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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7 章 正轨 ...

  •   于淋风的指关节攥到发白,松了紧紧了松,反反复复,冷汗涔涔。

      晨光熹微初阳未起,林间躁动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他像是被这大自然的声音唤醒了,撑着床一骨碌翻身下去,在储物柜深处熟练地翻出几个小盒子,也没细数到底有几颗,垂眼就着冷水囫囵咽下。

      这些动作是迫切而迅速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但凡换个人来做都会显出几分迫色,但因为是于淋风,由他来做,什么便也都仿佛从容不迫起来了。

      可细看之下,又会发现他抓着药盒的瘦长五指分明细细地颤抖着。

      把药盒塞回去,把惯用的杯子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泄了力般躺在床上,半晌,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清晨,赵应台见到的依旧是那个面上冷冷淡淡、说起话来又各种浑的于淋风。

      于淋风提着水壶慢悠悠地浇着花,见到赵应台甚至挑起眉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这位,起得比太阳还晚的先生。”

      赵应台总算明白,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

      主动打招呼是假的,想损人才是真的。

      隐埋在初阳里,只有于淋风自己知道,提稳这个水壶他花了整整十分钟,只有他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儿才克制住不让手发抖。

      赵应台的表情有点奇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颗绿汪汪的球形的东西正在汪洋里漂泊,如果它有眼睛的话,此刻一定蓄满了泪,无辜极了。

      ……是那颗仙人球。

      赵应台善意地提醒道:“它……”

      于淋风低头一看,登时话也不说了水也不浇了。

      停止了摧残,水很快被土壤吸收,润湿一片。

      于淋风眨眨眼,瞎话张口就来:“一周浇一次正好。”

      眨眼是心虚的表现,但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自然了,赵应台早已发现这个人不能用专业书上的知识去评判,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很久之后,那盆仙人球到底没能开成花。
      ……

      某日午后,赵应台正欲出门,于淋风正用纸巾仔细擦拭着红心芭乐上的水迹,罕见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大概要出去多久?”

      赵应台眼中神色一冷,很快被他掩下,心平气和地说:“傍晚前回来。”

      于淋风在心中估算着时间,“嗯”了一声,把手中切成片的几种水果扔进榨汁机里——这么个玩意儿赵应台来这么多天也是头一回见他拿出来用,往里倒了点常温的牛奶,又添了蜂蜜,打成了一杯奶昔。

      走出去一段距离,赵应台似乎听见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赵应台回来时远远地听见院内有说话声,不是于淋风的,靠近屋子他下意识停住,驻足观望起来。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声音从后院传出,似乎是……孩童的嬉笑声。

      后院背靠一片竹林,茂林修竹总在午后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凉,于淋风设下一套桌椅,时常到那儿去。

      绕道后院,赵应台一眼望见懒懒窝在藤椅上的于淋风,旁白的圆桌上搁着那杯已经喝去一半的水果奶昔,他支着下巴,目光温和地落在某处——

      地上蹲在一个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脚边散落着一堆细长的禾状草叶。

      再远一点,一只腹部雪白的大橘猫舒舒服服窝在地上,半边身子露在灿金色的阳光里,毛茸茸的边儿好像在发光,时不时半睁开眼睛微眯着眼看一会儿面前的一大一小两个人类。

      赵应台认出这是于淋风经常投喂的那群流浪猫中的一个。

      于淋风好像很喜欢小动物,总是投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养。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枝细叶落在这里,有风拂过便斑驳一片。

      总之,这里的一切宁和而美好。

      不一会儿,小姑娘举起一个草编的绿色蚱蜢,笑嘻嘻跑到于淋风那儿邀功,熟稔地扑到他膝上。

      于淋风笑着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很捧场地夸了她几句,拿过奶昔喂她喝了几口。

      那个笑容纯真得像个孩子,只是赵应台日后再没见过。

      突然,于淋风朝赵应台所在的地方一瞥,笑容便立即凝滞在唇边,无声地朝他摇了摇头,又朝房间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赵应台没说什么便抬脚离去,轻手轻脚开了前门,进了房间,没再出去。

      傍晚,熟悉的发动机声一路驰来,一对中年夫妻进了院子,与此同时于淋风牵着小女孩自后院出来。

      小女孩见到中年女人立刻开心地扑了上去,像只轻快的小蝴蝶,女人笑着弯腰接住她。

      “妈妈!”

      “诶!琳琳下午在小风哥哥这里乖不乖呀?”

      小女孩埋在妈妈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乖!”

      “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啦,跟小风哥哥说再见。”

      小女孩松开妈妈,一头扎进于淋风怀里抱紧他,仰着一张天真的小脸,依依不舍地看着于淋风。

      于淋风摸摸她柔软的发顶,轻声说:“琳琳乖,下次再来玩好不好?”

      “……好。”琳琳慢慢松开手,乖乖走到妈妈身边被对方牵起一只手,高高举起另一只肉嘟嘟藕节似的小手,用力地挥了挥,“小风哥哥再见!”

