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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桑雪 早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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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日本的春天比你想象得更冷一些。
抵达横滨的那一天，天空下着细碎的雪。
冯世衡撑着一把旧伞站在码头边等你，旁边的人来来往往，说着你听得懂又听不懂的话。
你曾经以为自己外语很好。毕竟淑华女中的先生们夸你聪慧，说你的英文发音比许多男学生都要好。
可是当真正置身于异国街头时，你才发现，书本里的语言和活人的语言之间，隔着一整片海。
“姚真。”
冯世衡叫你。
你回过神。
“这里就是日本了。”
你望着眼前陌生的街道。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没有人叫你“真真”。
你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觉得轻松，又觉得孤单。
日本校方给冯世衡在离校不远的地方安排了旅店。冯世衡说有多余的房间，条件会比住进集体校舍好一些。
但是你摇摇头。
冯世衡看着你，似乎想说什么。
“学校安排的旅店离这里并不远。”
“你一个女孩子初来日本，人生地不熟，住在那里也方便些。”
你知道他是好意。
从钱塘到南京，从南京到日本，一路上他已经替你操心许多。
船票、手续、学校联络，甚至连你初到日本该穿什么衣裳都提醒过你。
可是你摇了摇头。
“先生。”
你轻声说，“我想住校舍。”
冯世衡微微一怔。
“校舍条件未必有旅店好。”
“我知道。”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李。
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沈维臻送你的泥偶人，还有一只母亲留下的旧玉簪。
“可是我既然来了日本，总要学着自己生活。”
冯世衡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笑了。
你看见他眼尾的细纹绽出漂亮的旋。
“姚真。”
他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只是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将你送至横滨高等女校门口就走了。
......
你原以为异国的学校应该庄严、肃穆，像先生口中那些西方大学一般，有高大的楼宇和穿着笔挺西服的学生。
可是这里也不过是一群年轻女孩读书、说笑、奔跑的地方。
几个女学生抱着书从你身边经过。
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短头发，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活泼，明媚，又带着些精致的淘气。
算不上多么漂亮，但是你移不开眼。
......
直到一个穿浅色大衣的女孩停在你面前。
“沈小姐？”
你回过神。
她朝你笑，然后主动伸出手:“我是佐藤美和，和你住同一间宿舍。之前登记的时候有看过你的照片。”
你连忙行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话刚出口，你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
她却眨了眨眼。随后，用并不熟练的中文回答：
“请多关照。”
你愣住了。
“你会中文？”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显得有些稚气：“一点点。”
“我的祖父喜欢中国文学，我小时候读过一些诗。”
她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行李，
“不过，你一个人带这么少的东西来到日本，很勇敢。”
你没有立刻回应她。
只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勇敢。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你。
父亲总是说“我们真真最懂事了”，姑姑说你温柔端庄，明路明镜也喜欢你柔婉。
沈维臻......
沈维臻从不轻易夸你，印象里阿兄总是含蓄而内敛。你考试得了第一，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不要骄傲”。
可是你知道他是欢喜的。
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你：
你勇敢。
“沈小姐？”
佐藤美和轻轻唤你。
你这才回过神。
“抱歉。”
你笑了一下。
“只是……很少有人这样说我。”
美和歪了歪头。
“为什么？”
你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总不能告诉她，在中国，在你所生活的那片地方，一个女子得到最多的赞美，往往不是因为她敢做什么。
人们希望她足够乖巧，足够顺从，足够温婉。
这才是让人放心的值得骄傲的孩子。
但第一次见面，你不太想交浅言深。
“日本的春天很冷。”
美和接过你手里的小箱子。
“第一次来的人，晚上可能会睡不习惯。”
“没事，我是浙江钱塘人，南边也有倒春寒......”
就这么一路闲聊着走到校舍。
宿舍不大。
两张床，一张书桌，一扇临街的窗。
窗外是陌生的街道。
偶尔有电车经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美和帮你把被褥整理好。
“沈小姐。”
“你为什么来日本？”
她问得很自然，圆圆的眼睛盯着你，但却没有审视的意味。
但你发现自己现在没办法把很多理由宣之于口。
最后你轻声说：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美和看着你笑，那笑容很暖和：“那很好。”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去看看。”
......
佐藤美和家就在附近，她和你到了校舍后收拾了一下床品，然后就回去了。
她是建筑系的大三学生，和你有交集的课程并不多。
在校园里转悠的时候，你发现虽然英文的普及率不低，但是大家的日常沟通还是用日文。餐厅里的餐单写的也都是日文，你会一点，但是不能流利地沟通和阅读。
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应该是佐藤美和回来过，她给你留下一本笔记本，便签上的中文字写得很漂亮。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你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わたしは沈姚真です。」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窗外沉默地下着细雪。
看来今晚这雪不会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