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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世道变了 胭脂铺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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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铺里的胭脂都是好好的新鲜货,可偏偏能卖出去的太少了,接连亏损了大半年,单单这个月就亏了三百块大洋”沈青禾蹙着眉,满眼不可置信。”这可是笔巨款!”
"哦?"楚潇妤搁下手中的账册,"找个样品我来看看。"
沈青禾应声便往外跑,脚步轻快,带起一阵风。
"你慢点,"楚潇妤抬眸,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不急。"
自打那件事后,她便没了倚靠,应了楚潇妤的提议来铺子里。起初笨手笨脚,如今倒也渐入佳境。最可喜的是,从前那股子担惊受怕的瑟缩劲儿散了,眉眼间竟有了几分亮色,算盘也是拨得又快又准。楚潇妤看在眼里,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多时,沈青禾捧来好几瓶样品,额角沁着细汗:"都在这里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楚潇妤并未回话,只是拆了包装,拧开盖子,凑近鼻尖闻了闻。片刻,她眉心微蹙,又取过另一瓶,同样闻了闻。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出什么问题了?”楚潇妤并未明说只是沾了一点香膏,抹到沈青禾的手背上。
“你闻闻。”
"香味很浓,但一点都不好闻,闷得慌。 "
"你能闻出来?"楚潇妤眉心微动,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其实这其中的端倪并不明显。
"我从前学过中医,"沈青禾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一闻便知是哪一味药,香味也是一样的道理。"
楚潇妤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妙得很。"
沈青禾挂着一抹浅笑,那笑意里却浮着几分恍惚:"许是祖上自带的吧。往上数三代——光绪朝那会儿,祖上就是宫里的御医。"
"可是……"
"你就别想这么多,"楚潇妤截住她的话头,似是早料到她顾虑什么,"你肯定是想跟我讲,女人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沈青禾低了头,没应声。
"那我问你,"楚潇妤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从前守着那些陈规旧矩,你得到了什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禾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现在多好啊。"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外滩的钟楼隐约可见,江面上汽笛声声。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外滩、城隍庙、最好多去女校附近转转。"她侧过脸,唇角浮起一抹清甜的笑,"世道不一样了。"
沈青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秋阳正好,落在窗台上那盆她今早刚浇过的茉莉上。
沈青禾将桌上的样品收拾了一通:"我先忙活去了。"不一会便合上了门。
楚潇妤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只脂粉盒子——白瓷瓶身,烫金的"雪里红"三个字,底下还歪歪扭扭印着一枝梅花。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将盒子往桌上一撂。
"这包装太素了。"
她撕下一张信笺,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下:
"出去一趟,急事可寻沈青禾。"
字迹瘦劲,撇如兰叶,捺似雁尾,倒像是哪家书院里养出来的先生手笔,教人一时忘了她拿惯了西洋鹅毛笔。
"小虎,去一趟永安公司。"楚潇妤从包里摸出几个铜板,抢先塞到他手里——为了防止他又不收钱,她早养成了先付再乘车的习惯。
小虎接过铜板,往荷包里一揣,脆生生应了句:"得嘞!"
车轮吱呀转动,碾过梧桐落叶。她望着他弓起的脊背
“小虎?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生意好的话,能挣个九块十块。"他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七七八八的车份钱、地皮钱一扣,能落个八九块,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楚潇妤没接话,只是望着街角那盏刚亮起来的霓虹灯。永安公司的金字招牌就在前方,而她心里那盘账,早已算到了别处——八九块,还不够她半罐雪里红的成本。可就是这八九块,买断了一个人整月的脊梁骨。
她这个人向来不轻易许诺什么。比起给了希望又让人落空,她更乐意做那阿拉丁神灯里的精怪——或者许愿池底的王八,横竖不吭声,由人投币,由人许愿,成不成的,各凭造化。
"小虎,就送到这里吧。"她摸出几枚铜板,不由分说塞过去,"拿着。你午饭都没吃。"
"这……"小虎攥着铜板。
"你受得起。"她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毕竟我要耽误你个把钟头。"
说罢,转身往永安公司的旋转门走去,衣摆在秋风里轻轻一扬,没再回头。
"您找谁?"
