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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这世道斗上一斗 夜梦阿姐。 ...

  •   翌日,楚潇妤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她便赶往郊区的一个集市。
      "小姑娘,你没开玩笑吧?这些桂花,你全要了?"
      "我不仅要,"楚潇妤拍了拍胸脯,"而且大胆点说——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乐观点说,你们未来三年的量,不出意外都是我包了。"
      "这……"老叟哆嗦着手,"你真的?照单全收?"
      人群骤然哄闹起来。楚潇妤环顾四周,在场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她又提了提音量:"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就在这里等着大家。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不会少谁一分一厘。不过……我只要新鲜的。"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楚潇妤又踏上了羊肠小道,气喘吁吁地踩着泥泞,嗅着乡间丹桂的飘香,一路哼着小调。走了半个时辰,才汇入官道。说时迟那时快,正巧碰到往城区赶的马车,就这么幸运地搭上了顺风车。
      天青色的天空贪婪地吮吸着泥土的芳香,碧波荡漾的湖泊倒映着天边的缕缕炊烟。一阵狂风划过,骤然下起一阵金灿灿的桂花雨。
      起得早,也不耽误午后气喘吁吁地赶往谢馥春。密密麻麻的汗遍布额头,浸透了鬓角的碎发。
      忙活到大半夜,楚潇妤胳膊肘都抬不起来了。不过好歹做出了人生第一份胭脂——卖相虽不好,到底是成功了。
      "没想到,你还真行。"老先生笑盈盈的,"倒是和我那个在南京的女儿有些相似。"
      "南京?"楚潇妤极为细微地轻念一声,"南京好啊,三朝古都,又是咱们的心脉,前途无量。"她将手洗净,用干毛巾擦拭了一番。
      "倒是在南京混出了些名堂,新开了一家铺子,年末就要接我去享清福咯。"老师父抹了抹眼角,"这孩子可怜,无父无母的,我捡着她的时候还吊着口气。"
      楚潇妤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快速闪过铺子角落里那张相框上的人像——原来不是亲生的?
      她重重拍了拍脑门,生怕让老先生又伤心了,连忙找补:"无论怎么说,是您救活了她,又教给她这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血不血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隔了多远,你们始终都记挂着对方,这就够了。"
      "巧了,"老先生抬眼,"那丫头同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证明您是个福寿无量的人,养了个好闺女。"
      老先生顿时开怀大笑:"都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看呐,养闺女也不差。"
      楚潇妤顿时开怀大笑,眼角却突兀地泛起一丝温热。她抬起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我们女娃本来就不比男儿差,男孩子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俗话说得好——巾帼不让须眉嘛。"
      "就是这个理!"老先生抬眼望了望天,"诶呀,天这么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可是这……"楚潇妤指了指才刚入锅的蜂蜡。
      老先生抄起勺子,在铁锅里翻搅了一番:"不打紧,你今天也累坏了,这点小事我来就行。你好好休息,不急这一小会儿。"
      "好的,那我先走了?"
      油纸伞"哗"的一声脆响撑开,她整个人没入雨幕中,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拱桥尽头。
      雨并不大,哗哗作响的流水像是一首悦耳的曲子。河边时不时划过几艘小船,飘飘忽忽地沿着溪水远去。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偏生是错付了时辰,错投了胎。若来生,莫要这般相像,让我做一回真正的自己,让他爱一回真正的何丽娜……"
      酥酥软软的唱腔,将她眼底的疲惫洗涤了一番。
      "竟是张恨水的小说?"楚潇妤很是诧异,"何时改成评弹了?"
      她寻声望去,那一艘艘小木筏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伫立良久痴痴盼着那熟悉的腔调再度传来,可终究还是悻悻而归。

      许是心里余留的执念,她竟再度梦见早早逝去的长姐。朦朦胧胧的,却看不清脸。
      "大姐,你会心悦于什么样的男子?"楚潇妤将头枕在楚潇晗的胳膊上。
      "我吗?"大姐莞尔一笑。可美中不足的是,大姐总捂着唇,她看不真切那笑颜。陡然间恍惚了一下,"我喜欢温文尔雅的,才不喜欢徐家那病秧子。"
      楚潇妤陡然坏笑一声:"温文尔雅?是不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教书先生?"
