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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雷处 五月末的横 ...

  •   五月末的横滨,雨季尚未来临,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味道。
      校园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

      你原本以为,来到日本之后最大的困难会是语言。
      后来才发现,其实语言可以学习,课本可以背诵,但人与人之间那些没有写在纸上的东西,却需要很久才能明白。

      比如什么时候该沉默。
      什么时候该开口。

      “姚真,周六在大会堂的活动,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佐藤美和从外面回来,把一张沾着氤氲水汽的海报递给你。
      你低头看。
      是横滨学堂和其他几所日本大学联合举办的青年交流会。
      主题是:
      “青年与东亚之将来。”

      “你们这里的年轻人,都谈论这么大的问题吗?”
      你看着海报上的字,微微蹙眉。
      “听起来不像我们这个年纪会讨论的东西。”
      美和进门换了鞋,把包随手放在凳子上。
      里面露出几件测绘的工具。
      这几日,她总是早出晚归,说是在忙城市建设相关的课题。

      “其实我以前也觉得很奇怪。”
      “奇怪?”
      她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去听这种活动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海报边缘。
      “前面的人都在讨论工业、教育、国家的发展。”
      “我当时只是在想……”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以后成为建筑师,我设计的房子,住进去的人会是谁?”

      你看着她。
      美和比你年长不了多少,可有时候,你觉得你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

      “可是......”
      你犹豫了一下。
      “这和亚洲的未来有什么关系?”
      美和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不知道。”
      “后来我的老师告诉我,建筑不是画漂亮的图。
      “它会影响一个人怎么生活。”
      “学校、医院、住宅……”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一个国家的样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认真。
      可是下一秒,你又看见她露出了那两颗熟悉的小虎牙。
      “当然,我现在也说不清楚。”
      “其实每次听他们讨论政治,我还是会觉得头疼。有些词太复杂了。”
      她突然转向你,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但是我喜欢听别人怎么想,我也想听听姚真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你原本有些犹豫。
      毕竟你来到日本不过几个月,你甚至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可是美和看着你的眼睛太认真,仿佛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还能加学分的哦。”她补充道。
      “你们留学生应该也用得上。”

      于是,你一下子下定了决心。

      ............
      交流会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

      你原本以为会是一场严肃得近乎无趣的会议。
      可是开始之后才发现,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人。
      有人迟到,有人小声讨论刚买的书,甚至有人在台下偷偷吃点心。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无论在哪里,年轻人都是一样的。

      第一场讨论结束后,主持人邀请大家自由交流。
      开场登记时,你填写过来自中国的留学生身份,也注意到来这里的中国留学生不止你一个。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国学生站起来。
      你穿着整洁的西装,讲话流利,显然已经习惯在人群中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认为,现在东亚各国最重要的问题,是国家的发展。”
      “青年人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台下有人问:
      “什么叫更重要?“
      他想了一下。
      “比如政治、经济、教育。”
      “这些才是真正改变国家的东西。”
      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声讨论。
      你听着觉得有些陌生,倒不是觉得他错了,但似乎离你的生活太遥远。

      “那么女子教育呢?”

      一个坐在你前面的日本女生忽然开口。
      她穿着简单的学生制服,留着齐耳短发。

      “女子教育当然重要。”
      那个中国学生回答。
      “但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女孩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国家还有很多问题。”
      “所以女子的问题可以以后解决?”
      她继续问。
      语气并不尖锐。
      可是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你坐在她后面,看不到她发问时的表情。
      但你忽然觉得,她的困惑其实也是你的困惑。
      类似的话你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钱塘读书的时候,你也曾见过一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子站在教室外。
      你们读《关雎》的时候,她们隔着窗户偷偷听。
      她们也想知道课堂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一直知道。

      “沈小姐。”
      台上忽然有人叫你。
      你愣了一下。
      是主持人。
      “你也来自中国,可以谈谈你的看法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你身上。
      那一瞬间,你有些慌乱。
      你习惯观察和倾听,而且其实对于这个问题,你只有困惑,还没有整理出自己的答案。

      “我……”
      你停了一下。
      “其实我不知道。”
      礼堂里有人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但你没有坐下。
      “我来日本的时间还不长。我看到的许多东西,也许不够全面。”
      这句话让刚才那个中国男学生点了点头。
      可是下一秒,你又开口:
      “但是……”
      你看向他。
      “至少在中国,我觉得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为什么很多事情,只要和女子有关,就总是需要等一等?”

