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之间隔着11天》杳青客

24、chapter 24 细水长流

　　清晨，18楼的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沈时予讲了他们部门的城市文化项目，想在几个街区做一些建筑导览类的内容，需要文创运营部门配合设计相关的手账、地图、明信片等产品。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偶尔低头看笔记本，偶尔在白板上画几笔，笔锋凌厉。
　　林洛宜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笔尖在iPad磨砂纸膜上沙沙地响。
　　她没有看他。
　　但每次抬头，都会和他偶尔调转的目光相遇，对视。
　　言语在耳边，没有停顿，目光却在她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半秒，足够她心跳加速了。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林洛宜和沈时予。
　　她在收拾笔记本和平板，动作很慢。
　　他站在窗边，把马克笔的盖子合上，放回白板槽里。
　　安静了几秒。
　　“好巧，”沈时予先开口。
　　“巧啊，”林洛宜抬起头看他，“今天会议怎么是你来？”
　　“我们组的对接组长请假了，”他说，“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你什么——”
　　她差点说出“你什么时候准备办理交接”，但想起来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要辞职备考这件事，她只是猜的。
　　“什么？”他看着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我以为你的重心会放回备考。”
　　“重心应该还是把今年的所有项目好好完成，”他说，“考试是尽力，结果是听天由命。”沈时予半开玩笑故作轻松地笑道。
　　林洛宜了然，唇角微微勾起，她抱着她的东西走到门口，阳光正好，两人笑语间的沉默让人感到莫名的舒心。
　　“那下次开会还是你过来吗？”她问。
　　“看我时间，”他说，“也可能换人。”
　　“哦。”
　　她走出会议室，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林洛宜。”
　　她停下来，回头。
　　沈时予站在会议室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晚上一起吃饭，”他笑说，“大小姐可否赏光？”
　　她说“可以的呀”，转身走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阳光透过办公区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脸上，暖乎乎的。她闭上眼睛，想起在环球的几次偶遇，“如果下次再偶遇，我就当你是在找我。”
　　回到工位，她打开手写的文件，字迹有点潦草，因为写到一半手有点在抖。
　　她把那几页文字识别，检查了格式发给总监。
　　沈时予很少在工作时间给她发微信之后，对话框里弹出一家餐厅的链接和两条消息。
　　“这家怎么样？”
　　“开了有两个月了，一直在排队。”
　　然后就没了。
　　果真是个极其有效率的人。
　　林洛宜看着他的头像。一把把透明伞靠在海边的栏杆上，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略微能看到一点后面模糊的海平线。
　　她总觉得这照片眼熟。
　　神户。
　　她那次丢伞的神户港口。
　　……林洛宜心想，不会是我那把伞吧。
　　文创项目对接的主要是她的同事赵姐，一个在公司干了五年的资深策划。
　　下午，赵姐走过来敲她的桌子：“洛宜，早上让你去开的会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这个项目做好。”
　　林洛宜想了想，“好。”
　　“项目组这次来的人是他们的设计总监，年轻但见识很广，你有什么不懂得直接问沈总就行。”
　　林洛宜差点笑出来。
　　沈总。
　　她想起他在环球影城拿着无敌之星爆米花的样子，实在很难和“沈总”两个字联系起来。
　　早上会议室里的深灰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头发好像比在日本的时候短了一点。
　　沈时予讲设计稿的时候对着投屏一页一页地解释，声音也和在日本的时候不太一样。在日本他说中文带着一点随意，语速慢，偶尔停顿。在会议室里他说的是“职场话”，专业、流畅、有分寸感。
　　下班后，林洛宜穿过两条街，跟着导航走进一条小巷，看到沈时予的背影刚刚拐进餐厅的大门。“真是有点刺激。”
