向你:“姚小姐,这是裴立川。”

      你朝他点点头:“你好,我叫沈姚真,刚到横滨。”

      青年挠了挠头:“其实我刚才还在想,第一次见面就插话,会不会被当成奇怪的人。”

      “不过看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青鞜》。

      “至少没有被赶出去。”

      你又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实在太容易让人放松:

      “裴先生是在这里打工吗?”

      “嗯。”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

      “帮忙整理书,也赚一点生活费。”

      “你也是学生?”

      “算是,暂时在日本学习。”

      他说得很轻松,没有过多解释。

      你却注意到,他说“学习”的时候,眼睛看向窗外。

      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一瞬间你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的眼神让你想起自己刚到日本的第一天。

      你也曾站在横滨的码头,看着陌生的街道,想着——

      “裴君。”

      佐藤美和忽然叫他,也打断了你的思绪。

      “嗯?”

      “你不是还要帮老板整理后面的书吗?”

      青年“哎呀”了一声。

      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糟糕,差点忘了。“

      他抱着书转身,又忽然停下来。

      “对了,沈小姐。”

      你抬头。

      “欢迎来到日本。”

      他说得很认真。

      “希望这里能让你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完,他又像觉得这句话太郑重,笑了一下。
      “当然,如果觉得日本不好,也可以跟我聊聊。”
      “毕竟书店里的书,也不是每一本都值得喜欢。”

      你怔了一下,随后笑了:“裴先生说话倒是特别。”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坦然地点头。
      “不过我觉得,能被人说特别,总比没人记得好。”

      说完,他抱着书跑向书架后面。
      留下你和佐藤美和站在原地。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一些。
      屋檐下有水滴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美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裴君总是这样,像永远不知道疲倦。”

      你看着那个忙碌的青年。

      忽然想起一句中国旧诗。
      少年心事当拏云。

      虽然你不知道他未来会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去哪里。

      可是这一天,在日本的春天尚未完全到来的时候。

      你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国度,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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