"随便逛逛。"
不愧是短短十年内垄断整个上海滩包装生意的行当——空气里浮着浓烈的油墨味儿,混着松节水和铅粉的涩。她时而快步穿行,时而驻足,目光像一把薄刃,裁过墙上琳琅满目的画稿。
"这个太俗气,"她掠过一幅烫金牡丹,"这个土味太重,"又扫过一排胖娃娃抱鲤鱼,"这个……"她在一幅刀马人前停了半秒,摇了摇头“不合适”。
不多时,她驻足在一幅花花绿绿的画框前。
画中女子斜倚藤椅,一手执纨扇,一手托着只白瓷瓶——瓶身素净,只一点胭脂红,却衬得那肤色愈发如雪。背景是朦胧的外滩天际线,海关钟楼,的轮廓隐在薄雾里。
"竹君,"她指尖轻叩画框,"就他了。"
"您好,"楚潇妤立在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叩台面,"我想问问,署名为竹君的画师,现在何处?"
"竹君?"负责接待的侍者明显愣了神,"这……"
"怎么了?他不在公司里?”竟有种怅然若失感,"那我改日再来拜访也成。"
"倒不是。"侍者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那抹职业性的浅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这个人,脾气古怪得很。您搞不定她的。要不——再看看其他画师?我们永安公司的画报主打百花齐放、雅俗共赏,总有合您心意的。"
"不。"楚潇妤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如刃,"我就要他。"
侍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有且仅有他,"楚潇妤一字一顿,"能适配我的理念。"
侍者垂眸,似在权衡什么。良久,那抹浅笑重新浮上来,却淡了三分:"……那我领您去看看。"
他转身引路,穿过挂满画稿的长廊,油墨味愈发浓烈。楚潇妤跟在后头,靴跟敲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
侍者走到门外,轻叩三声。
"进!"——一声冷冽的女声。
楚潇妤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竹君,竟是个女人?
侍者却顿住了脚步,侧首贴过来,气息压得极低:"她这个人,暴躁得很。您进去万不可惹怒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可怕得很。"
言尽,便不愿再多吐一字,一溜烟跑没了影,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楚潇妤立在门前,静了片刻。随即径直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满室狼藉——画稿散落一地,颜料瓶东倒西歪,窗边的画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美人眉眼初成,却被人用朱笔狠狠划了一道,像是一道血痕。
她不动声色,静静落座于角落的椅子上,正襟危坐。
半晌,那人才将指尖飞舞的画笔往桶里一扔,溅起几点靛青色的水花。
"你到底要看多久?有完没完?"
"我欣赏欣赏。"笑声如美人裙摆间清脆的佩环相击,尾音却又陡然一收,像是绢帛骤然撕裂。
"笑什么?"那人没好气地抓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胡乱擦着手上的颜料,"被我说重了?既然是存心找茬——"她将抹布往地上一摔,"那就早点给我滚蛋。"
她笑意不减,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鬓角:
"美人发如墨,额间一抹红,酒晕于双颊,襦裙缀云纹。牡丹髻上插,步摇轻摇曳。"
话音落,满室静了一瞬。
竹君搁在画架上的手微微一顿,却未回头:"倒是个贫嘴的。"她冷笑一声,朱笔在调色板上重重一磕,"可惜,这里的美人,早死了。"
"死了?"
"被自己的君王,一寸一寸,"她转过身,眼底燃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光,"逼死的。"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吴侬软语,此刻却藏着无尽的哀切。竹君倚在画架旁,指尖绕着一缕散落的发丝,忽然嗤笑一声:"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海枯石烂——"她将那缕发狠狠一扯,"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楚潇妤,落在虚空里的某个点:"贵妃醉酒,不过是皇权美化的产物。贵妃难不成真喜欢个年逾花甲的老头不成?不过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压迫她——"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但小如硕鼠的苍生,又能如何?"
"你就是个胆小如硕鼠的人!"
楚潇妤冷声截住她的话头,上前一步,目光如刃:"难道不是吗?"
竹君一怔,朱笔从指间滑落,在画稿上洇出一道猩红。
"一千多年前的马嵬坡兵变,逼死了一个杨玉环。"楚潇妤一字一顿,"一千年后,困住了一个为她感时伤怀的女子,是为竹君。”她顿了顿,为接下来的话语蓄力“你难不成,真的要向一个遗臭千年的封建皇权妥协退让,步入万劫不复不成?"