      于淋风温和地笑笑,眼睛微弯:“再见。”

      中年男人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风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琳琳,有空来家里吃顿饭!什么时候都好!来时说一声,我和你嫂子好准备!”

      “客气了,王叔。”

      “你啊!”

      赵应台默默听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不禁想,什么样的人才会让一对父母放心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这里?

      赵应台没有意识到,他也放心地把自己留在了于淋风这里。

      这个小院有一种特殊的、总使人依恋而放心的魔力。

      ……

      之后的日子像开了倍数,赵应台和手下的联系越来越频繁,脸色越来越阴沉,厉色、阴郁盘踞在那张冷俊的面孔上,或者应该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于淋风有时见了他会恍然觉得,这个人自己从未见过。
      但于淋风并不关注他的事,大多数时候,赵应台能感觉到对方把自己当空气——视而不见。

      赵应台后来见过那个被于淋风唤作“李叔”的老人一次。

      老人像是习惯性般总是把腰背扳得很直,一身衣服旧却整洁,皱纹深而重,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仿佛能把人看穿。

      不知是不是邻里一脉相承的缘故,碰了面老人也把他当空气。

      两个人相向而行,本该擦肩而过。

      然而赵应台敏锐地察觉,老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那个方向,看的是他的肩膀。

      老人突然停住了,似是无意般往林间一瞥。

      赵应台登时心中一紧,他比谁都清楚,此时此刻他的人就藏在那里,正隐秘地望向这边。

      但赵应台到底是赵应台,面上波澜不惊,山水不显,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脚步都未曾扰乱一分。

      经过他时老人突然开了口,声音苍老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压迫横生:“不要靠近村子。”

      赵应台心中早已明了。

      “谢谢。”

      老人不置可否,像是没听见般,自顾自走下山去。

      ……

      终于,某一天清晨,赵应台推开院门出去,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于淋风似有所感,一抬头,猝不及防间四目相对。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并不搭理。

      当天,于淋风账上多了二十万。

      于淋风就知道,这个姓“殷”的人走了。

      赵应台总共在于淋风这里待了十六天,按他说的一天一万,加上别的费用,最后又凑了个整,满打满算刚好二十万。

      朝夕相处半月有余,突然间又变回自己一个人,任谁都难免有点不适应。

      然而于淋风显然是朵过分长相清冷内心又过分接地气、极为表里不一的奇葩,看着账上的余额,弯了弯眼睛。

      ……

      一些人已要举杯欢庆,谁也没想到沉寂半个多月后赵应台突然杀了回来。

      紧接着,赵应台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在和赵家老爷子的博弈下逐渐占据上风。

      短短半年,赵应台从根基不稳的继承人迅速跃迁成为名副其实的赫晟掌权人。

      一时间声名鹤起,风头无量,成了人人忌惮又竞相巴结的对象。

      那件事虽在圈里并未传开,但众人心知肚明。他“失踪”那半个月,再无人提起。

      除了乌宿物那个傻帽……

      ……

      两周后早晨,在结束漫长而紧张的回忆之后,赵应台大步迈出会议室……后面跟了个叽叽喳喳的小乌总。

      “余家那边说要给新找回来的便宜儿子办个生日会,我看是考察完了打算给个名份,好挽救一下圈内他家断子绝孙的恶名。”小乌说。

      赵应台一副你看我理不理你的样子。

      奈何乌宿物就不是个非得有人回应的主儿,赵应台这样的,反而更方便了他,一个人也照样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找回来的那位也是真倒霉,进了那个什么狗屁余家,还不如回乡种田!”

      赵应台没那么好心提醒他谨言慎行,他一开口,只怕乌宿物得要更起劲了。

      到时再眼一瞪,反咬一口你们公司安保性就这样?!

      赵应台懒得跟他扯,仍然选择忽视。

      “诶。”乌宿物话锋一转,“那个余……余什么来着,生日宴,去不去?余家一定早早请你了吧。”

      赵应台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口:“不去。”

      乌宿物乐了:“真不去?面子功夫都不做了?毕竟那什么,‘世交’不是?”

      说到这个赵应台就膈应。

      别看余家近年表面不复风光,内部更是早已腐朽不堪,大楼摇摇欲坠,总有一日整座大厦要彻底坍塌。

      索性也就不要面子了,赖着那点“世交”的关系,时不时跳出来烦一下赵应台。

      赵应台虽不重情,但也并非无义之人。

      可余家这几代人早就烂进了骨子里,他不屑与这样的人为伍。

      “行程太满,挤不出时间。”赵应台说。

      “老爷子不来找你?”乌宿物满脸看戏的表情,生怕不闹起来。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是的,赵家又不是死剩了赵应台一个,但赵家老爷子独独要他去。

      如果是别的家族,还可以说是老爷子疼亲孙子,只把世代积攒的关系传给他。但偏偏是那个垂死挣扎的余家。这安的什么心?

      不是老糊涂了,分明是一丘之貉。

      赵应台怕赫晟变成下一个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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