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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州之行(1)   虹口很 ...

  •   虹口很是便利,火车站离住处不过几条弄堂的距离。楚潇妤提着藤箱刚转过巷口,恰见那少年正往客栈方向疾步赶来,青布长衫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
      "小弟。"她唤住他,下巴微抬,示意身后那间挂着"安平客栈"木牌的二层小楼,"我有事出去一趟,那人——你先替我照料几天。"
      少年脚步一顿,目光在她与客栈之间打了个转,随即郑重拱手:"姐姐放心,那人交给我便是。"
      楚潇妤不再多言,将藤箱换到左手,右手已招来一辆黄包车。车夫弯腰放下踏脚,她踩上去,竹布旗袍的下摆倏然一收,像只敛了翅的青鸟落进车厢里。
      "北站。"
      车夫拉起车杠,胶皮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楚潇妤回头望了一眼,见那少年仍站在客栈门口,晨雾中身影渐小,终成巷尾一个模糊的墨点。她收回目光,从藤箱侧袋摸出一张沪宁铁路的三等车票,指腹摩挲过票面上"上海—苏州"的字样。
      车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上的汽笛正呜呜咽咽地拉响。
      到了苏州,已是午后。火车尚未停稳,巷子里先飘来了琵琶声,嘈嘈切切,与吴侬软语的唱腔缠作一处,相得益彰:
      "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城里园林城外水乡,哎呀哎呀,苏州好风光。"
      正是时下最兴的调子。
      楚潇妤拎着皮箱,随便寻了家茶室歇脚。紫砂壶嘴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她浅啜一口,眉尖微挑:"竟是上好的碧螺春。"
      这一日,她什么也没做,只盯着茶室外步履匆匆的行人,心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传统的脂吸法,时间成本太高,但胜在香气细腻。眼下西方最时兴的是溶剂萃取法,时间上至少能砍掉两成。可不乐观的是,厂里的预算根本撑不起设备换代——保守估计,一套换下来怎么着也得一千八到两千五,很是捉襟见肘。"
      她撑着头,正一个头两个大,身旁擦肩而过的两个女子却倏地攫住了她的目光。
      "这胭脂,颜色倒很时兴,质感也好。"
      楚潇妤小跑着跟上去,气喘吁吁地搭上话:"两位姑娘留步!你们的胭脂真好看,请问是在哪儿买的?"
      "胭脂么?"那女子回眸一笑,"城西路的谢馥春,款式多着呢。"
      楚潇妤连忙道谢,慌慌拦了辆黄包车,急匆匆往城西路赶去。
      好在城西路并不远。出门左拐,沿青石板路直走,再右拐穿过一拱石桥,粉墙黛瓦间,"谢馥春"的黑漆金字招牌便映入眼帘了。
      "什么?你要学做胭脂?"
      掌柜的抬眼打量来人,见她年纪轻轻,十指纤纤,哪像是做惯粗活的人。
      "做胭脂苦得很,我看你不像是干粗活的人,买胭脂还差不多,莫要开玩笑了。"
      "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不怕,"楚潇妤上前一步,眸光恳切,"就怕师父不肯收我这个徒弟。"
      老师傅起初只是摇头,任她好说歹说也不松口。楚潇妤却不恼,软磨硬泡,从日头偏西磨到暮色四合。老师傅终于叹了口气,手里的刻刀往桌上一搁。
      "罢了罢了,看在你诚心求学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他摆摆手,"明儿个,还是这个时辰,来这里。"
      楚潇妤恭敬地向老掌柜行了个拜别礼,转身又没入石桥下的青石板路,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杨柳依依,在秋风里摇摇晃晃,时不时勾起路人的发丝儿,像是故意要捉弄人似的。评弹声仍不绝于耳:
      "一轮明月照西厢,二八佳人莺莺娘。莺莺娘,拜月焚香在庭院,祝告上苍,愿与那书生配成双。月儿圆圆,人儿双双,但愿得早成连理,地久天长。"
      她竟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
      从前,她不过是随口哼几句,便会被家里的长辈厉声苛责——"不正经""莺莺燕燕的风月曲子""大家闺秀唱这种东西,成何体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更是明嘲暗讽她的身世,说什么"唱这些的下九流,上不得台面"。
      她们不知道,她的阿娘从前是名动一时的评弹先生,一柄三弦、一副好嗓,多少人为她掷金散银。却因这世俗偏见,被纳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最终香消玉殒。
      好在,她逃出来了。
      在即将重蹈覆辙的那一夜——那夜,红灯笼挂满了回廊,喜婆的笑声刺耳得很,她嗅到了命运熟悉的腐臭味——她撬开了窗,翻过了墙,坐上了逃离的火车。
      此刻,吴侬软语的风穿过柳梢,她仰头望着灰瓦上的那一角蓝天,忽然笑了。
      “我一定会苦尽甘来的!一定会!”收回仰望的视线便转身消失在暮色烟雨里。直冲冲地向着另一个人潮涌动的方向走去,直到嗅到浓郁的酱香油气,便熟门熟路地贴着路的东侧拐进了观前街——苏州最负盛名的繁华地段。
      观前街的老字号传奇得像是神仙打架,不断刺激着楚潇妤的味蕾。爱吃面的绕不开朱鸿兴,爱吃酱肉的离不开陆稿荐,爱吃糖果蜜饯的首选必定是采芝斋……
      楚潇妤先是在观前街东口寻了家哑巴生煎,要了一客生煎。底脆汁烫,她小心翼翼地咬开一角,先吮了口汤汁,鲜甜烫嘴,这才连皮带馅地送进嘴里。
      末了,又绕去陆稿荐,斩了半只酱鸭。酱色红亮,皮肉间凝着琥珀色的卤冻,她站在柜台边便忍不住拈了一块,酱香浓郁,肉质酥烂,脂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复合香气在舌尖化开。
      直到把自己撑得圆滚滚的,她才扶着墙,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条香气弥漫的街。
      正是因为不想离这满是美食的街巷太远,楚潇妤便在不远处的巷子边上,赁了一间上好的房间。那客栈临着河,推开窗便能瞧见乌篷船悠悠划过,橹声欸乃,倒比上海的里弄清静许多。
      她摊开带来的地图,指尖沿着街巷细细描摹——正巧,逛完整个观前街,左转拐进一条窄胡同,穿出去再走几步,便是城西路的谢馥春了。胭脂铺子与住处,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楚潇妤侧身立在窗台前,眺望着天边的月色。
      "今晚的月色很美,和我撬窗跑路那一夜,一模一样。"
      仿佛透过这轮圆月,她又嗅到了那死气沉沉的庭院里,那股子杀气腾腾的腥甜。是那群姨娘为了丁点儿恩宠勾心斗角,还是兄长们为争夺家产,不顾手足之情也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厉?亦或是那些翘着二郎腿、吸食□□的老爷们,为了手中钱财、头上乌纱,嘴上说着联姻、娃娃亲,不过是将活生生的人当作牲畜一般,强买强卖。
      她只记得,长姐出嫁那日,额角的伤渗着骇人的血,嘴脸;里念念有词。那些人只当她是得了失心疯。后来呢?
      再度听到长姐的消息,竟是她的死讯,死在婚房里。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得撕心裂肺,却只是怔怔地坐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脸颊,触不到一丝湿润。
      "我想我大抵是冷血的吧?"
      脑海中闪过从前的记忆。像是摔碎的铜镜,分崩离析的看不真切,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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