"自然不是!"竹君清了清嗓子,斩钉截铁道。
"你病了,得了一种病。"楚潇妤故意舒缓了语气,像大夫诊脉般慢悠悠开口,"用德国那边时髦的说法,你这病症,叫做神经衰弱。"
"你才有病,"竹君抓起一块抹布往地上一摔,"你全家都有病。"
"那很不巧了,"楚潇妤眉都没抬,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可没有家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划了一道。
"多年前求学受阻,家中长辈暗搓搓履行什么娃娃亲,什么盲婚哑嫁——"她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及眼底,"早就断干净了。"
竹君闻言一怔,手中攥着的抹布不觉松了半分:"那你……真勇敢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一路,吃了好多苦头吧?"
"那是自然。"楚潇妤淡淡应了。
"你怎么留洋的?自费?"
"自然不是。"她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我考取了公费留洋。"
"那你真厉害,"竹君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钦佩,"公费留洋的女子,更是十不存一。"她顿了顿,却忽而想起了什么,"可是除去这些,留洋的费用仍然很高昂。你怎么做到的?"
“很纯粹,也很难,白日里照常去完成了课业,晚上要做三份工,什么印刷厂,纺织厂……多着呢,我也数不清我做了多少种工。”
"很纯粹,也很难。"楚潇妤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白日里照常完成课业,晚上要做三份工——印刷厂、纺织厂……多着呢,我也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种。"
竹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一只粗粝的手覆上了楚潇妤的指尖,带着颜料干涸的涩感。
"那你现在,"竹君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怕惊扰什么,"一定很有钱了吧?再不济,也该有份安稳体面的活计?"
"我兴办了一家脂粉厂。"
"哦?"竹君眉梢微挑,"那你现在应该很有钱了吧?"
楚潇妤面露难色,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终于彻底散了:"并没有。"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这阵子……入不敷出,过不了多久就要睡大街咯。到时候瞧见了我,记得赏几个铜板可成?"
竹君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画架上的颜料瓶微微发颤:"睡大街?你这号人物也会睡大街?"
"当然认得。"竹君止了笑,忽然正色,指了指书桌上那张摊开的报纸,"那上面的女子可是你?——楚潇妤。"
楚潇妤正欲伸手去拿,却被竹君悄然捡起的画笔轻轻一摁。朱红的颜料恰好糊住了画像上那人的鼻尖,像是一道突兀的伤疤。
"都不是什么好词,"竹君声音低了下去,"话难听极了。你还是不要瞧见为好。"
"怕什么?"楚潇妤却笑了,那笑意里竟带着几分畅快的的暗喜,"这世道就是要骂起来才好。搅个天翻地覆——"她抬眸,"我现在,心情舒畅极了。"
"我猜你这次来,"竹君搁下画笔,转过身,目光如刃,"不单单是赏画的吧?"
楚潇妤正欲开口,却被竹君抬手制止。那手势利落得像裁纸刀,一下切断了她的话头。
"我猜,"竹君往前倾了倾,眼底浮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肯定是想找我合作。对否?"
楚潇妤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漫到眼底。
"那是自然,"她摊了摊手,姿态坦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我是商人,哪有闲暇东游西逛?"她清了清嗓,“给我的厂子的产品设计包装如何?月惯五十大洋如何?”
竹君却摆了摆手“俗气,得减掉两成才行。”
“哪有月例对半砍的!”
“现在不就有了吗?”
平时嘴抹了润滑油似的楚潇妤此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别急,试用期两个月,合适了你乐意给多少就多少,到那时再谈可成?”
“当然成,现在是月初,这样吧,就订在24号,我的人会来取,你只需要完成两幅画作就成,就画美人,新时代的美人如何?”
"都成。"
楚潇妤拜别了竹君,踏出永安公司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边恰到好处地悬着一抹晚霞,似仙子飘逸的裙摆,将整条南京路染成绛紫色。
她还未及抬手,小虎已经拉着黄包车来到跟前,车轮碾过落叶,吱呀一声停稳。
"楚潇妤,"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语调仍有些磕磕巴巴,好歹铁了心,完完整整念出了那三个字,"我们走。"
她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晚霞恰好落在她眉睫上,像镀了一层金。
"对了,"她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就得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