      礼堂安静下来。
      你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不是你提前想好的。
      它只是忽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我小时候,家里人告诉我,女孩子应该懂事。”
      “他们并不是不爱我。”
      “恰恰因为爱,所以总希望我选择一条更安全的路。”
      你停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发现……“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机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又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个中国学生看着你。
      他没有反驳。
      只是问:“可是沈小姐,你觉得所有女子都应该像你一样出来留学吗?”
      你摇头。
      “不。我不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选择和我一样的路。”
      “可是……”
      你看向他。
      “我觉得每个人应该拥有选择这条路的机会。”

      这一次,依旧没有人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坐在你前面的那个短发女生回过头。
      然后笑了一下。
      轻轻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并不响亮。
      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跟着拍了几下。
      也有人没有动作,只是低头沉思。
      你看见那个中国学生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他是否赞同你的答案。

      交流会结束后。
      你走出礼堂。
      隔着人群,你看见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那个中国男生,朝你轻轻点点头。
      你也点点头回应他。

      外面的天空很暗。
      五月末的第一场雷雨快来了。
      你看见裴立川站在台阶下面。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像是刚刚从附近的书店出来。

      “裴先生。”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是你。沈姚真。”
      他晃了晃手里的书。
      “本来想进去听听,结果发现里面坐满了人,连后排都没有位置。”

      他说着,又看了看你。
      “不过也算没有白来。”
      你有些疑惑。
      “为什么?”

      他挑眉笑笑:“因为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
      你一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微微涨红了脸:“我刚才说得其实不好。”
      “为什么?”
      他皱眉。
      “我觉得挺好的。”
      “可是我没有答案。”
      “谁说参加这种活动一定要有答案?”

      他回答得太快。
      你忍不住看他。
      裴立川被你看得一愣。
      随后摸了摸鼻子。
      “怎么?”

      “我只是觉得……”
      你笑了一下。
      “裴先生好像很习惯替别人回答。”

      “有吗?”
      他认真想了想。
      “好像有。”

      自问自答间,他自己先笑了。

      “我朋友也这么说。”
      他说话总是这样。
      明明刚认识不久,却很容易让人忘记距离。
      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书店里谈论《青鞜》。
      那时候也是这样。
      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不过。”
      裴立川忽然收起笑容。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
      你怔了一下。
      “哪个?”
      “为什么女子的问题,总是要等一等。”
      他说得很认真。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经常等。”
      “等什么?”
      你将视线移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裴立川看了你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这个问题不能继续问了。”
      你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性子,”他摸了摸鼻子,“好像很容易把人吓跑。”

      你也笑了出来,他这个人也真是。
      “可是你两次都没有把我吓跑。”
      你也笑眯眯地回应他。

      其实你发现,和裴立川说话并不像最开始想象中那么困难。
      他的问题很多。
      有时候甚至让人来不及准备。
      可是奇怪的是,你并不觉得冒犯。
      也许是因为,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而不是想证明自己正确。

      裴立川看着你,似乎在斟酌些什么,但在他开口的前一刻——
      “姚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看见裴停顿了一下,而你刚好也回过头。

      冯世衡站在礼堂外的台阶旁。
      他手里拿着一本打印材料。

      “先生。”
      你走过去,裴立川倒是也跟着你一起。

      冯世衡看了一眼裴立川,又看向你。

      “看来今天收获不少。”
      你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最后一场讨论开始的时候。”
      他说。
      “本来想等结束再找你。”

      他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到你脸上。
      “看来不用了。”
      你一怔。
      “为什么?”
      冯世衡的笑容加深了:
      “因为我已经听见你的声音了。”

      “原来您就是冯先生。”
      裴立川忽然开口。
      你这才想起来,两个人还没有正式认识。
      冯世衡看向他。
      “你是?”