　　沈时予把刚端上来的饮品递到她面前，“尝尝，低因的，他们家的特色，哥斯达黎加的蜜处理。”
　　“蜜处理？”林洛宜的眼睛亮了一点，“甜感很明显吗？”
　　“有蜂蜜和红糖的味道，酸度很低。”
　　“还不错，”林洛宜说，“比花香型的好喝。”
　　“墨尔本有一家Patricia，只做三款豆子，有一款和这个很像，做成奶咖平衡感很好，但店很小只能站着喝。”
　　“和O.P.S.一样，他们家好像更新菜单了，我们下次去。”
　　“好呀！不过咖啡是不是还得差不多了。”
　　林洛宜一脸懊恼。“想不起来了，不过问题不大。”
　　沈时予看着她迷糊的样子，宠溺地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创意料理的意面端上桌，“先尝原味的，这边有青酱和玫瑰海盐，可以调一下试试。”
　　林洛宜打量着这家店，装修复古但不失精致，觉得不像沈时予会来的地方。沈时予看了她一眼，了然。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她问。
　　“当然是刷探店博主啦，”他说，“我猜你应该会喜欢好吃的漂亮饭，投其所好。”
　　林洛宜吃了一口，差点被烫到。
　　“慢点。”沈时予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擦了擦嘴，继续吃。味道比想象的好，牛肉炖得很烂，面条有嚼劲，汤汁里的辣味被奶油中和得刚好，不腻。
　　“好吃，”她含混地说。
　　沈时予看她吃得急，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林洛宜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做建筑设计的，怎么跑来做城市文创了？”
　　“城市设计和历史建筑保护都需要一定的公众参与，人民的力量是强大的。”
　　“也对，集体意识和舆论风评直接影响了社会氛围，反过来对历史保护也很有效益。”
　　“你当初为什么会想从编制里出来？”沈时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让他疑惑很久的问题。
　　“不想教了。”
　　林洛宜想了想，说：“以前认同当老师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后来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学生的成绩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家长也不一定领情，学校的管理制度……”
　　她停了一下，发现自己说太多了。
　　“算了，不说这个，”她笑了笑，“反正就是心有点累。”
　　“那就选择你喜欢的事情，一直走下去。”沈时予认真地看着她。
　　林洛宜好像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我也许不能继续走自己喜欢的路了，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
　　“不要想那么多吧，”她说，“走一步看一步，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他笑了。
　　“你这个回答，很老师。”
　　林洛宜喝了一小口柠檬水，懊恼道：“救命，什么时候能摆脱职业病！”
　　他安静地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现在出来了也不是坏事。”
　　林洛宜看着他。
　　“至少你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他说，“很多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们吃完饭沿着巷子散步，夕阳的余晖渐渐暗淡。
　　夜风很凉。七月底的上海，白天热得不像话，但晚上风一吹，温度降下来，很舒服。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然后又暗下去。
　　九月末的一个周五，叶荞一在姐妹群里发了数条消息，最后敲定“今晚，我家。”
　　林洛宜写完策划在群里回：“OK，我下午和同事定了冰镇小龙虾，晚上带来。”
　　叶荞一又说：“莲姐上次已经因为饼哥鸽了我们了，这次不许。”
　　林洛宜盯着这条消息，回想起上次夜聊刚好说到莲姐被求婚，继续拱火，“我要嗑糖，这次不许溜。”
　　这两年大家工作稳定，有的相亲结婚，有的结束校园恋爱订婚，只有她和叶荞一没心没肺好像和刚进大学时没什么区别，不过她们也在工作中渐渐找到了自己生活的定位，心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明过。