      大姐羞红了脸:"你这小女娘,净打趣我!"
      "我是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我绑也得绑来给你做压寨夫君。"她缓缓抬起头,很是坚定地盯着大姐的眸子。
      大姐笑得花枝乱颤:"妹妹啊,咱们是正经人家的闺阁女子,怎能……"
      "孙先生都禁止缠足了,自由恋爱还远吗?"她打断道,"你和那教书先生,总会有修成正果的一日。"
      大姐的笑骤然一缩,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眼底陡然划过一阵哀切,还未等楚潇妤捕获这一丝异样,便随着风,烟消云散了。
      "那你呢?"大姐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指尖摩挲着,"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说来不怕大姐笑话。从前我很喜欢恨水先生画本子里的樊家树。"楚潇妤骤然冷笑一声,"原以为契合的人,怎么着都不会散的。谁成想——纵使是佳偶天成,也抵不过权贵手中的半吊铜臭;纵使是痴心一片,也敌不过心上人的矢志不渝;纵使是浪迹天涯,亦不免为这七情六欲感时伤怀。"
      大姐勾着唇,细细打量着眼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妹妹,轻轻抚上她乌黑的秀发:"你呀,就是太天真了。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适合过日子就行。"
      楚潇妤撅着唇:"才不是。要是让我嫁一个一辈子说不上几句话的夫婿,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大姐蓦然噗嗤一笑:"你这派头,是看了多少本鸳鸯蝴蝶派?"
      "才没有。"楚潇妤比划着,顿时笑出了声,"不多,也就……二三十本吧。"
      大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你这丫头的脑子都看傻了。"
      楚潇妤不服气地叉着腰,将这个月的课业摊在一旁的石桌上:"我可不傻。先生说了,若我还能保持这样的成绩,考上燕京大学,就能为我争取一个外出留洋的机会。"
      大姐满眼欣慰地盯着眼前的纸张,却又不免唉声叹气。
      "大姐,这成绩不好吗?"
      "没有,你很好!"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终究没忍心说出来,却被楚潇妤猜出了那哽在喉间的话。
      "你觉得我留不了洋,绝不是因为我本身的原因,对吧?"她将信将疑,一股脑将压在心底盘算了许久的结论吐了出来,"是因为我那早早定了娃娃亲的一纸婚约?"
      她很清楚,楚家的女眷,很少有十八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
      楚潇妤却不恼:"可先生说了,女子也可以参政,女子也可以经商。男子能做的事,女子同样能做,而且未必比他们差。"
      "那是天方夜谭。"大姐突然冷冰冰地甩出这么句话,像一阵疾风,吹飞了枝头摇摇欲坠的叶儿,"这世道乱了多少年?朝令夕改。今儿个跟你谈什么民主,明儿个又变成了皇上的天下——那北边儿上的那位,不就做上了当皇帝的主意?谁知道呢。"
      打得楚潇妤措手不及。她捡起落在积水中的枯叶,在手中比划了一番。
      "本就是大势所趋,何来重蹈覆辙一说?从前我们是旧社会的奴隶,如今突然来了个人,他告诉你:你不必去当别人的姬妾,不必强忍脚上剜心的痛缠着那恶心的裹脚布。你要走出这深宅大院,要去识文断字,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况且他并非泛泛空谈之辈,而是实实在在地打倒了压在百姓身上上千年的皇帝老爷们。就单凭这一点,也足够我们同这世道斗上一斗。"
      "斗?拿什么斗?"她冷笑着,"就凭我们吗?"
      楚潇妤将手中的枯叶一丢:"你连争也不愿意争一下吗?我算是看错你了。"
      她摩挲着夺眶而出的泪花,自顾自地跑了很远。远到渐渐看不清阿姐的身影,远到那石桌上的课业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泪,是为阿姐而流,还是为那个即将被婚约吞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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