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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门槛莫踏,踏者留痕     早 ...

  •   早饭还是摆了十三副碗筷。南宫引坐下来的时候数了一遍。西装男的位置空了,碗筷也没了,桌面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
      福伯端菜上桌,手指甲缝里的灰白色粉末昨天又多了一些。他却浑然不觉,把菜放下,转身回厨房。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眼角那层干涸的泪痕下面多了一道细细的灰白色黏液,从内眼角往下淌了半寸,挂在脸上像凝固的蜡。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了,上扬的弧度没变,脸颊的肌肉却不动了。他夹起一块空气放进嘴里,嚼,咽,动作流畅,只是手指的裂纹更深了。
      南宫引看了他一眼,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木屑。他嚼了两下吐在手心里,把筷子搁下。
      “哥,他今天化得更厉害了。”
      南宫渡没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和中年男人眼角淌出来的东西一个颜色。
      朗玄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张旧报纸碎片,又看了一遍。“门槛莫踩。踩了就走不了。”他抬起头,“昨天踩门槛那个,昨晚没了。”
      “你这推理很有说服力。”南宫引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又朝朗玄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耳朵倒是灵,昨晚听见什么了?”
      朗玄没理他的调侃,但接上了话:“昨晚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每扇门的时候会停一下。停得最久的那扇门,里面有人踩过门槛。”他顿了顿,“第三间和第四间都停了。”
      南宫渡把烟掐灭。“在哪扇停的最久?”
      “第四间。”朗玄说。
      第四间。西装男住的那间。他踩了门槛,死了。但朗玄说的是“第三间和第四间都停了”那扇门里还有别人。南宫引站起来。“走,去问问。”
      走廊里,第四间的门关着。学生男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圈,风尘女缩在他后面,抱着胳膊。王兆丰靠在第三间的门框上,手里没转核桃,花衬衫皱巴巴的。
      “昨晚你们屋,还有谁踩过门槛?”南宫引问。
      学生男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风尘女没说话,但她缩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肩膀往里收了一点,像被人戳中了什么地方。南宫引看见了,他没追问。
      “行。那今天都注意点,门槛别踩。”他转身走了。王兆丰在身后问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上午的搜索没有太多收获。南宫引在东厢房第三间和第四间之间的走廊墙上,又揭下来几层旧报纸,背面什么都没刻,只有霉斑和水渍。朗玄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发现了一只埋在土里的布鞋,小孩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花,已经烂了大半。他从土里把鞋拽出来的时候,鞋底粘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干透了,一碰就碎。
      “什么做的?”南宫引凑过来看。
      朗玄把鞋翻过来,鞋底刻着一个字:“走”。笔画歪歪扭扭,和他在墙里发现的那张纸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没说话,把鞋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南宫渡在厅堂的碗柜底层找到一只碗,扣在最里面,碗底有一圈干涸的灰白色印记。他把碗翻过来,碗底也刻着一个字:“走”。他把碗放回去,出来的时候和南宫引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南宫引经过文远房间的时候,门半敞着,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文远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只布包裹,包裹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件叠好的旧衣裳,一方砚台,一管毛笔,一本被翻到卷边的,已经看不清名字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枯黄的桂花叶,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文远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断掉的棉线,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棉线的断裂处反复捻着,想把两截线头重新接在一起,但线头的纤维已经散开了,怎么捻也捻不到一起。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棉线扔到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木箱,打开箱盖,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衣裳叠好放进箱底,砚台和毛笔用布包好放在衣裳上面,那本书搁在最上面。他盖上箱盖,把箱子推到墙角,倒退了三步,盯着那只箱子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但南宫引看清了那个口型在说什么:
      “走”。
      南宫引路过院子,秀儿还在跳房子。桃红色的小袄在灰白色的光里褪了一点色,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开始发白。他蹲下来看那些格子,粉笔画的叉和圈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些格子里的叉被描了好几遍,粉笔堆得厚厚的。
      “小孩,你这格子今天变多了。”南宫引说。
      秀儿没停。跳完一轮,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格子,踩在一个圈上。
      “你挡到我了。”她说。
      南宫引站起来,退开。秀儿继续跳。
      直到傍晚天光开始变暗,秀儿跳完最后一格,没有像昨天那样跑回屋里,而是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天。南宫引从她身边走过,她没看他,一直盯着那片灰黑色的天空。
      “小孩,你天天看什么呢?”南宫引问。
      秀儿没回答。过了几秒,她忽然说:“天快塌了。”
      南宫引停住脚步。“什么?”
      “天快塌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桃红色的小袄在灰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屋里。
      晚饭时,碗筷摆了十副。又少了一副。南宫引数完,坐下来,没有动筷子。中年男人脸上的灰白色黏液已经从眼角淌到了颧骨,他的笑容还在,但嘴唇已经不动了,吃东西的时候只是把筷子送到嘴边,然后放下来,循环往复,像一台不知道食物已经不存在的机器。
      中年女人端汤药出来的时候,手指甲缝里的灰白色粉末正往下掉,落在汤碗里,浮在汤面上。她没有看见,把汤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南宫引盯着那碗汤药看了三秒,把碗推到一边。
      “哥,下次咱们自己带干粮吧。”
      南宫渡没回答,但他把烟盒递过来了。南宫引低头看,烟盒里塞着一颗糖,他看了他哥一眼,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哪来的?”
      “早上从你口袋里拿的。你只剩两颗了。”
      南宫引把糖从左边挪到右边,没说话。甜味在嘴里化开,盖住了木屑和霉味。晚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在第三间和第四间的门口各停了一下。南宫引坐在窗边,把窗帘撩了一条缝,看见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灯笼的光照在地面上,砖缝里伸出几根灰白色的细丝,像头发,又像根须,比昨天多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闩动了。
      南宫渡站起来,走过去,用手按住门闩。脚步声没走,就在门外站着。安静了很久。久到南宫引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小孩在说话,又像老人在叹气,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别开门。”南宫引说。
      南宫渡没松手。又过了很久,脚步声重新响起,继续往西头走了。
      南宫引松开窗帘,把糖咬碎。糖碎在嘴里,青柠薄荷味,甜得发苦。他把糖纸折成小方片塞进口袋。
      “哥。”
      “嗯?”
      “明天我们去祠堂看看。”
      南宫渡沉默了一会。“为什么?”
      “不知道。”南宫引说,“但那个老人说晚上别出来。他没说白天不能去。”
      窗外,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走廊里只剩灯笼的光,照着砖缝里那些灰白色的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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