　　大家告别自己的学生时代，才迎来真正的人生开端，除了工作价值，每周都有许多感兴趣的领域等待探索，再充实不过。
　　莲姐是叶荞一的部长，恰巧在昆明旅游时和林洛宜认识，于是三人就有了这个群，经常结伴组团行动。
　　晚上，林洛宜到叶荞一家的时候刚好碰到莲姐和她男朋友，搬了一堆山姆的食物上电梯。
　　林洛宜脑子突然转过弯来，“姐夫好！”叶荞一也跟着喊了一声，几个人面面相觑，饼哥不好意思地笑了，把东西搬进房间就打了声招呼撤了。
　　“他怎么比在学校的时候还腼腆了？”叶荞一打趣道。
　　“可能身份转变不适应吧，快给我们撒点糖。”林洛宜热衷于听莲姐的爱情故事，两人是同届不同专业的，在学校的时候一直不认识，直到饼哥研究生毕业后两人才遇上，那时莲姐本科毕业就工作了，正准备加入相亲大军，正缘来了。
　　“他明天上午加班，可能想工作的事，被我拉去超市当苦力了，叶荞一你看看，你列的单子我可都买齐了。”
　　“什么呀，有些是林洛宜调酒用的，我又不讲究这些，但是我家没有呀。”
　　“哦对，我今天买的小龙虾也带点酒味，看来今天不醉不归了。”
　　她们在吧台前后把东西整理好，即食的全部装盘，林洛宜在等制冰机。
　　“先嘬小龙虾吧，保冷的冰块应该快化完了。”
　　“上次没和你们聚是因为那天晚上饼哥在家里布置了好多花跟我求婚，给你们看照片。”
　　“哇，看不出来啊，饼哥这么会！”
　　“确实。”叶荞一边吃小龙虾边点头，“沈时予和饼哥是一届的吧，他们认识吗？”
　　“这我不清楚，不过应该不认识吧，后来沈时予不是去另一个校区了吗？”莲姐回想道。
　　“不过，你和沈时予怎么样了？”
　　叶荞一看向林洛宜。
　　林洛宜去拿了一些冰块和雪克杯，把金宾和伏特加还有一些冰过的果汁放在吧台上，一边开始调酒一边思考。“怎么说呢，有点讲不来。”
　　“莲姐，你当时谈恋爱什么感觉？”
　　“嗯……就，其实我和饼哥也不是特别浪漫的人，但是他该有的仪式感会做得很足，然后当时可能，我们俩年纪都到了差不多，毕竟如果去相亲肯定没有自己找的好，但会有心动的感觉。”
　　“我感觉，有段时间挺上头的，尤其在国外，感觉释放了一个自由的自己，回来之后……步入正轨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偶尔回想起那段时间，一想到以后见不到这个人有点遗憾，就好像他成为我那次旅游的记忆锚点，一想到就会很开心。”
　　“那现在呢？”叶荞一不解地问道，对大大咧咧的她来说，感情这个东西太细腻了，她现在还没到参悟这个的阶段。
　　“现在……这两个月感觉习惯了他的陪伴，还挺开心的，有他在的时候。”
　　“但是以后不好说，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会一直让自己保持一个状态的人，就……就某种状态进入温水煮青蛙的阶段会让我感觉很无趣。”
　　“懂了，林洛宜，你可能会渣他哈哈哈。”叶荞一开玩笑道。
　　“其实也不是，没有那么严重，两个人在一起适不适合，要经历过才知道，有的人就比较喜欢这种细水长流的稳定，像我，有的人就像洛宜，永远自由永远有热情去探索生活的每一面。”
　　“对对，莲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不过有一说一，沈时予喜欢你比你喜欢他要多得多。”
　　林洛宜沉默了片刻，“嗯，好像是的，我觉得在我这里，我好像是永远爱自己会比别人多。”
　　“很正常啊，这很好，洛宜，别多想，新时代我觉得应该是像你这样的，永远先爱自己，没毛病，而且这恰恰是你主体线的体现，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会有人像你爱自己一样来爱你的。”
　　“我好像突然知道为什么我谈不了恋爱了，我根本没有这根筋。”叶荞一拆开薯片向她们示意。
　　“不是不来，是时候未到，你就等着吧，甜甜的恋爱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莲姐敲了敲叶荞一的脑门，开始一起吃起薯片来。
　　林洛宜把调好的几杯果汁酒递给她们，坐到她们旁边，思想有些神游。
　　对于林洛宜来说，真正初次接触社会的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跟学生打交道的日子太过单纯，她不想像一辈子被关在象牙塔的学生一样，这份工作带给她的挑战和改变让她终于有了参与社会运转的实感。但感情的事情，她也说不准，她只知道此刻、当下是快乐的，谁也不能绊住她拥抱自由的脚步。
　　她们三个又打打闹闹，从综艺聊到旅游聊到莲姐一路走进婚姻的心路历程，洗漱完三个人挤在同一张小床上又絮絮叨叨，莲姐看了一眼手机，“就知道和你们一起睡，今晚怕是要别睡了，快三点了，不行，都给我睡觉，接下来谁讲话谁小狗。”
　　叶荞一止不住地笑，林洛宜拍了拍她，示意她要是破功了就是小狗，渐渐地，眼神逐渐迷离，第二天醒来想必是不会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