      “裴立川。”
      他说完,朝冯世衡行了一礼。
      “和先生一样在礼堂外面听沈姚真讲话的人。”

      你看了他一眼。
      “裴先生这样介绍自己,好像有些奇怪。”
      “奇怪吗?”
      他认真想了一下。

      “那应该说——”
      他停顿片刻。
      “我是刚才被沈小姐的问题吸引的人。”

      你忍不住笑了。
      “这听起来也不像正常介绍。”
      “可是比较准确。”
      裴立川一本正经地说。
      “毕竟名字只是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但是为什么和一个人说话,才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认识。”

      你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过下一秒,他自己先笑了。
      “当然。”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我刚刚编出来的。”

      你摇摇头。
      “裴先生果然很坦率。”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说。
      “不过通常后面还会加一句——”
      “有时候太坦率。”

      你笑了一下。
      “这次倒没有。”

      “看来沈小姐比我想象中宽容。”

      冯世衡站在旁边,看着你们。
      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裴君在日本多久了?”
      “快两年了。”
      “比姚真久。”
      “是。”
      裴立川点头。

      “所以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算半个本地人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街道。
      “不过日本有些事情,我到现在也还是看不懂。”

      冯世衡问:
      “比如?”

      裴立川想了一会儿。
      “比如……”
      “大家都很喜欢讨论未来。”
      “但是未来到底是谁的未来,好像很少有人认真问。”

      这句话让冯世衡看了他一眼。
      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所以今天的交流会才有意义。”
      “因为答案本来就不是坐在台上的几个人决定的。”

      裴立川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所以……”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你。
      你心里莫名有一种预感。
      “沈姚真。”
      “嗯?”
      “下周六有空吗?”

      你愣了一下。
      “怎么了?”

      “想邀请你去横滨港口。”

      你还没有回答。
      裴立川已经继续解释。
      “不是只有我,还有几个同学,我们准备做一次简单的采访。“

      “采访?”
      “嗯,采访港口附近工作和生活的人。船员、搬运工、商人,还有在那里做小生意的人。”

      你看着他。
      “为什么想到去那里?”

      裴立川低头踢了一下台阶旁的小石子。
      这大概是他少有的犹豫。

      “因为刚才那个问题。”
      “关于青年,关于东亚,关于未来。”

      他说。
      “今天大家都在礼堂里讨论这些词。”
      “可是我总觉得……”

      他抬头。
      “如果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谈这些东西,未免太轻松了。”

      你安静下来。
      忽然想起美和说过的话。
      建筑不是画漂亮的图。
      它决定一个人怎么生活。

      “所以想去港口看看。”
      裴立川说。

      “这个想法倒不错。”
      冯世衡忽然开口。
      你看向先生,他并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裴立川。
      “不过港口人多复杂,采访之前,你们应该做好准备。”

      裴立川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想找不同的人一起去。一个人看到的东西,总归有限。“

      冯世衡微微颔首。

      “这一点,你倒是想得不错。”

      裴立川笑了一下。
      “冯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刚才终于说了一句靠谱的话?”
      你们三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你抬头。
      五月末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起了乌云。

      空气里有潮湿的雨意。
      冯世衡看了一眼天色。
      “快下雨了,先回去吧。”

      你点头。
      裴立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沈姚真,你住的地方远吗?”

      “宿舍就在附近。”
      他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不过这雨看起来不会小。”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
      “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刚开口。
      旁边的冯世衡忽然说道:“我带了伞,顺道送她回去就好。”

      裴立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看来冯先生准备得很周全。”
      冯世衡看了他一眼。

      “先生,不用了。”
      两个人都看向你。
      “我和美和约好了,待会儿去食堂吃饭。”
      你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还不急着走,而且……我也想再看看这场雨。”

      两个人都点点头,你看见裴立川在雨里撑着伞向你挥手道别,忍不住笑了。
      ......
      雨终于落下来。

      第一滴砸在石阶上。
      像是春天最后的一点迟疑。

      可是很快。
      更多的雨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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